中午。
五楼的值班室。
林言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盒饭,走廊那头骨科的门开着,能听到老孟在跟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声越来越近。
老孟端着饭盒出现在值班室门口。
“!你在这呢!”
老孟大步走进来,往林言对面一坐。
他今天穿着手术室的蓝色洗手衣,胸口位置有一块不明液体的痕迹,不知道是骨科打钉子时候溅的冲洗液还是他自己吃饭洒的汤。
“怎么样?第一天感觉?”
“写病历换药拆线。”
“标准操作,我当年来骨科第一天也是这三样。骨科还多一个,扛石膏,你知道一卷石膏绷带有多重吗?”
“不知道。”
“不重,但扛二十卷就重了。”
老孟扒了两口饭。“王建国怎么样?凶不凶?”
“还没怎么接触,明天上台拉钩。”
“拉钩!”老孟的筷子在饭盒边缘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兄弟,我给你一个忠告,拉钩的时候手不能抖。你手一抖,术野暴露不好,王建国的刀子伸不进去,他的脾气就上来了。他脾气上来了你就更紧张,更紧张手就更抖。恶性循环。”
“怎么破?”
“不抖就行了。”
“……”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你就当自己的手是一根铁棍,铁棍会抖吗?不会。你就是铁棍。”
“你这个心理建设方法有点原始。”
“原始但有效。我当初在骨科第一次拉钩的时候,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们带教说了一句'你再抖我把钩子焊在你手上'。从那之后我就不抖了,恐惧治愈恐惧。”
值班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骨科白大褂的年轻女生探进头来。
“孟师兄,刘主任让你一点半回去,下午有个髋关节置换要看片子。”
“来了来了。”老孟把饭盒剩下的米饭三口扒完,站起来拍了拍林言的肩,“记住,铁棍。”
走了。
下午。
林言在值班室翻了两个小时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操作视频。
医院内网上有一套教学录像,拍摄质量一般,但步骤清晰。
西孔法:脐部10mm观察孔,剑突下10mm操作主孔,右肋缘下两个5mm辅助孔。
拉钩手的位置在最侧面的那个辅助孔,负责把胆囊底部向右上方牵拉,暴露Calot三角。
Calot三角——胆囊管、肝总管、肝下缘围成的三角区域。
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核心操作都在这个三角里完成:辨认胆囊管和胆囊动脉,上夹,切断。
如果牵拉力度不够,Calot三角暴露不清楚,主刀看不清结构,就无法安全地上夹。
牵拉过猛,又可能撕裂胆囊壁或损伤肝床。
力度。
方向。
稳定性。
这三样东西在教学视频里看不出来。
只有手握着器械伸进腹腔的那一刻才知道。
林言把视频关了。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沈若溪发的。
“11床转普通病房后第一次复查脑脊液,蛋白降到1.1了,葡萄糖回到2.8,好转趋势明显。”
下面附了一张脑脊液报告的照片。
林言存了图。
回了一句:“外展神经呢?”
“上周五查的,左眼外展基本恢复正常,两侧差异不到五度了。”
“好消息,这个数据我放进省赛PPT的随访部分。”
沈若溪回了一个“嗯”。
然后过了三十秒,又来了一条。
“你现在在哪个科?”
“普外科,今天第一天。”
“王建国的组?”
“对。”
“他脾气很差。”
“听说了。”
“不是听说,我去年请他们会诊一个腹痛的神经内科患者,他在走廊上跟我们科的住院医吵了一架。原因是我们住院医在会诊单上把'腹部压痛'的位置写错了一个象限。”
“然后呢?”
“然后他到了病房亲自查了体,发现压痛确实在我们写的那个象限,是他看错了会诊单。第二天他打了个电话来道歉。道歉的方式是说'你们那个住院医的字太丑了,我看岔了'。”
林言看完这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我的字比较清楚,应该没这个问题。”
沈若溪过了一分钟回了两个字:“但愿。”
晚上。
他在医院食堂吃了晚饭。
糖醋里脊,炒得太甜,里脊肉是面粉裹多了的那种厚壳质感。
回宿舍。
赵越在桌前写东西。
“第一天怎么样?”
“明天上台。”
赵越转过头。“这么快?”
“拉钩。”
“哦,拉钩。”赵越的语气里那一丝惊讶收回去了,“拉钩不算上台,拉钩是……上台的前置条件。你得先证明你的手在术野里不会添乱,才有资格往前站一步。”
“你怎么知道的?”
“杨教授以前是外科转的心内,他说他当住院医时拉了两年钩,拉到右手的虎口长了茧。后来他说'我不想再拉了',就转了内科。”
林言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光滑。
“你紧张吗?”赵越问。
“不紧张。”
“那就好。”
安静了几秒。
“你的领带我熨了一遍。”赵越指了指衣架上那条深蓝色的窄版领带,“有一个折痕,熨完看不出来了。”
“谢了。”
“省赛几号?”
“下周六。”
“那你还有一周时间在普外科适应。别到时候手上全是碘伏味去参赛,评委以为你是来做手术的。”
林言没理他。
翻开了那本《外科学》,找到胆囊切除术那一章,从解剖开始重新过了一遍。
Calot三角。
胆囊动脉。
变异——胆囊动脉的走行变异率高达50%,它可以从肝右动脉发出,也可以从肝固有动脉、胃十二指肠动脉甚至肠系膜上动脉发出。
如果术中不仔细辨认就盲目上夹,夹的可能不是胆囊动脉,而是肝右动脉。
夹错了肝右动脉,右半肝缺血。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假设情景。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手术事故。
林言把解剖图画在了笔记本上。
画了三遍,首到闭上眼也能说出每根血管的走行。
关灯。
明天。
手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