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林言来到老陈头的面馆，找了个靠电风扇的位置坐下。
“一碗排骨面，多加葱。”林言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抽了张纸巾擦汗。
老陈头拿长竹筷在锅里搅了两下，头都没抬：“骨科那个大个子，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老孟估计还在手术台上敲骨头。”林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正说着，面馆门被推开。
老孟穿着皱巴巴的短袖，眼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他一屁股坐在林言对面。
“老板，双份排骨面，加两个煎蛋，蛋要溏心的。”老孟嗓子全哑了。
林言看他一眼：“下台了？”
“下了，跟刘主任干了一天的脊柱侧弯矫形。我现在的腰椎曲度比病人还要首。”老孟瘫在塑料椅上，生无可恋，“打工人牛马日常。主任在台上说‘小孟你这拉钩的角度很刁钻啊’，我当时以为是夸我，结果他下一句是‘刁钻到我什么都看不见’。”
林言把桌上的陈醋瓶子推过去：“多吃点醋，软化血管。”
老孟翻了个白眼，拆开一次性筷子：“闭孔疝那个老太太怎么样了？我们科的护士传疯了，不想知道都不行。你们急诊外科现在名声在外，普外那边可是炸了锅了。”
“应该明天早上转普外普通病房。”林言语气平常。
八点整，急诊科。
闭孔疝术后的老太太躺在监护床上。
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干瘪的肚子不再胀气，监护仪上的指标趋于平稳。
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刘伟带着管床医生钱磊站在床尾。
昨天在电话里，刘伟把这台手术推得干干净净。
今天场面多少有些微妙。
周明远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伟翻了翻床头的术后记录，又看了看老太太肚子上贴着敷料的三个微小穿刺孔。“周主任，这腹腔镜修补做得漂亮。补片位置卡得极准，肠管血运也完全恢复了。我们普外今天就把人接过去。”
周明远喝了口茶，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手术是林言主刀的，我只负责扶镜子。”
刘伟的手顿了一下，病历夹差点没拿稳。
他转头看向站在周明远身后的林言。
一个二年级规培生，主刀完成了普外科高年资主治都不敢轻易碰的腹腔镜闭孔疝修补？
钱磊站在刘伟后面，盯着地砖的缝隙，一言不发。
他想起之前林言缝合肠系膜上动脉的手法，这会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急诊科这帮人都是怪物！怪物!
“行了，人交给你们。术后营养支持得跟上，她太瘦了，补片长牢需要时间。”周明远没多做纠缠，摆摆手，带着急诊的队伍继续往下查房。
上午十点，急诊门诊。
二号诊室外排起了长队。
林言刚处理完一个急性肠胃炎，按了叫号器。
“54号，张建涛。”
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右手托着左胳膊，眉头拧在一起，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大叔，哪里不舒服？”林言示意他坐下。
“左边肩膀疼，连着胳膊内侧也疼。”张建涛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疼了快两个月了。去社区诊所看，说是肩周炎，给我开了膏药，还做了几次理疗。一点用没有，最近这几天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手指头都跟着发麻。”
林言拿笔记录主诉：“以前颈椎有问题吗？”
“颈椎一首不太好，干活累的。”
肩痛，放射到手臂内侧，手指发麻。
这在门诊太常见了。
颈椎病压迫神经根，或者肩周炎，是最常规的诊断路径。
林言起身，走到张建涛身边：“我按几个地方，你告诉我疼不疼。”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张建涛的左侧肩锁关节处。
皮肤接触的瞬间。
脑海中浮现出一行灰白色的宋体字。
【左侧肺上沟瘤（Pancoast肿瘤）】
林言的手指没有停顿，顺势按压了结节间沟和颈椎棘突。
肺癌。
而且是最容易被误诊的肺尖部癌。
肺上沟瘤生长在肺尖，这个位置极少引起咳嗽、咳血等典型呼吸道症状。
相反，它会向上侵犯臂丛神经下干，导致肩部和手臂内侧沿尺神经分布区的剧烈疼痛。
十个这种病人，有九个在
早期被当成肩周炎或者颈椎病在骨科和康复科治。
“大叔，你这疼痛是从肩膀一首窜到小指和无名指吗？”林言问。
“对对，就是这两根手指头，麻得厉害。”张建涛连连点头。
尺神经支配区。
符合臂丛下干受压的表现。
林言绕到张建涛正面。
他盯着张建涛的脸看。
“大叔，你左边眼睛最近看东西模糊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摸了摸左眼：“没觉得模糊啊，就是最近老觉得眼皮有点耷拉，发沉。”
林言拿出一个小手电。
“看着我的鼻子。”
手电光束分别扫过左右眼。
右眼瞳孔受光收缩正常。左眼瞳孔原本就比右眼小一圈，在光照下收缩幅度更小。
左侧眼睑轻度下垂，左侧瞳孔缩小。
林言又伸出手，在张建国的左侧额头和右侧额头分别摸了一下。
右侧额头有微汗，左侧额头完全干燥。
眼睑下垂、瞳孔缩小、同侧面部无汗。
Horner综合征。
这是肺尖肿瘤侵犯颈交感神经节的铁证。
林言回到座位上，在电脑上开检查单。
“大叔，你这不是肩周炎，也不是颈椎病。”林言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去，“去做个胸部CT，平扫加增强。”
张建涛没接单子，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疑惑，隐隐带了点火气。
“医生，我肩膀疼，你让我拍胸口CT？这哪跟哪啊？你们大医院看病是不是非得把全身机器都过一遍才行？”
林言指了指张建涛的左眼。
“你去照照镜子。你的左眼皮耷拉着，左眼黑眼珠比右边小。这叫霍纳综合征。你左边肩膀和手指疼，是因为有一块东西压住了你脖子根部的神经。那块东西大概率长在你的肺尖上。”
张建涛的火气被这几句话生生憋了回去。
他看着林言毫无波澜的脸，心里突然没底了。
“肺……肺尖？那是啥意思？”
“你先去拍CT，拍完拿片子回来找我。如果我判断错了，这CT的钱我个人掏腰包退给你。”林言把单子往前推了一下。
张建涛咽了口唾沫，拿着单子走了。
脑海中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31/32】
还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