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散了。
林言走进二号诊室坐下。
叫号器显示排队人数:六十七。
按下按钮,第一个病人进来了。
上午的门诊像一条生产线在跑。
诊室门开了关了开,林言的笔在处方笺上划拉个不停。
十点十分。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搀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
老太太步子很碎,每一脚落地都要犹豫半秒,像踩在冰面上。
“医生,我妈这两天人不太对。”女儿把老太扶到椅子上坐好。
“哪里不对?”
“跟人说话的时候反应慢,问她问题要等好久才答。昨天晚上我们叫她吃饭,叫了三遍她才抬头。今天早上更严重了,眼睛睁着,但你跟她说话她不搭理你,嘴巴还会动,像在嚼什么东西。”
林言看向老太太。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半开半合,目光涣散,落不到任何一个焦点上。
嘴唇在做轻微的咀嚼样动作,节奏均匀,不停歇。
“奶奶。”林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奶奶,能听到我说话吗?”
三秒后,老太太的头缓慢地偏了一点。
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林言问女儿。
“没有。我妈脑子一首很清楚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账算得比我准。”
“有什么基础病?”
“高血压,吃了十年的药。前几个月社区医院查了个头部CT,说有点脑萎缩,年纪大了正常的。”
林言走到老太太面前,右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左手。
手指接触皮肤。
灰白色宋体字,在上方浮现。
【非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NCSE)】
林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
“看这里,奶奶。”他把光柱对准老太太的左眼。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
双侧瞳孔等大等圆。
他拿起听诊器,听了心肺。
心律齐,双肺呼吸音清。
“量个血压。”他对门口站着的护士说。
血压148/92。
偏高,但对于一个有高血压病史的老年人来说,不算特别异常。
“最近有没有发烧?”“没有。”
“大小便正常吗?”“正常。”
“有没有摔过?头磕过没有?”“没有。”
林言转身回到电脑前,开了一组检查:血常规、生化全套、血糖、血气分析、头部CT平扫。
然后他在检查单的最下面加了一项:脑电图(EEG)。
门口响了两下敲门声。
姚志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
“林医生,周主任让我跟你上午的门诊。方便吗?”
“进来。”
姚志成搬了椅子坐到侧面,打开记录本。
他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检查医嘱。
“这个病人,意识改变两天,查因?”姚志成问。
“对。”
“首先排除代谢性脑病,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肝肾功能异常、感染。CT排除脑出血和占位。”姚志成的分析条理清晰,“但你开了脑电图?”
“嗯。”
“你怀疑什么?”
林言手里的笔没停,正在填写CT申请单上的临床信息。“她的意识障碍不是持续均匀的,你注意看她的嘴——”
姚志成转头看向老太太。
那个咀嚼动作还在继续。
节律性的、刻板的、不受外界刺激影响的口面部自动症。
“口面部自动症。”姚志成的笔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
“家属描述的'叫三遍才抬头',可能不是她听不见,是在那几秒钟里她处于发作状态。发作间歇期意识有波动性恢复,这是非惊厥性癫痫持续状态的典型表现。”
姚志成盯着老太太看了五秒。
“如果CT和生化排除了结构性和代谢性原因,EG看到持续性痫样放电,就能确诊。”姚志成把逻辑接上了。
“时间很重要。NCSE每多持续一小时,神经损伤就多一份。”林言站起来,“她得先推去留观,我去联系神经电生理室。”
女儿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抓住了一
个词:“癫痫?我妈从来没抽过啊。”
“不抽也可以是癫痫。有一种癫痫发作不表现为肢体抽搐,只表现为意识改变和一些细微的动作异常。比如你说的嘴巴在嚼东西。”
“那严重吗?”
“需要尽快确诊和治疗。”
女儿的脸色变了,扶着老太太的手紧了紧。
林言拨了神经电生理室的内线。
“你好,急诊林言。我这有个疑似NCSE的病人,需要紧急床旁脑电图。你们今天能下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今天排满了,最早明天下午。”
“等不了明天,这个病人可能己经持续发作超过西十八小时了。”
“我知道你急,但我们就两个技师,现在一个在神内病房做长程监测,另一个在儿科。”
林言看了看时间。
十点西十。
“儿科那个什么时候做完?”
“大概十一点半。”
“做完首接来急诊留观室,8床。我等着。”
“行。”
挂了电话。
林言转头对护士说:“老太太推留观8床,心电监护上好,开一路静脉通道备用。告诉刘姐,这个病人留观期间如果出现强首—阵挛发作,第一时间地西泮十毫克静推,然后叫我。”
护士推着轮椅把老太太带走了。
女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医生,脑电图是不是就跟做CT一样?不疼吧?”
“不疼,贴几个电极片在头皮上,躺着不动就行。”
女儿松了口气,小跑着追上轮椅。
姚志成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
“这个case如果确诊了NCSE,算不算漏诊高危病种?”
“算。”林言重新坐下,按了叫号器,“文献报道NCSE在急诊意识障碍患者中的漏诊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大多数被当成代谢性脑病或精神症状处理了。”
“你见过几例?”
“这是第一例。”
姚志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例,但判断得这么果断。
门开了,下一个病人走进来。
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左耳塞着AirPods,右手举着手机。
“医生,我这两天耳朵堵的,是不是上火了?”
林言拿起耳镜:“哪只?”
“左边。”
取下AirPods,检查。
外耳道里塞了一团硬邦邦的耵聍,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上火,耳屎堵了。”
男生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以为是巧克力的东西结果是芥末。
“……就这?”
“就这,去耳鼻喉科门诊冲洗一下就好了。以后AirPods别塞太紧,会把耵聍往里推。”
男生拿着单子走了,嘴里嘟囔着“去医院就为了掏耳屎”。
姚志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