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比较大？吃饭不规律？”
男人愣了一下：“我最近赶工期，经常晚上九十点才吃饭。有时候忙起来午饭都不吃。”
“有没有反酸？烧心？就是胸口往上有一股热辣辣的感觉？”
“有！我以为是吃辣的吃多了。”
林言转头对门诊医生说：“开个门诊胃镜预约，上消化道钡餐也行。高度怀疑胃食管反流病。先开一周的奥美拉唑，早饭前半小时空腹吃，一次两粒。铝碳酸镁咀嚼片，疼的时候嚼两片。”
门诊医生赶紧在电脑上开处方。
男人松了口气：“不是心脏的事？”
“不是，但你的生活习惯得改。不能空腹太久，不能吃太晚，不能吃完就躺下。”
“好，我改。”男人连点头，拿了处方走了。
高翔站在门口，目光在林言身上停了一下。
“胃食管反流模拟心绞痛，这个鉴别点在规培教材第三版第西百二十七页有。”高翔的语气平静，“但门诊那个大夫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他一看到'胸痛'两个字就先往心脏上想了。”林言走出诊室，“这是急诊最常见的思维陷阱。胸痛不等于心脏病，但年轻医生怕漏诊ACS，反而忽略了消化道的线索。”
“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说吃东西的时候好一点，心绞痛不会因为进食而缓解。”
高翔跟着林言走回留观室，一路没说话。
晚上六点半。
林言的班结束了。
他换了衣服，背着书包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响了。
是群消息。
老孟：【今天不去面馆了。我买了条鲈鱼，在宿舍厨房蒸。来不来？】
赵越：【来。】
林言：【来，回去路上买两罐啤酒。】
老孟：【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林言：【我不喝，给你买的。】
老孟：【……那再买包花生米。】
公共厨房。
老孟己经把鲈鱼处理好了。
鱼身上斜切了五刀，姜丝葱段塞满了鱼腹，大火上锅蒸着。
赵越坐在折叠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心律失常射频消融术》，翻了两页就停下来揉眼睛。
“你眼睛怎么了？”老孟从锅旁探头。
“干。最近一首盯心电图，盯得老花都提前了。”
“你才二十六，不至于。”
“心内科的心电图一天看三百张起步，你试。”
林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罐青岛和一袋花生米。
“鱼好了吗？”
“再蒸三分钟。”老孟接过啤酒，塞到窗台外面的铁架子上吹凉。
林言在折叠桌旁坐下。
“林言。”赵越合上书，“我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规培结束之后，留市一院是最好的选择吗？”
林言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省医心内科的钱主任跟我提了一嘴，说省医心内科在招人，问我有没有兴趣。”赵越的语调很平淡，“省医心内科的导管室一年做一千五百台PCI，市一院心内科一年三百台。这个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老孟从蒸锅前转过身来：“你要走？”
“没说走。”赵越摆手，“就是在想。”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蒸锅里的水汽呼呼冒着。
“你想去就去。”林言说，“三百台和一千五百台，对手术量的积累来说确实是不一样的。”
“你呢？姜远征都亲自找你了。”赵越反问。
“我的情况不一样。急诊外科在哪里都能做。但心内科的介入手术依赖设备和团队，平台差距是硬伤。”
赵越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边缘。
“我再想。”
老孟把蒸好的鲈鱼端上来，浇了热油，滋啦一声响，葱香和豉油的味道弥漫开。
“别想了，先吃。”老孟把筷子啪拍在桌上，“天大的事吃完再说，人是铁饭是钢。”
赵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
“老孟，你考虑过离开市一院吗？”
老孟正往嘴里塞鱼肉，含混不清地说：“我？我不走。我在骨科干得好好的，刘主任对我不错，食堂的糖醋排骨也合口味。走什么走。”
“你的人生决策依据是食堂菜品。”赵越面无表情。
“这叫生活质量。”老孟拿了啤酒，正色道，“你们搞学术的不懂。”
林言夹了一块鱼，没说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周三上午。
急诊科照例排得满满当。
气温骤降之后，急诊大厅的候诊区多了一半的老年人。
心脑血管、呼吸道感染、慢阻肺急性加重，秋冬交替的标准配方。
林言在抢救室值班。
上午九点半之前，己经处理了两个心房颤动伴快速心室率和一个社区获得性肺炎。
十点，陆峥推门走进抢救室。
“林言，4床那个转来的病人你看了没有？”
“刚看了。急性脑梗死，发病三小时内，符合溶栓窗。神经内科己经来人了，在走知情同意。”
“不是那个。”陆峥嘴巴往后面的方向努了一下，“是急诊外科那边转过来的。高翔接的一个腹痛，他觉得是急性胆囊炎，叫了普外会诊。但普外那边来了人看了之后说不太像，现在两边扯皮呢。”
林言放下手里的病历本。
“几床？”
“6床。”
林言走到6床。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身材偏胖，蜷缩着身子，右手按在右上腹。
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高翔站在床尾，面前是一台推过来的床旁超声。
普外科来会诊的是一个三年级住院医，姓马，正在翻看化验单。
“什么情况？”林言走到床边。
高翔转过头：“患者刘美华，女，54岁。右上腹痛两天，加重六小时。Murphy征阳性，超声显示胆囊壁增厚，约5毫米，胆囊内可见强回声光团伴声影。白细胞一万三。我判断急性胆囊炎合并胆囊结石。”
马住院医在旁边摇头：“我查了体。Murphy征是阳性没错，但她的疼痛点不太对。经典的胆囊点在右侧锁骨中线和肋弓的交点。她的最痛点偏内侧，接近剑突右缘。而且她说疼痛往后背放射，放的位置偏低，到腰部了。胆囊炎的放射痛应该到右肩胛下角。”
高翔：“超声有结石，有壁增厚，Murphy征阳性。三个阳性指标凑在一起，急性胆囊炎的诊断逻辑上没问题。放射痛的位置差异可以用个体解剖变异解释。”
马住院医：“我的判断是，不排除胆囊的问题，但主要矛盾可能不在胆囊。建议加做上腹部增强CT。”
高翔的眉头拧了起来：“CT的辐射和造影剂肾毒性，你得权衡。超声己经给出了明确的影像学证据——”
“等一下。”林言开口。
两个人同时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