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老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看见林言出来,他把水扔过去。
“接着。”
林言接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骨盆那个还用复位吗?”林言问。
“刘主任说外固定架先稳着,等他的生命体征稳下来再考虑二期手术。”老孟看着手术室的方向,“你缝的那个,是什么动脉?”
“肠系膜下动脉起始部撕裂,连带腹主动脉后壁部分撕裂。”
老孟嚼了嚼嘴里的空气:“我骨科的,听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全院规培生里,能独立上腹主动脉缝合的,你是头一个。”
林言喝了口水,没接话。
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面馆。今天我做饭没来得及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老陈头面馆。
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老陈头在后厨煮面。
林言和老孟坐在靠墙的位置。
赵越还没来,消息说心内科有个急性心衰的要处理,得等一会儿。
“两碗排骨面,我的多加一份面,他的多葱。”老孟冲后厨喊。
老陈头应了一声。
老孟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下。
“你今天在台上,怕不怕?”
林言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缝不上。”
老孟看着他:“你不是缝上了吗?”
“缝之前不知道能不能缝上。”
老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反正你缝上了。”他把筷子插进茶杯里搅了搅,“我在骨科第一次上台复位股骨颈骨折的时候,手抖得把复位钳掉地上了。刘主任瞪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早上没吃饭'。我说吃了,他说'那你是不是吃的是猪食'。”
林言嘴角动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
老孟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抬头问:“那个工人,家里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老婆在来的路上。”林言挑了一筷子面条,“工地那边垫了一部分押金,剩下的走医保。”
“六层楼掉下来,中间还撞了钢管,能活下来算命硬。”
“不是命硬。”林言咽下面条,“是送得快。从工地到急诊,十七分钟。黄金一小时之内进了手术室。”
老孟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越走了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疲惫。
“心内科那个搞定了?”老孟问。
“搞定了。急性左心衰,肺水肿,上了无创通气加利尿剂,血氧从84拉到95。”赵越拿起筷子,“给我也来碗面,什么都加。”
老陈头又去煮面。
赵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言,你今天那台手术我听说了。”赵越睁开眼,“腹主动脉分支撕裂。”
“嗯。”
“你真牛。”赵越首白的夸奖。
林言点点头:”低调。“
老孟白了他一眼。
三个人坐在面馆里吃面。
老陈头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碟拍黄瓜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送的。”老陈头擦了擦手,“吃完了碗放着,我来收。”
“谢了,老陈。”老孟夹了一块黄瓜。
老陈头摆摆手。
三人吃完面,林言付了钱。
林言和赵越回宿舍,老孟去值班。
急诊科。
早上交班。
今天的白板上写满了名字,留观床位己经满了。
“昨天的高空坠落伤,术后转ICU,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腹部术后引流量在减少,骨盆外固定架固定良好,头部CT复查没有新发血肿。”周明远说完,看了林言一眼,“今天继续跟进。”
“好。”
“另外,今天下午两点,省医急诊科姜远征主任要来我们科做学术讲座。题目是'急诊创伤的多学科协作流程'。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交班结束。
林言走进二诊室,坐下,按下叫号器。
上午的门诊相对平稳。
十点半的时候,急诊大厅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橙红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扛着个年轻姑娘冲进来。
嗓门大得分诊台的护士集体抬头:“医生!快来人
!她在我车上晕过去了!人是不是不行了?!”
姑娘被放在候诊区的椅上,脑袋歪着,脸色惨白。
刘姐推着轮椅从护士站绕出来。
林言己经从二诊室走到了姑娘跟前,两根手指搭在颈动脉上。
搏动有力。
皮肤干燥,嘴唇起皮起得厉害,一看就是严重脱水。
“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搓着手,汗把鬓角打湿了:“我出租车司机,老城区接的她。一上车就说头晕,开到一半人就软下去了,叫都叫不醒,你说万一这姑娘真出了事,算我倒霉还是她倒霉?”
林言拍了拍姑娘的肩。
姑娘眼皮抖了抖,嗓子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
“今天吃东西了吗?”
姑娘费力地睁开眼:“……减肥。三天没吃饭了,就喝了黑咖啡……”
出租车司机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鲈鱼。
林言对旁边的护士说:“推到留观,查个末梢血糖,开五百毫升糖盐水静滴。”
姑娘被轮椅推走。
出租车司机犹豫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医生……她这车费还没结。”
刘姐从旁边扫了他一眼。
司机缩脖子:“得得得,积德行善。”掏出车钥匙,小碎步从急诊大门溜了。
高翔站在分诊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三天不吃饭光喝黑咖啡。低血糖晕厥,这种在省医连门诊都不用挂。”
“但在她没醒之前,你无法鉴别她是低血糖还是心源性晕厥的前驱。”林言在水池边洗手,“出租车师傅不懂医学,他的选择是对的,把人送到最近的急诊。这个判断比很多自诊为'没事'然后猝死在家里的人强多了。”
高翔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