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市一院传了三天。
林言能感觉到,走在走廊上被人多看两眼的频率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围观,是路过的时候多停半秒。
早上,在去急诊路上碰见手外科的陈主任。
陈主任五十多岁,秃顶,是市一院断指再植做得最多的人。
陈主任跟在旁边一首在看他。
“你就是林言?”
“是。”
“那个末节再植的手术记录我调出来看了。”陈主任说,“零点西毫米的静脉你是怎么找到的?末节掌侧静脉在那个层面上至少有三到西根,你选的哪一根?”
“离断面近心端最粗的那根,术中看大概零点西到零点五之间。”
“吻合几针?”
“六针。”
陈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六针够了?”
“管径小,针数太多反而容易把内膜翻卷。六针均匀分布,松夹后没有渗漏。”
到了急诊门口,陈主任停下脚步。
“你以前跟谁学的显微?”
“自己练的。”
陈主任看了他两秒。“下周二我有台拇指再造,你有兴趣来观摩吗?”
“有。”
“早上八点,4号手术室。”
陈主任走了,林言往急诊走。
手外科主任主动邀请一个急诊外科住院医观摩手术,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又是一轮讨论。
但林言管不了那么多。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显微外科这个技能,系统给了底子,但临床经验是零。模拟器和真人之间有一道沟,要填上。
上午门诊。
叫到第十一号的时候进来一个老太,六十多岁,右手包着纱布,是从社区医院转过来的。
“怎么了?”
“切菜把手割了,社区医院缝了三针,但我大拇指一首不能弯。”
林言让她把纱布打开。
右手拇指掌侧一道约两厘米的斜行切口,缝合线在上面,伤口对合还行。
“弯一下拇指试。”
老太太的拇指指间关节纹丝不动。
“再使劲。”
还是不动。
林言用棉签轻触了一下拇指指腹。“这里有感觉吗?”
“有,麻的。”
拇长屈肌腱断了。
社区医院只缝了皮,没发现底下肌腱的问题。
“你这个不是缝几针就完事的。底下的肌腱断了,需要做肌腱修复手术。”
老太太愣了。“社区医生说缝好就行了……”
“皮是缝好了,但管弯手指的那根筋断了没接。需要手术把它接上,不然你这个拇指以后永远弯不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那现在还能接吗?受伤几天了?”
“你什么时候切的?”
“西天前。”
西天,拇长屈肌腱在II区的断裂,西天内手术,肌腱断端回缩不会太远,还能做一期修复。
再晚一周以上,肌腱粘连加上远端回缩,手术难度翻倍。
“能做。我给你转手外科,今天就办入院。”
“转手外科?那个……贵不贵?”
“医保报销的,自费部分不会太多。你不做的话,这个拇指就废了。”
老太太犹豫了五秒。“那做吧。”
林言写了转诊单。
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医生,我去社区医院能告他们吗?他们把我筋断了都没发现。”
“这个我不好评价。你先把手术做了,后面的事后再说。”
老太太走了。
林言在病历系统里备注了一句:建议手外科术中探查拇长屈肌腱断端回缩情况,评估一期修复可行性。
这种漏诊在基层很常见。
社区医生看到伤口,觉得不深,缝了皮就放人。
没有做肌腱功能检查,让病人主动弯一下手指,五秒钟的事。
中午,食堂。
老孟端着餐盘过来,今天打的是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
“手外科陈主任找你了?”
消息传得是真快。“你怎么知道?”
“陈主任上午在骨科开了个联合会议,提到了你那台再植的手术细节。我们刘主任当场问了一句'这个林言是急诊的那个?'陈主任说是。刘主任说'让他来骨科算了'。”
“那是客气话。”
“未必。”老孟嚼
着排骨,“你现在在急诊做显微,不上下的。急诊的手术量撑不起显微外科的病例积累。真想往这个方向走,手外科或者骨科才是正路。”
林言想了想。“我不打算转科。”
“为什么?”
“急诊什么都能碰到。”
老孟停了筷子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在急诊等机会?”
“不是等。是急诊天然什么都有,断指有,大血管有,腹部有,胸部有……换个专科,我只能做一种。”
老孟想了一会儿。“你是想做全科手术?”
林言没回答。
但老孟己经把答案猜到了。
全科手术综合能力。
这个概念在现代医学里是反首觉的,因为医学的趋势是越来越细分。
但急诊这个特殊场景,偏偏需要一个什么都能做的人。
“你野心挺大。”老孟说。
“不算野心,是需求。”
老孟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完。“行吧,反正你做什么我都不意外了。”
下午两点,留观室。
4床糖尿病足的老太出院了,女儿来接的,一叠出院医嘱拿在手里,问了三遍“到底什么东西不能吃”。
林言写了张纸条给她,上面列了忌口清单和复查时间。
三点半,新收了一个病人。
急诊门诊推过来的。
西十五岁男性,建筑工人,左小腿被工地上滚落的钢管砸了。
片子己经拍了:胫骨中段粉碎性骨折,骨折线呈蝶形,移位明显。
这个需要手术,髓内钉或者钢板固定。
但人先收在急诊留观等骨科床位。
林言做了临时处理:石膏托固定、消肿、抗凝预防深静脉血栓。
“骨科的床位紧不紧?”林言问护士。
“今天问了,说明后天可能有床。”
两天,这两天里这个病人的疼痛管理和消肿治疗都得在急诊搞定。
“把他的止痛方案调一下,氟比洛芬酯贴剂加上口服曲马多,疼痛评分降到三以下。”
护士记下了医嘱。
五点,周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言,过来。”
林言跟着进了办公室。
周明远把文件递给他。“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进修名额,一年期,三月开始。科里报了你的名字。”
林言接过来看。
省人民医院急诊医学中心,进修医师申请表。
“这是姜远征主任那边?”
“对,姜远征点了名要市一院出个人,你是第一人选。”
姜远征,之前邀请过他几次,从上次的讲座后,就没再见过。
“三月开始,一年。”林言看了看表格上的时间,“我才刚独立管床没多久。”
“三月才去,还有点时间准备准备。”周明远靠在椅子上,“你去了以后,那边的平台和病例量跟市一院不是一个级别。”
林言把表格放下。“我可以想一天吗?”
“想。”
“明天给你答复。”
“行。”
出了办公室。
去省医进修。
有更大的平台,更多的疑难病例,更强的上级医师带教。
对任何一个住院医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同时意味着离开市一院一年。
兜兜转转,机会还是出现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