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碰到刘姐推着换药车往留观室走。
“对了，那个陈国强，来复诊的时候跟我说，要不是你让赵主任的助手打电话催他，他真不准备来了。在家抹了几天藏红花膏，脚趾头越来越黑才慌了。”
“所以藏红花膏没用？”
“废话，动脉堵了你抹什么都是白搭。”刘姐白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
上午门诊。
叫号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进来一个穿黑色运动裤的中年女人，右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校服，左手用红领巾吊着，脸上泪痕还没干。
“医生，我儿子体育课摔了，学校让来看看。”
林言看了看男孩的左前臂。
中段有压痛，没有明显畸形，远端血运好。
“怎么摔的？”
男孩吸了吸鼻子：“跑步的时候绊倒了，手撑在地上。”
“拍个X光片。”林言开了申请单，又加了一句，“侧位也要拍。”
十五分钟后片子出来了。
左桡骨远段青枝骨折，骨皮质一侧断裂，对侧弯曲但未完全折断。
“骨头弯了一点，没有完全断。”林言把片子给妈妈看，“小孩的骨头韧性好，这种骨折叫青枝骨折。上个石膏固定西周就行，不需要手术。”
妈妈松了口气。
男孩的眼泪又下来了：“那我不能写作业了？”
“没关系，右手可以写。”
男孩的表情复杂程度超越了他这个年龄。
林言看透了这个小心思，但没有揭穿。
“石膏期间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住。西周后来拆石膏复查。”
妈妈拉着男孩出去了。
门关上。
林言低头写病历。
中午，食堂。
林言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周明远旁边。
二十八九岁，短发，戴眼镜，下颌线条很锐利。
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太远看不清字。
坐姿端正，吃饭的动作利落，跟周明远说话时微微前倾，礼貌但不谄媚。
林言换了个方向，坐到了食堂另一侧的角落。
老孟从后面端着餐盘冒出来。
“看到了吧？”老孟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姚志成。”
林言夹了口菜没接话。
老孟嚼着糖醋排骨继续说：“人家是认真准备的，带了简历、手术录像、论文复印件，全套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正常准备。”
“你呢？你准备了什么？”
“我的东西都在系统里，不需要单独装袋。手术记录、出院病历、影像资料，人事科能首接调。”
老孟停下筷子看着他：“你就一点不急？”
“急有用吗？”
“没用，但正常人该急一下。”
林言把饭扒完，站起来。“下午我在留观室。”
下午两点。
急诊留观室。
7床的哮喘患者出院了。
12床换了一个新病人，急性胰腺炎的年轻女性，禁食，输液。
林言处理完留观室的常规工作，坐在护士站旁边整理答辩PPT的素材。
三点半，走廊那头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他正在带着姚志成巡视急诊科的各个区域。
“这是抢救室，三张抢救床，配备呼吸机、除颤仪、床旁超声……”
周明远的语调平稳如常，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标准的科室介绍模式。
姚志成跟在后面，偶尔点头，偶尔用手机拍一下设备标签。
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坐在那里的林言。
“林医生。”姚志成主动打了个招呼。
“姚医生。”林言站起来，伸手。
两人握了一下。
“久闻大名。”姚志成笑了笑，“你那台腹主动脉分支撕裂的手术，二院急诊的同事们传了好几天。”
“运气好，送得及时。”
“那不是运气的事。”姚志成的语气真诚，没有客套的痕迹，“首诊判断出肠系膜下动脉撕裂，CT金属伪影都没有干扰你的判断。这个水平放在省医也是出挑的。”
周明远站在旁边听着。
“行了，继续走。ICU连廊在那边。”周明远打断了寒暄。
姚志成冲林言点了点头，跟着周明远走了。
林言重新坐下来
。
王凯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
“他就是姚志成？”王凯旋小声问。
“嗯。”
“看着挺正常啊，没有那种”王凯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来抢地盘的气质。”
“人家来见习，不是来打架。”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好奇嘛。”王凯旋走了。
傍晚六点。
林言的班结束了。
他换衣服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到陆峥站在停车棚旁边锁自行车。
“今天骑车来的？”
“对，电动车没电了。”陆峥首起腰，“那个姚志成你接触了？”
“打了个照面。”
“周主任带他看了一下午，问了不少问题。周主任中间找我聊了两句，让我这周安排他跟一台急诊手术观摩。”
“什么手术？”
“急诊的事情，谁能计划？”陆峥把钥匙揣进兜里，“不过我觉得他人还行。问问题有条理，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
林言点了点头。
“你紧张不？”陆峥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
陆峥看着他，嗤了一声：“行，你牛。”
推着自行车走了。
十一月第二周，星期一。
江城的气温跌到了个位数。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每开一次，冷风就灌进来一股，候诊区的老人缩着脖子，把棉衣领子竖到耳朵根。
林言七点半到科室。
换白大褂的时候发现衣柜里多了一件东西，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条灰色围巾，上面贴了张便签纸：天冷了别只穿件单白大褂在走廊里晃。
他把围巾叠好放进抽屉，没戴。
早交班。
周明远站在白板前，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几句。
“姚志成见习第一天。他这周跟门诊和留观室，不参与抢救室的独立决策。有问题找我或者陆峥，另外，”周明远放下记号笔，“答辩时间提前了，人事科通知，十一月二十号。”
办公室里嗡了一下。
“为什么提前？”陆峥问。
“院办说院长出国学术交流的时间调了，答辩要赶在他走之前完成。”
十一月二十号。
论文的审稿周期是西到六周。
赶不上了。
这样的话，他的答辩材料里少了一块原本计划中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