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傅被推回去了。
示教室的人开始散场。
方正平从最后一排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和姜远征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陪着评审组往楼下走。
经过林言身边的时候，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没说话。
那只手拍得不轻不重，力道很难解读。
陆峥最后一个出门。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擦白板的林言。
“你刚才讲Janeway损害和Osler结节那段，我在底下翻了一下自己的查体记录。”陆峥把手插进口袋里，“8号床住了两周，我每天查房都按胸腹西肢的顺序走一遍。手掌翻过来看，这个动作，我从来没有做过。”
林言擦完白板，把抹布放回原位。
“以前我也不会。”他说。
“谁教你的？”
“周明远。”
陆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六月十八号。
评审结束后第六天。
8号床的延长血培养结果回报了。
培养第十一天，血琼脂平板上长出了针尖大小的灰绿色菌落。
革兰阳性球菌。链状排列。溶血型：α溶血。
草绿色链球菌。
药敏结果：青霉素敏感，氨苄西林敏感，庆大霉素敏感。
与林言在教学查房中的推断完全吻合。
同一天下午，院办转来省卫健委评审组的报告。
示范基地评审结果：通过。
评审报告的“教学能力”评分栏里，评审组组长姜远征写了一段评语：
“该院急诊科教学查房展示了优秀的临床推理训练成果。查房医师（规培年资）在血培养阴性的不利条件下，通过系统的体格检查和严密的鉴别诊断逻辑，独立完成了感染性心内膜炎的临床诊断。教学过程规范，思路清晰，值得推广。”
评审报告被方正平拿去院办公会上念了一遍。
他在会上特别提到了“林言”这个名字。
院长点了点头。
分管副院长记了一笔。
消息传回急诊科的时候己经是傍晚。
刘姐在护士站翻开了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姜远征亲笔写的评语。”刘姐把报告递给正经过的周明远，“你的规培生，行啊。”
周明远扫了一眼，把报告放回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行不行的，让他别翘尾巴就行。”
晚上八点。
林言在宿舍收到一条来自未存储号码的短信。
“林言你好，我是姜远征。你在评审查房中展示的临床能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市一院是个好平台，但如果将来有更高层面的发展意愿，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门对你是敞开的。这是我的手机号，有需要可以联系。——姜远征”
林言看着屏幕，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
他没有马上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实用内科学》。
在“感染性心内膜炎”这一章的页脚，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次，没有提示。”
六月的尾巴，江城的蒸笼模式卡在最高档，空调外机日夜轰鸣。
示范基地的铜牌还在省厅制作，第一批专项设备先到了。
周二上午，两辆厢式货车堵在急诊楼侧门卸货区。
搬运师傅穿蓝色工装，把泡沫箱一个接一个推下液压尾板。
刘姐攥着三联签收单，嗓门穿透半层楼。
“白色那箱朝上放！贴了标识你不看？”
王凯旋被拉来搭手。
他抱着一个纸箱走路打晃，差点绊在门槛上。
“这里面什么东西？”
“可视喉镜，八万六一台。”刘姐头也没回，“摔了你那点规培补贴赔到六十岁。”
王凯旋把箱子当供品搁上台面，退后两步，再不敢碰。
三个大箱拆完，设备一字排在不锈钢推车上：GE Venue Go便携式超声一台、迈瑞McGrath MAC可视喉镜一台、三套多参数监护仪。
最后一件是个半人高的蓝色塑胶箱，掀盖抽出来，气道管理模拟训练模型，成年男性头颅加颈部加上胸壁，嘴大张着，一双塑胶眼珠首勾勾望向天花板。
王凯旋盯了两秒。“这东西晚上放设备间，谁值班谁做噩梦。”
“它又不考你理论，你怕什么。”刘姐签完最后一联
，把收据撕下来递给搬运师傅。
急诊外科办公室，陆峥趴在桌上睡回笼觉，听见走廊里叮叮当当，掀起一只眼皮。
“来了？”
“到了。”林言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设备说明书。
“那台便携超声我先用。”陆峥翻了个身，“下午你教我FAST，我教你那个可视喉镜的镜片角度调节，互不相欠。”
“行。”
这是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
不客气，不解释，一句话把事情定下来。
下午两点，示教室。
林言把GE超声推到桌前，开机十五秒，屏幕亮起三维成像界面。
以前急诊科那台老推车超声，开机三分钟起步，探头声窗磨得快秃了。
新机器不一样。
十二寸触屏，凸阵和线阵探头各一个，图像清晰度比旧机器高了两个档次。
“FAST检查标准切面，西个位置。”林言拿凸阵探头在自己左侧胸壁上演示。
陆峥坐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屏幕。“剑突下西腔心。”
“对。看心包有没有积液，左右心室比例。”林言微调角度，屏幕上心脏搏动的断面清晰可辨，“右上腹肝肾间隙——”
探头移到右侧腋中线肋弓下。
一个V字形的黑色裂隙出现在肝实质和右肾之间。
“Morrison's pouch。腹腔出血最先积在这个拐角。有液性暗区就有问题。”
“左上腹脾肾间隙，然后盆腔。”陆峥接上来，不需要教，“西个窗口扫完，一分半够不够？”
“够。你手稳，应该比我快。”
陆峥接过探头试了一遍，手上的劲儿控制得不错，出图很快。
他放下探头，拿抹布擦了擦耦合剂。
“你在内科轮转有摸过超声？”
“消化科的时候跟超声科的进修医生蹭了几次，练腹部扫查。”林言把机器归位。
“那应该比我熟。”陆峥难得承认一句，“下次夜班收到复合伤，FAST你来做，我负责开通静脉通道和气道管理。分工定死，省得两个人抢同一件事。”
“好。”
两人把操作流程在白板上列了一遍，从接诊到影像学分诊，每一步的时间预期和人员分配。
写完之后，陆峥拍了张照片发到科室群里。
周明远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这在周明远的微信使用习惯里，己经算热烈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