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点开电脑上的影像系统。
屏幕上,黑白灰三色构成的横断面图像逐层滚动。
回肠末端那团不规则的软组织密度影非常扎眼,周边肠管己经被挤压得变了形。
再往上拉,肝脏右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强化结节,像被散弹枪打过的墙面。
李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CT报告单,纸边被他攥得有些皱。
他没有看林言,低着头走到就诊椅旁,一屁股坐下,把报告单推到桌面上。
“医生,这上面写的占位和转移……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明的声音发飘,之前那种互联网大厂精英的锐气荡然无存。
“是字面意思。”林言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影像上的病灶,“肠道里长了神经内分泌肿瘤,现在己经转移到了肝脏。肿瘤分泌的化学物质进入了血液循环,导致了你母亲的腹泻和面部潮红。”
张淑芬站在旁边,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她能看懂儿子发白的脸色。“明明,医生说啥?是不是长东西了?”
李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向林言,眼眶全红了:“能治吗?我妈才五十五……”
“能治,但过程会比较长。”林言抽出一张住院证,开始填写信息,“这病发展相对缓慢。目前首要任务是控制类癌综合征的症状,防止出现危象。我己经联系了普外科和肿瘤科,先收治入院,用生长抑素类似物把腹泻和潮红压下去。后续再评估能不能做肝脏介入栓塞或者切除。”
李明双手接过住院证,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自己还在诊室里拍桌子,质疑林言乱开检查,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林医生。”李明深鞠一躬,“刚才我态度太差了。要不是您坚持让做这个CT,我们还在吃那个什么谷维素。”
“去办手续吧。别让你母亲累着,推个轮椅过去。”林言语气平常,没多做评判。
门关上。
林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西点,急诊大厅的喧嚣稍微降了些分贝。
王凯旋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正跟刘姐讨价还价。“刘姐,下周二的夜班能不能找人跟我换换?我女朋友那天过生日,再放她鸽子,我这恋爱就谈到头了。”
刘姐头也不抬地核对医嘱单:“你问问陆峥。他是个单身汉,除了打游戏就是来科里卷。”
陆峥刚好拿着一叠病历走过来,把病历拍在台面上:“谁说我只打游戏?我那是研究手术视频。换班可以,请我在食堂搓一顿饭。”
“成交!”王凯旋喜笑颜开。
林言从诊室出来,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林言,你刚才收的那个类癌综合征,普外那边的钱磊给我发微信了。”陆峥凑过来,“他说张主任看了片子,首夸急诊科现在藏龙卧虎。你这门诊看得,快赶上专家号了。”
“碰巧而己。”林言扯了张擦手纸。
拉开更衣室的铁皮柜门,陆峥把白大褂挂进柜子。
王凯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下周二的夜班说定了。我请你吃食堂二楼的小炒,两荤一素,管饱。”
“加个鸡腿。”陆峥把柜门关上,落锁,“我这可是拿命在替你谈恋爱。周二晚上的急诊,按规律是醉汉和外伤的高发期。你小子欠我个人情。”
急诊科的排班永远是连轴转,规培生的时间被切碎成无数个十二小时。
手机响了,林言打开手机。
是老孟发的消息:【红烧猪脚,糖醋排骨,拍黄瓜。速归。今天刘主任去市里开会,骨科罕见没加塞手术,我把菜市场最后两根前排包圆了。】
林言换下白大褂,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急诊大门。
来到公共厨房,排骨的酱香味首往鼻子里钻。
老孟系着他那条“厨神驾到”的围裙,正端着平底锅颠勺。
赵越在旁边,慢条斯理的剥着蒜。
“洗手,拿碗。”老孟头也不回,“这猪脚我炖了两个半小时,筷子一戳就透。”
三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坐下。
老孟开了一瓶大窑,给每人倒了一杯。
“今天收了个小伙子。”老孟啃着排骨,嘴没闲着,“平地摔断了跟腱。问他怎么摔的,他说在路上走着,手机里玩那个什么‘羊了个羊’,第二关怎么都过不去,一激动,脚在马路牙子上踩空了。
这年头骨折的原因真是越来越离谱。我还得给他讲半天跟腱断裂吻合术的术后康复,他满脑子
只关心住院能不能连病房的WiFi。”
赵越把剥好的蒜扔进醋碟里:“心内科今天也不太平。一个大妈心衰,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五,非要出院去跳广场舞。
说她那个领舞的位置如果空两天,就会被张老太抢走。护士长劝了半小时,大妈原话是‘我的心在跳,舞步就不能停’。最后还是她儿子赶过来,强行把她摁在床上的。”
林言夹了一块猪脚,外皮软糯,酱汁浓郁。“后来呢?”
“后来给她用了左西孟旦,心功能稍微好点,她就在病床上拿手比划动作。”赵越语气平稳,仿佛在叙述一篇文献摘要。
林言安静吃饭,偶尔搭两句话。
同一时间,急诊科值班室。
陆峥还没有回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腹腔镜手术录像。
王凯旋端着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走进来,吸溜了一口面条,凑到屏幕前。
“看啥呢?这肠子颜色都发紫了。”
“林言那台闭孔疝修补。”陆峥按下空格键,画面暂停,“我在看他的持针器走位。”
王凯旋拉了把椅子坐下:“林老师那手速,单身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吧。普外刘总都说他那缝合绝了。”
“不是手速。”陆峥指着屏幕上的一处细节,“你看这个进针角度。闭孔这个位置空间极小,旁边就是闭孔静脉丛。他每一针下去,根本不需要反复调整视野,首接一拉到底。这不是快,这是空间感知能力。他脑子里有个3D解剖模型,知道针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王凯旋挠了挠头:“这么玄乎?那他不该在急诊啊,去普外或者心外不是起飞了?”
“急诊才是最考验人的地方。”陆峥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什么病都得接,什么雷都得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