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
沈若溪发来的消息。
“盆腔超声结果出来了。右侧附件区囊实性包块,4×3厘米,内见高回声团。考虑成熟性畸胎瘤。”
过了十秒,第二条跟了过来。
“妇产科今天下午做了单孔腹腔镜卵巢囊肿剥除。术中病理确认畸胎瘤。瘤体切下来之后,我们抽了脑脊液送抗NMDA受体抗体。”
“结果出来了?”林言。
“还没,要送外包实验室,七个工作日。但妇科手术结束西个小时后,患者的自主神经紊乱症状就开始减轻,心率从140降到了100以内。临床诊断己经坐实了。”
“顺利就好。”
沈若溪发了一张截图。
是文献库里的一篇英文Paper,《Ovariaoma and Anti-NMDAR Encephalitis: A Case Series》。
“我这两天翻了五十多篇文献。抗体阴性的比例比我想象的高。如果不是你提了那句查盆腔,这患者的畸胎瘤可能还要在肚子里藏半年。谢谢。”
林言没回客套话。
临床上的互助不讲人情,讲对错。
对的就是对的。
周西。
林言在呼吸科的最后一天。
4床的手术昨天做完了。
周明华主刀,三个半小时。
基底段切除,保留了背段。
患者今天早上拔了气管插管,转回了胸外科普通病房。
林言去胸外科看了他一次。
4床插着胸腔闭式引流管,脸色很白,但能开口说话了。
老伴在旁边给他喂温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下午下班前,林言拿着轮转评估表去找吕志明。
吕志明把字签了。
没多写,只写了一句:“基础扎实,观察力优于常人,具备独立思考能力。”
“下个科室去哪?”吕志明把笔帽盖上。
“消化内科。”
“消化科的节奏比呼吸科快,他们科的病床周转率全院第一。你去那里,手脚要麻利点,别光盯着片子看。”吕志明把表递还给他,“4床的病理如果是早期,后面不需要化疗,按期随访就行,你办了件实事。”
“科室的功劳。”林言接表。
“行了,在我面前不用走医务科那套说辞。走吧。”
晚上,老陈头面馆。
今天不在外面大堂吃。
老孟把包厢定下来了。
包厢其实就是面馆后头的一个储物间,放了张折叠圆桌。
桌上有凉菜,有卤牛肉,还有几瓶啤酒。
老孟红光满面。“青年医师病例报告评比结果出来了。我那个九十二岁髋关节置换,拿了二等奖。”
“一等奖是谁?”赵越夹了一块牛肉。
“普外科的那个规培,写了个什么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的罕见并发症管理。听说带教是方正平的人。不过无所谓了,二等奖一千块钱,今天这顿我请。”老孟倒了杯啤酒。
老陈头端着一大盆羊肉汤进来了。“你们几个今天吃这么丰盛,不过日子了?”
“拿奖了,加餐。”老孟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陈叔,坐下喝一杯?”
“不喝。社区大夫说了,吃降压药不能喝酒。”老陈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铝箔板,“给你们看看,这药我每天按时吃。”
林言看了一眼。
“按时吃是对的,盐减了没有?”
“减了。我现在自己吃的面和菜,淡得跟白开水一样。真不知道你们学医的怎么想的,人不吃盐哪来的力气?”老陈头嘟囔着出去了。
赵越看着门帘落下,转头对林言说:“你下周转消化科,带教分了没有?”
“还没有,有什么讲究?”
“消化科主任赵培林是个实干派,不管事。科室里真正带教严的是李锋主治。这个人干活雷厉风行,查房说话跟打机关枪一样。你如果分到他组里,最好提前把患者的病历背熟。他查房不喜欢看病历本,首接问你各项指标。”
“了解。”林言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一千块钱的奖金,老孟花了两百块请客。
剩下的八百他说要留着买一双好点的跑鞋。
三月。
江城的早春带着湿冷。
市一院消化内科位于住院部七楼。
林言推开玻璃门,迎面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推着治疗
车轮子压过地胶的声响。
呼吸科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雾化药水味。
消化科的底色是“快”。
肠镜、胃镜、肝穿刺、息肉切除。
患者今天住进来,明天做内镜,后天出院。
护士站的排班表上,李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林言是吧?”一个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短的男医生从病历车后面抬起头。
他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洗手衣,外面套着一件抓绒马甲。
“李老师。”林言看了一眼胸牌。
李锋,主治医师。
“赵主任去省里开会了,这周组里的事我管。”李锋语速极快,“你在呼吸和心内待过,基本的病历书写我就不教了。我们组管十五张床,你负责单号床。每天早上七点半前把当天的抽血结果看一遍,八点准时查房。”
“好。”
“另外,今天有个刚从省人民医院转过来的疑难病人,收在11床。你先把病历看一下,半小时后跟我去查房。”李锋扔过来一本厚厚的旧病历。
林言拿着病历到办公室坐下。
11床。
患者叫林子建,男性,35岁。
职业是建筑工程师。
主诉是:反复腹泻伴游走性关节痛2年,体重进行性下降6个月。
这两年里,他辗转了三家三甲医院。
第一家医院看的是关节痛。
双膝、双踝、双腕轮流痛,查了风湿全套。
类风湿因子(RF)阴性,抗环瓜氨酸肽(CCP)抗体阴性。
由于患者没有明显的关节畸形,被诊断为“血清阴性类风湿关节炎”,开了甲氨蝶呤和非甾体抗炎药。
吃了半年,关节痛没好,腹泻加重了。
第二家医院,也就是省人民医院,消化科接了手。
省人医做了肠镜,发现回盲部和升结肠有散在的浅溃疡。
活检病理提示“黏膜慢性炎症,非干酪性肉芽肿形成”。
结合患者有关节痛这种肠外表现,省人医把诊断改成了“克罗恩病(CD)”。
这套逻辑非常丝滑。
克罗恩病是炎症性肠病的一种,多发于青壮年,表现为腹泻、消瘦,百分之三十的患者会合并关节炎等肠外症状。
省人医给上了重磅武器,英夫利西单抗(类克)。
这是一种抗肿瘤坏死因子(TNF-α)的生物制剂,针对克罗恩病的特效药。
一针下去好几千。
打完两针,林子建的症状不仅没缓解,反而出现了间歇性发热,体温最高飙到38.5度。
家属崩溃了,要求转院。
转到了市一院。
林言翻完了病历。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医疗指南的标准路径“卡死”的病例。
每一家医院的推导都合乎逻辑,但治疗结果却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