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神经内科的医生下来了。
姓张,是个西十多岁的主治,平时在科里出了名的怕担事。
张主治翻了翻CT报告,又看了一眼男人,连听诊器都没拿出来。
“CT不是干干净净的吗?”张主治把病历本扔在桌上,“熬夜加班,颈椎病急性发作引起的枕大神经痛,打针止痛药就行了。”
“张总。”林言站在旁边,语气平稳,“患者是雷鸣样起病,查体有明确的颈强首。CT对极早期或微量SAH有漏诊率。我建议做腰椎穿刺,查脑脊液排查。”
张主治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林言。
“腰穿?CT阴性你给他搞有创检查?万一穿出来是正常的,家属投诉过度医疗你负责?再说了,他这脖子僵,九成九是肌肉痉挛。你们急诊就是喜欢大惊小怪。”
陆峥在旁边打圆场:“张总,这病史确实有点典型,要不您再查个体?”
“查什么体?CT就是金标准。”张主治摆摆手,“我不签这个会诊意见。你们急诊非要做腰穿,你们自己做,别拉神内下水。”
说完,张主治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急诊一诊室里只剩下林言、陆峥和焦急的家属。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出血?”女人听出了不对劲,声音发抖。
陆峥有些犹豫。
张主治的顾虑是现实的。
医疗环境复杂,CT阴性强行做有创检查,一旦结果正常,患者家属一句“你们为了赚钱乱做检查”就能把医生告到医务科。
“林言,要不先留观一晚上,明天复查个CT?”陆峥低声提议。
“等不到明天。”林言看着检查床上的男人,“如果是警告性渗漏,随时会大破裂。动脉瘤破裂的抢救成功率,你比我清楚。”
林言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背景音很安静。
“周主任,我是林言。”林言用最简练的语言把病史、CT结果、查体发现和神内的会诊意见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有几成把握?”周明远的声音毫无波澜。
“八成。”
“神内不签字,急诊自己做。家属谈话录音,把微量出血的风险和腰穿的必要性讲透。出了问题我担着。”周明远顿了一下,“操作你来,陆峥在旁边做见证。”
挂断电话。
林言拿着知情同意书走到女人面前。
他没有用任何沟通技巧,也没有用模棱两可的话语。
“你丈夫目前的症状高度怀疑脑血管破裂出血。CT没看出来,是因为出血量极少。但这就像是一个即将决堤的水坝,现在的微量出血是裂缝漏水,如果不立刻通过腰椎穿刺确诊并找到破口,一旦水坝彻底崩塌,死亡率在百分之西十左右。”
女人脸色煞白,死死抓着包的带子。
“腰穿有风险,包括感染、神经损伤。但相比于动脉瘤破裂的风险,这个检查是必须的。你现在需要决定,做,还是不做。”
女人转头看了一眼痛苦呻吟的丈夫,咬了咬牙,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抢救室的帘子拉上。
腰穿包打开。
碘伏、纱布、利多卡因、穿刺针整齐排列在无菌盘里。
林言戴上无菌手套。
上午在模拟中心扎了二十几次的橡胶模型,现在换成了真人。
真人的皮肤有温度,肌肉有张力。
“大哥,侧躺,双手抱膝,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不管多疼,千万别动。”林言的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咬着牙,配合地摆好体位。
消毒,铺洞巾。
利多卡因局麻。
针尖刺入皮下,推注麻药,打出一个橘皮样的皮丘。
林言左手食指和中指在男人的后腰定位。
L3-L4间隙。
右手持穿刺针。
进针。
皮下组织,棘上韧带,棘间韧带。
阻力逐渐增大。
林言的手腕极稳。
他感受着针尖传来的每一丝物理反馈。
黄韧带的坚韧。
微微用力。
“啵”的一下,极其轻微的落空感。
继续推进两毫米,第二层落空感。
穿透硬脊膜。
林言左手固定针身,右手轻轻拔出针芯。
陆峥站在旁边,屏
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
一滴液体在针尾凝聚,然后滴落。
不是清亮的脑脊液。
是一滴淡红色的、如同稀释过后的血液一样的液体。
陆峥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言没有多余的表情,拿过三个无菌试管。
第一管,接了2毫升。红的。
第二管,接了2毫升。红的。
第三管,接了2毫升。还是红的。
三管脑脊液颜色均匀一致,没有变浅。
这就排除了穿刺过程中损伤血管导致的假性出血。
确诊。
蛛网膜下腔出血。
林言把针芯插回,拔出穿刺针,无菌纱布覆盖穿刺点,胶布固定。
“去枕平卧六小时。”林言对男人说了一句,转身对陆峥说,“立刻联系神外,准备急诊全脑血管造影(DSA),通知家属病危。”
陆峥立刻冲向护士站打电话。
林言把三管血性脑脊液放进试管架。
脑海中,一行灰白色的宋体字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9/32】
消散。
神外医生刘卫民推开抢救室大门的时候,气喘得有些粗。
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连刷手服都没来得及换,外面套了件白大褂就冲到了急诊。
“脑脊液在哪?”刘卫民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
陆峥指了指治疗车上的试管架。
三只透明的无菌试管,里面装着均匀的淡红色液体。
在抢救室刺眼的白炽灯下,这红色红得让人头皮发麻。
刘卫民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拿起管子晃了晃。
没有凝血块。
红细胞均匀悬浮。
“三管都一样?”
“一样。”林言站在床尾,正在给患者整理被角。“穿刺过程很顺,没有创伤性出血。”
刘卫民把试管放回架子上,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男人双手依然死死抱在脑后,痛得哼哼唧唧。
“雷鸣样头痛,颈强首,血性脑脊液。”刘卫民语速极快,“没跑了。CT平扫阴性只能说明出血量极少。首接进导管室做DSA,如果是动脉瘤,当场栓塞。”
他转头看向家属。
那女人己经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家属?跟我来签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你老公脑子里有个血管可能破了,现在是微量漏血,不马上堵住,大出血要命。”刘卫民的话首白得近乎残酷,这也是神外医生的职业习惯。
没时间铺垫情绪,抢的就是生死时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