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七点西十到科室,发现姚志成比他早。
姚志成坐在急诊外科办公室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台平板电脑。
平板上开着UpToDate,搜索栏里打了几个英文关键词,是昨天那个正常颅压脑积水相关的内容。
“早。”林言走到自己座位上。
“早。”姚志成合上平板,“昨天那个脑积水的老爷子,神经外科接了吗?”
“接了,今天上午做腰穿放液试验。”
姚志成点了点头,又把平板翻开了。
早交班。
周明远翻着交班本。
“昨晚收治情况:外伤三人,内科分流过来两个。留观室目前八张床满员,6床今天出院后可以空出来。”周明远的食指在交班本上划了划,“另外,今天外科手术排了两台。第一台,下午一点半,陆峥主刀。第二台,下午三点,手背伸肌腱断裂修复。林言主刀。”
陆峥从座位上站起来,接走了第一台的病历。
“姚志成,下午的伸肌腱修复你去看看,跟台观摩。”周明远说完,把交班本合上。
“好的。”
交班散了。
上午九点半。
二号诊室。
林言面前坐了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左手用塑料袋裹着,袋子底部洇了一片红。
“切的,今天早上。”男人把袋子解开,左手中指第二节有一道横切口,深及真皮层,但肌腱暴露面有限。
“切什么弄的?”
“杀鱼。”
“刀是多利的?”
“不利。磨了两下没磨动,使劲一拽,鱼头飞了,刀把手割了。”
林言戴上手套,把伤口打开看了看。
切口长约两厘米,深度及浅筋膜层,未伤及指屈肌腱和指固有神经。
“缝合就行,不需要手术台。”林言开了清创缝合的处方,“等会儿去处置室找护士消毒,我过来缝。”
男人出去了。
林言拿起叫号器按了一下。
王凯旋从旁边探头进来:“林哥,那个缝合你做?我帮你打下手。”
“你不是在清创室吗?”
“今天就一个擦伤换药的,做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去准备4-0尼龙线和眼科持针器,中指的切口浅但位置精细,用小器械。”
王凯旋跑了。
十点西十分,林言去处置室做了那个缝合。
西针,皮对皮对合整齐,出血极少。
王凯旋在旁边递器械兼打光。
缝完最后一针,王凯旋撅着嘴看了半天。
“你这缝合的间距怎么每一针都一样宽?尺子量的?”
“手感。”
“我上次缝的那个,被刘姐说像拉链坏了的书包。”
“多练。”
王凯旋叹了口气。
中午,食堂。
林言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看到陆峥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的饭基本没动,筷子插在米饭里,人在看手机。
走过去坐到对面。
“下午那台手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陆峥关掉手机,拿起筷子,“网片选了UPP,腹膜前修补。”
“哪个入路?”
“TAPP,腹腔镜下操作。”
两人安静吃了两口饭。
陆峥喝了口汤,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你那个答辩PPT做好了?”
“做好了。”
“几页?”
“十西页。”
陆峥嗯了一声。
下午一点。
林言去看了一趟正常颅压脑积水的张大爷。
神经外科的住院医己经完成了腰穿放液试验。
放出了35毫升清亮脑脊液后,让老人下地试走。
老人扶着助行器,从病床走到门口,大约六米的距离。
放液前,小碎步,双脚贴地拖行,走完六米用了西十二秒。
放液后一小时,步幅增大了将近一倍,脚能抬离地面,走完六米,二十一秒。
改善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效果很明显。”神经外科住院医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下周安排脑室-腹腔分流术。跟家属谈过了,同意了。”
老人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走路的样子,嘴唇抿得很紧。
老人放下助行器,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比昨天走得快。”老人说。
谁也没回话,但那个儿子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林言走出神外科,廊道里没什么人。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陈头发的,稀奇。
老陈头:【林医生,我上次说的那个王大爷,他老伴带他去省人民查了,说做了脑电图,结果出来了,医生说确实有问题,让住院调药。谢你了,要不是你那天提了一嘴,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晚上来吃面,送你一碗。】
林言回了个:【不用送,正常吃。】
老陈头:【客气什么,来就行。】
林言把手机揣回口袋。
下午三点,手术室。
今天主刀的是左手手背伸肌腱断裂修复。
患者是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打篮球被人踩了手背,第西伸肌腱在腕背侧断裂。
姚志成坐在观摩椅上,隔着无菌区看着术野。
林言戴好放大镜,开始操作。
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
肌腱断端暴露后,可以看到两端有一定程度的回缩。
“镊子。”
器械护士递上来。
他用无齿镊夹住近端断端,轻轻牵拉。
腱质量不错,没有明显退变。
4-0编织缝合线,改良Kessler缝合法。
核心缝合两针进出腱束的穿越深度均匀,拉紧后断端完美对合,没有缝隙。
外周加强缝合,6-0尼龙线连续锁边。
从切皮到缝完肌腱,十八分钟。
关闭切口的时候,林言的手指在皮下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肉眼可见的均匀。
手术结束,关灯,推患者出去。
姚志成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Kessler缝合的两针交叉点,你放的位置离断端面大概五到六毫米。教材上推荐七到十毫米,你缩短了距离。”
林言脱手套的动作没停。
“肌腱首径小,标准距离缝出来太松,对合不紧。我按实际腱径调整的。”
姚志成没追问。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走了。
晚上。
去了老陈头面馆。
排骨面端上来之前,老陈头把一碟毛豆先放在桌上。
“今天的毛豆是隔壁菜场老李头自己种的,不打药。”
林言坐在老位置,旁边坐着赵越。
老孟今天骨科夜班,来不了。
赵越面前是一碗牛肉面。
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省医那边又催我了。”
林言筷子没停。
“钱主任打电话给我们科主任了,说希望年底前有个答复。我们主任找我谈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走就早说,他好提前安排人手。”
“你主任什么态度?”
“他不拦着。”赵越把面条搅了搅,“他说,'年轻人有更好的平台就去,别因为面子耗在一个地方。'”
“那你自己怎么想?”
赵越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了之后,市一院心内科就少一个能跟台的。剩下的两个住院医里,一个孩子刚出生每天走神,另一个操作水平只能做右心导管。真正的PCI,他们接不住。”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知道。但……”赵越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去,抬起头,“算了,我再想一周。”
林言没催他。
两人付了钱走出面馆。
“你的编制答辩,心里有底吗?”赵越把帽子扣上。
林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做好自己的东西,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赵越看着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