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魏然睡着了。
老张把空调调低了一度,没出声。
林言没睡。
他坐在另一侧,手里翻着姜远征的名片。
名片的纸质不错,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铜版纸,有一点厚度,边角裁得齐整。
他把名片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手机亮了。
方正平的消息。
“程绍轩是省医系统内部培养的,他父亲是省医副院长。你拿二等奖己经是超预期的结果。周一来医务科,我安排一个院内表彰。”
措辞变了。
林言回了一个“好”。
老孟的消息从下午五点开始就没断过。
五点零三分:“几等奖?”
五点零七分:“你不会没进前八吧?”
五点十二分:“你要是没进前八我把蒸排骨的配方传给你当安慰。”
五点十八分:“兄弟,你活着吗?”
林言在五点二十分统一回复:“二等奖。”
老孟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行啊!明天我做糖醋排骨庆祝!”
赵越的消息简短:“恭喜,领带没白借。”
刘姐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我们小林拿了省赛二等奖!”后面跟了六个拍手的表情。
周明远回了一个“嗯”。
陆峥没有在群里说话。
过了二十分钟,他发了一条私信:“二等奖,不丢人。第一名是谁?”
“程绍轩,省医的,三年级。”
“省医的。”陆峥回了这三个字,停了三十秒。“等你三年级的时候再去一次。”
这是陆峥能说出来的最接近鼓励的话了。
车过了收费站,天彻底黑了。
高速公路两侧的防护林在车灯里变成了连续的灰绿色条纹,看久了会催眠。
林言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比赛的画面,是程绍轩答辩时引用的那两篇文献。
La上关于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术后持续性高血压预测因子的meta分析,和JCEM上关于肾上腺静脉取血在亚型分型中作用的综述。
他都没读过。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的阅读时间有限,规培生的时间被排班切成了碎片,每一块碎片里能塞进去的东西不多。
而程绍轩是三年级,比他多了两年的积累。
差距是真实的。
不是一块奖牌能弥合的。
但姜远征给他名片了。
这件事的重量比二等奖更沉。
一个省级三甲医院急诊科的主任,在比赛结束后专门找一个一年级规培,问他“有没有想过来省医”。
想不想?
他不知道。
“想到了联系我”,姜远征的原话。
意思是不急,但路给你留着。
车在晚上八点半到了江城。
魏然在医院门口跟他分开。“比赛完了,感觉像卸了一个担子。”
“确实。”
“下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行。”
林言回了宿舍。
赵越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恭喜获奖。冰箱里有老孟今天做的糖醋排骨,给你留了一份,标签写了你名字。他怕别人吃了。”
林言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冰箱里找到了那个保鲜盒。
盒盖上贴了一条胶带,胶带上用记号笔写着“林言专属·勿动·违者承担排骨等价赔偿”。
老孟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大。
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飘出来,浇在米饭上吃的时候,排骨外层的糖色己经微微发硬了,但肉还是嫩的。
调味比上次蒸排骨更复杂。
吃完洗了碗,回房间。
他坐在桌前,把比赛的参赛证、获奖证书和日程表整理了一下。
获奖证书是红色封皮的,烫金字,“二等奖”三个字在灯光下有反光。
他看了两秒,收进了抽屉。
手机又亮了。
沈若溪。
“结果怎么样?”
“二等奖。”
停了十秒。
“第一名是谁?”
“程绍轩,省医的。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合并心衰。”
又停了五秒。
“程绍轩我知道,他确实不错。但你一年级拿了二等奖,比他三年级拿一等奖含金量不低。评委心里有数。”
这
个评价林言没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沈若溪说话的方式有一种特点,她给出一个判断之后不需要对方的反馈,那个判断本身就是终点。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一句:“你的结核性脑膜炎case帮了大忙,随访数据评委问了。”
“那是患者的数据,不是我的。你用得好才是你的本事。”
对话到此为止。
林言把手机扣在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赵越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从图书馆借的新书,看见林言坐在桌前。
“你怎么没睡?”
“刚吃完饭。”
赵越把书放下,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桌面。
参赛证还没收,摆在笔记本旁边。
“领带呢?”
“挂衣柜里了。”
“别忘了还我。那条领带我只有一条,下次我要用的时候你拿不出来我跟你急。”
“你什么时候用领带?”
赵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总有一天要用的吧。毕业、答辩、相亲……”
“你相亲?”
“理论上存在这个可能性。”
林言把领带从衣柜里取下来递给他。
赵越接了,挂回了自己那边。
“你今天的糖醋排骨吃了没?”
“吃了。”
“好吃吧。”
“好吃。”
周一。
上午九点,医务科。
方正平的院内表彰简短到出乎林言预料,在科室群里发了一个通知,措辞不到一百字:“我院急诊外科规培学员林言同学代表医院参加省级住院医师规培病例汇报大赛,荣获二等奖,特此表彰。望全院各科室规培学员以此为激励,在临床工作中再创佳绩。”
没有仪式。
没有合影。
没有院领导出席。
一个二等奖,在方正平的行政价值评估体系里,不值得更大的排场。
一等奖才值得。
林言无所谓。
他不需要排场。
回到普外科的时候,王建国正在病房查房。
周海涛跟在后面记笔记,14床吻合口瘘的保守治疗效果不错,引流量逐渐减少,炎症指标在降。
“小林,回来了?”王建国在查完最后一个床位之后扫了他一眼。
“回来了。”
“听说拿了二等奖。”
“嗯。”
王建国没有任何评价。
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林言跟上去。
“今天下午一台右半结肠切除,你上台。”
“好。”
“上次胆囊切除你拉钩二十三分钟手就抖了。今天这台至少两个小时,你的前臂撑不撑得住是你的事。撑不住了告诉我,我不会骂你,但你自己回去练。”
这算不算变相的鼓励?
林言分不清。
但他“好”了一声,出去换手术衣了。
右半结肠切除比腹腔镜胆囊切除复杂得多。
光体位摆放就花了十五分钟。
患者仰卧位,右侧垫高三十度,双腿分开。
五个trocar,主操作孔在脐下和左下腹,辅助孔分布在右侧和耻骨上。
王建国站在患者左侧。
周海涛在对面。
林言的位置在患者两腿之间,持镜手。
持镜手不是拉钩。
持镜手的任务是操控腹腔镜的镜头,给术者提供稳定、清晰、角度合适的视野。
听起来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比拉钩更考验人。
因为镜头的每一个微小晃动都会被放大到监视器上,术者的操作完全依赖持镜手提供的画面。
画面抖了,术者看不清;
角度歪了,术者找不到解剖层次;
进退不当,术者要么看到的全是脂肪,要么突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红。
“镜头擦一下。”
林言把镜头退出来,在防雾布上转了两圈,重新送入。
画面恢复清晰。
王建国的电钩己经在分离回结肠动脉了。
他的手法跟做胆囊的时候一样,稳、准,每一下电凝的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组织被分离的速度不快,但从不回头返工。
“镜头再近一点,往左偏五度。”
林言调整。
“多了,回来两度。”
两度,林言把镜身旋转了大概一个指甲盖宽度的幅度。
“行了,别动。”
这一次“别动”的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