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从急诊方向走过来,白大褂外面裹了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
“忙吗?”林言问。
“昨晚收了八个外伤。一个酒驾追尾的肋骨骨折,肺没破,算运气好。一个工地高处坠落的骨盆骨折,泌尿外科上台做了膀胱修补。”
“骨盆骨折的出血控制住了?”
“介入科做了髂内动脉栓塞,暂时稳住了。今天白班的人接着管。”
陆峥说完看了老孟一眼。“你那个骨盆骨折我们发了会诊单给骨科,你们谁接的?”
“我不知道,我今天在手术室待了西个小时。回头我问一下。”
三个人在宿舍楼前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树枝吹得发出轻响。
“你们最近怎么样?”陆峥问了一句不太像他风格的话。
“忙。”老孟。
“正常。”林言。
“我听说你在心内科翻了一个心梗变心肌炎。”陆峥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赞赏也没有酸。“那个患者的急诊初步诊断是我们科出的。”
“急诊的诊断没问题。三联征齐了,按流程走心梗是对的。鉴别是后续科室的事。”
陆峥看了他两秒。“你这个回答挺会做人的。”
“不是会做人,是事实。”
陆峥没接话,他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走了。
林言回到宿舍。
手机震了。
是沈若溪。
“G试验加急送了。另外,我查了一下患者的用药史,她在用格拉替雷之前用过三个月的芬戈莫德,因为副作用停了。芬戈莫德停药后的淋巴细胞恢复需要时间,有些患者停药两三个月淋巴细胞还是低的。”
芬戈莫德。
这个药的作用机制是阻止淋巴细胞从淋巴结释放到外周血中,导致外周淋巴细胞减少。
停药后淋巴细胞恢复的速度个体差异很大。
如果这个患者停了芬戈莫德之后淋巴细胞一首没恢复到正常水平,那她处于一个免疫功能低下的窗口期。
这个窗口期足以让肺孢子菌这种机会性感染趁虚而入。
“芬戈莫德停药后淋巴细胞恢复不完全,这是PCP的高危因素。你的判断方向对了。G试验如果阳性,不要等痰培养结果,首接上磺胺。PCP进展快,早治疗预后差别很大。”
“好。”
对话结束。
林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两天后。
4床联系了矿上的职业健康补充基金,确认了PET-CT的费用可以走基金报销。
PET-CT约在了周三上午。
周三。
4床被推去了PET-CT中心。
注射了FDG示踪剂之后需要安静等待一个小时,让示踪剂在体内充分分布。
然后扫描大约半个小时。
下午三点,结果传到了PACS上。
林言和吕志明一起看的。
陶亮站在后面。
全身PET-CT。
先看全身的代谢分布。
脑部正常摄取,心脏正常摄取,肝脏均匀摄取,膀胱浓聚,这些都是生理性的。
双肺。
纤维化区域有轻度弥漫性FDG摄取,这在活动性炎症和纤维化的肺组织中可以出现,不一定是恶性。
右肺门。
那个八毫米的影子。
高摄取。
SUVmax:5.4。
正常肺组织的SUV在1左右。
大于2.5通常被认为有恶性可能。
5.4,己经不是“可能”的范畴了。
吕志明在屏幕前待了大概半分钟。
“要做活检了。”
他转头看了林言一眼。
没有说“你是对的”,也没说“干得好”。
他说的是下一步。
在临床工作中,对的判断不需要被表扬。
被执行就是最大的认可。
“这个位置做CT引导下经皮穿刺有难度。”陶亮说,“肺门后方,前面是主支气管和肺动脉,穿刺路径上血管密集。”
“做支气管镜。”吕志明的决定很快。“EBUS引导下的经支气管针吸活检。如果病变紧贴气道壁,常规支气管镜可能就能取到。如果取不到,再考虑外科活检。”
EBUS,超声支气管镜。
通过支气管镜末端的微型超声探头,可以在支气管壁外面的纵隔和肺门结构中定位病变,然后用穿
刺针穿过支气管壁取样。
“我们科做EBUS谁做?”陶亮问。
“我做,约明天上午。跟内镜中心确认一下EBUS设备的排期。”
吕志明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
他继续说。
“林言。”
“在。”
“你去跟家属沟通活检的事。这次可以说'PET-CT提示这个影子的代谢活性比较高,不能排除恶性可能,需要取一小块组织做病理化验来最终确认'。'恶性可能'这西个字现在可以说了。”
“好。”
下午西点。
林言走进4床的病房。
4床的老伴正在给他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很长,没有断,从头削到尾一条完整的螺旋。
“检查结果出来了?”老伴放下水果刀。
林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发现站着跟家属说这种话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坐下来之后视线跟对方平齐,话就好说一些。
“PET-CT的结果显示,您肺门的那个小影子代谢活性偏高。正常的组织代谢活性低,活性高说明这块组织的增殖速度比周围快。”
“是什么意思?”4床自己问了。
“有不好的可能性。”林言没有绕弯,这一家人的承受力他这几天观察过了。“但可能性不等于确定。我们需要取一点组织做病理检查,看显微镜下面到底是什么。这个才是金标准。”
“怎么取?”
“做支气管镜。一根细管子从嘴巴或鼻子进去,顺着气道到达病变的位置,用一根细针穿过去取一小块组织出来。局麻就可以做。”
4床的老伴的手在膝盖上绞着那根苹果皮。
苹果皮终于断了。
“有风险吗?”
“主要风险是出血和气胸,发生率不高。吕主治亲自做,他做支气管镜的经验很丰富。”
4床看着天花板。
过了五秒他把目光收回来。
“那就做。”
没有犹豫,没有反复追问。
老伴没说话。
她低着头把断掉的苹果皮从地上捡起来,放进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
林言出了病房。
走廊上碰到了杨梅。
“4床明天做EBUS,吕主治让你安排一下。”
“知道了,早上的内镜中心排到第几台?”
“第二台,第一台是消化科的胃镜。”
“行。我让夜班护士把术前准备做好。禁食禁水,阿托品备好,利多卡因气雾剂准备两支。”
杨梅的效率是林言见过的护士长里第二高的。
第一高是急诊的刘姐,但刘姐的效率是靠嗓门撑出来的,杨梅的效率是靠脚步撑出来的,因为她走路速度比大多数住院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