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拍了拍他的肩。
“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中午路过闻到了。”
“食堂的红烧肉你也吃?”
“我没说我吃。我说我闻到了。我自己的午饭在保温袋里,酱牛肉拌面。你要不要分你半盒?”
“你分我我吃什么菜?”
“你吃食堂的红烧肉啊。你的食堂菜加我的酱牛肉,合在一起不就是一顿像样的饭了?”
林言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在某种扭曲的层面上成立。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饭在五楼值班室吃。
老孟的酱牛肉是头天晚上卤的,卤汁用了花椒、八角、桂皮、老抽、冰糖,小火炖了两个小时。
牛肉切得很薄,每一片的厚度能控制在三毫米左右。
“你这个刀工可以啊。”林言说。
“骨科医生的空间感。我切肉跟截骨差不多,预设好平面,一刀下去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你截骨也用菜刀?”
“你说的这叫降维打击,我用摆锯。”
吃完饭林言翻了翻22床的术前准备清单。
手术时间定在了下周二。
术前需要完成肠道准备、营养评估、心肺功能检查。
22床长期营养不良,白蛋白偏低,王建国的意见是术前先纠正一下营养状态,输两天白蛋白再上台。
周海涛负责术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林言协助完成病历和知情同意书。
下午三点。
22床的丈夫拿着一包东西来到了护士站。
“林医生在吗?”
林言从电脑后面抬头。
“我老婆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把那包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袋国光苹果,就是他们每天在病房里吃的那种。
“你们留着自己吃。”
“你拿着,我们老家种的。今年的新苹果,脆得很。”
林言推了一下。
丈夫又推过来。
“林医生,我跟你说个事。”
他站在护士站前面,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在了裤兜里。
“我老婆便秘这个毛病,看了多少年了。去过县医院、市医院、省城的大医院也去过一趟。每次就是开泻药,说'回去多喝水多吃菜'。她也不是不听话,水喝了菜也吃了,不管用。后来她就不怎么去看了,觉得看不看都一样。”
他顿了一下。
“这次来是因为实在受不了了。一个月不用药就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怀了孕一样。消化科做了肠镜说没事,又转到你们这里。我当时想的是,这次估计也是开几盒药回去。没想到你们给查出来是先天性的。”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起落。
“很多年了。她不说,但我知道她不舒服。她晚上有时候肚子疼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她不吭声,我也不说,都装着不知道。”
林言没有接话。
“现在知道原因了,能做手术了。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好像活了西十三年,才搞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把苹果又往前推了一步。
“你拿着。”
林言把苹果收了。
丈夫走了。
林言把那袋苹果打开,拿了几个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护士长路过看到了:“谁的苹果?”
“22床家属送的。”
“家属送的你就收了?”
“推了没推掉。”
护士长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颠了颠。“行,我帮你处理。”
她把苹果洗了,切了,用牙签戳了一盘端到了值班区。
三分钟之内被消灭了一半。
傍晚。
林言在办公室整理22床的术前病历。
手机响了。
陆峥。
“你最近在普外科是不是如鱼得水?”
“谁说的?”
“你今天确诊了一个成人巨结肠和一个血友病A,整个急诊科都听说了。刘姐在护士站说'我们小林得了二等奖之后像开了挂'。”
“刘姐的形容方式不太严谨。”
“她的形容方式一向不严谨。但她喜欢你。她今天还说了一句'等小林回急诊科,我请他吃蛋糕'。”
“什么蛋糕?”
“不知道。可能是超市打折的那种。刘姐的预算你别期待太高。”
林言的嘴
角动了一下。
陆峥话锋一转:“巨结肠准备怎么做手术?”
“经肛门拖出术,短段型的标准术式。切除病变段,把正常肠管拉下来跟肛门吻合。”
“谁做?”
“王建国。”
“他做你上台吗?”
“还没定,可能让我持镜或者拉钩。”
安静了三秒。
“你现在的手术经验累积速度比我当年快。我在市二院规培的时候,第一年上台只缝过皮。”
“你们市二院的带教风格不一样。”
“不是风格的问题。是你碰到了王建国。”陆峥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有些带教不让你做,是因为他不信任你。有些带教让你做,是因为他在试你。
王建国属于后者。他让你上台不是奖励你,是在考你。你的表现过了他的线,后面他会给你更多机会。过不了的话……”
“过不了会怎样?”
“过不了他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他不会骂你,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排手术的时候名单上没有你。这比骂人还狠。”
林言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行了,你在普外好好待着。急诊科等你回来吃蛋糕。”
电话挂了。
林言把手机放下。
他合上笔记本。
去食堂吃了晚饭。
今天的菜是鱼香肉丝和炒白菜,比青椒肉丝换了个颜色,味道差不多。
回宿舍,赵越己经睡了。
呼吸平稳,偶尔翻一下身,床吱嘎一声又安静了。
林言没有马上上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把今天的两份确诊病例,先天性巨结肠和血友病A的完整推导链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每一步都站得住。
没有哪一步是只靠系统才能完成的。
但没有系统的那一下提示,他在22床的腹壁上做完Murphy征之后,会不会像王建国一样,凭经验和首觉走到同一个鉴别方向?
他不确定。
王建国走到了。
王建国没有系统。
这件事的意义比两个进度的跳动更大。
它提醒他:有人不靠词条,也能做到同样的判断。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