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站在电脑屏幕前,盯着那张超声报告看了很久。
影像科上传的截图分辨率不算高,但那个位于甲状腺左叶背侧的低回声结节,在黑白的灰阶里像一枚沉默的暗礁。
1.5×1.2厘米,边界清晰,形态规则,CDFI可见血流信号,典型的甲状旁腺腺瘤表现。
“甲状旁腺腺瘤。”李锋把鼠标扔下,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林言,“你这小子的首觉,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能想到脖子上的内分泌肿瘤。省人医的内分泌科主任,查房都不一定有你这么毒。”
林言依然保持着那份克制。“只是觉得患者没有典型的胆道梗阻表现,黄疸指标不高,单纯的泥沙样结石不足以引发这么重的渗出。排查一下离子通道,比较稳妥。”
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在李锋听来,是一种极其高级的内科逻辑重构能力。
不是靠死记硬背指南,不是靠经验主义的首觉,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症状剥开,露出底下真正的病理生理学逻辑。
急诊的医生习惯从表象出发,先救命再说。
专科的医生习惯从指南出发,先分类再治疗。
而林言这种,从机制出发,倒推病因的思路,在年轻医生里极其罕见。
“联系普外科会诊吧。”李锋坐回椅子上,“等胰腺炎的急性期度过,血钙降到安全范围,转外科把脖子上的瘤子切了。这病历写出来,又能当个教学案例。”
“好。”
林言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开会诊单。
脑海中,那行灰白色的宋体字如约而至。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3/25】
林言开完普外科的会诊单,把剩下的医嘱处理完毕,时间己经到了下午五点半。
他拿着刘梅的颈部超声片子,打算去影像科阅片室找相熟的医生再核实一下血流信号的细节。
外科切除甲状旁腺,最怕的就是伤到旁边的喉返神经,术前对解剖位置的判断越精确越好。
阅片室在医技楼三层,常年不见阳光,几台高分辨率的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
推开门,里面很安静。
他打开观片灯,仔细辨认着腺瘤与甲状腺背侧包膜的界限。
显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变得清晰。
一个小时后,他把片子收好,脑子里己经构建出了腺瘤的三维解剖图谱。
晚饭时间,医院食堂。
人流高峰期己过,保洁员正在清理狼藉的餐桌。
林言端着一份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老孟端着个不锈钢大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碗里堆着满满的红烧肉,汤汁浓郁,肉皮泛着焦糖色的光泽。
“骨科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老孟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天下午跟刘主任上了一台双侧全膝关节置换,老头子体力跟怪物一样,三个小时硬生生把两边膝盖给锯了。我这双手现在拿筷子都在抖。”
林言瞥了一眼他稳如泰山夹着肉的筷子,没戳穿。
“听说你下周出科?”老孟咽下饭,“李锋没留你?”
“留了,我应该不会留下。”
老孟瞪大眼睛,连嚼肉的动作都停了。
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掉出来。
“卧槽,消化科的肥缺你不要?”老孟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消化科是全院绩效前三的科室?你脑子被门夹了?”
“没有。”林言继续吃饭。
“那你到底想去哪?”
“急诊。”林言扒了一口饭。
老孟放下筷子,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在心内和消化待傻了?急诊有什么好?医闹多,夜班累,绩效还垫底。你图什么?”
林言没回答。
他脑海里浮现出急诊抢救室里刺眼的白炽灯,以及深夜推开门时那股混合着血腥、呕吐物和酒精的味道。
那里没有优雅的内科推导,只有血肉模糊的现实。
但那里,是防波堤。
是整个医院面对社会洪流的第一道防线。
所有的危重病人在这里被分拣,所有的疑难病例在这里被拦截,所有的崩溃和希望在这里交汇。
如果急诊失守,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吃完饭回到宿舍,陆峥发来一条微信。
陆峥:【在不?有个急诊留观的病历,腹痛待查,
平扫CT没事。周主任让我看着,我总觉得这人疼的姿势不对劲。】
林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林言:【什么体位?】
陆峥:【强迫侧卧,右腿蜷缩。压痛点在麦氏点偏上,血象高。】
林言:【查过泌尿系超声吗?输尿管上段结石可能。或者阑尾位置变异,高位阑尾炎。给腹部增强CT,看门静脉有没有气。】
几分钟后,陆峥回过来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这就是急诊。
永远有解不完的谜题,而且不给你翻书的时间。
下周三。
消化内科的最后一天。
早交班结束后,林言拿着轮转考核表走进李锋的办公室。
李锋正站在窗前喝水,看着窗外的江城车水马龙。
他转过身,接过考核表,拔出钢笔,在鉴定意见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写完,他没有立刻盖章,而是用笔尖点着桌子。
“你真定死急诊了?”李锋问。
“定了。”林言回答得干脆。
“可惜了。”李锋把章盖上,递给他,“你在内科的思维很透彻。去了急诊,那些切菜砍瓜的活儿,会把你这套细腻的逻辑磨粗糙的。”
“急诊也需要内科思维的托底,不能所有的病都等收住院了再去查。”林言双手接过表格。
李锋看着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行吧。周明远那老家伙运气好,白捡个成手。去吧,以后遇到消化道的大出血,管子下不去的时候,随时喊我会诊。”
“谢谢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