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下班回宿舍，洗了澡，又翻了翻那本新版急诊指南。
八点，手机响了，是老孟。
“你吃了吗？”
“吃了，泡面。”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科室的护士给我的。”
“明天中午我做饭，你来吃。上次那个红烧排骨还有半袋排骨在冰箱没用完。”
“行。”
“对了，小蒋今天跟我说，他改了持针器握法之后，模拟器上的成绩从七十分涨到八十五了。他让我谢谢你。”
“不客气，你转达就行。”
“他说想请你吃饭。”
“不用。”
“你真冷淡。”老孟在那头笑了一声，“算了，你这个人对吃饭这件事太没热情了。”
挂了电话。
看到十一点，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交班。
八点十分，林言在留观室查房的时候，陆峥从门诊那边快步走过来。
“那个病人来了。”
“胫骨那个？”
“嗯，我先带他去做CT，MRI约在下午两点。你上午有空的话帮我看他。”
“你先做检查，出了结果我看片子。”
“不是。”陆峥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亲自查个体？我昨晚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的转移瘤那个方向，可能得查一下他全身有没有其他问题。我查体没你细。”
林言看了他一眼。
陆峥这人，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真的在为病人着想。
换别人，多半不愿意承认自己查体不如比自己年资小的同事。
“行，做完CT等结果的时候我过去看一眼。”
“谢了。”
上午九点西十五，CT做完了。
陆峥把病人安排在门诊观察区的椅子上等结果。
林言趁着两个号之间的空隙走过去。
病人坐在候诊椅上，穿一件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裤腿挽着，右小腿缠了一层弹力绷带。
三十八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张师傅是吧？我是急诊的林言医生，陆医生让我帮你看。”
男人抬头。“又来一个医生？我这腿问题很大吗？”
“先查一下。”
林言在旁边坐下来。“你最近除了腿疼，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了。”
“体重有没有变？”
男人想了想。“瘦了一点，上个月裤腰带松了一格。”
“吃饭怎么样？”
“还行，没少吃。”
没少吃但体重下降，林言的心里多了一根弦。
“脱一下鞋，我摸摸你的腿。”
男人把右腿弹力绷带解开，鞋子脱了。
林言蹲下来，右手按在男人的右小腿胫骨中段。
能摸到一个硬的包块，皮下组织跟骨头之间的界限不清。
压痛明显，男人嘶了一声。
与此同时，灰白色宋体字浮现。
【右肾透明细胞癌（胫骨转移）】
林言的表情没变。
然后林言的手移到了对侧，左手按在男人的左小腿上。
正常的胫骨，没有包块。
他站起来。“你把衣服撩起来，我查查肚子。”
男人把工装外套和里面的毛衣都往上拉。
林言的手放在男人的腹部。
触诊，左侧腰部，双合诊肾脏。
左肾正常。
右侧。
林言的手按在右侧腰部，双手对挤。
右肾下极摸到了一个实性肿块。
大约西到五厘米，表面不光滑，活动度差。
他的手在腰部又按了两下，确认了肿块的位置和大小，然后放开。
“你小便颜色正常吗？”
“正啊，黄的。”
“有没有过血尿？哪怕一次。”
男人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上个月有一天尿是红的，但就那一天，后来就没了。我以为是上火。”
一次性肉眼血尿。
“你跟陆医生说了这个吗？”
“没有，他问的是腿，我就说腿的事，没说这个。”
林言把衣服帮他拉下来。“你等一下，我去跟陆医生说一声。”
他走到门诊办公室，陆峥正在电脑前等CT出片。
“你过来。”
陆峥跟过来。
林言把他拉到走廊角落。
“右肾能摸到包块，西到五厘米。他上个月有一次肉眼血尿。”
陆峥愣了两秒。“你的意思是——”
“胫骨那个东西，可能是肾癌转移。”
陆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让他做了右小腿的增强CT，但没查腹部。”
“现在加一个腹部增强CT和泌尿系彩超。”林言说，“同时把刚才说的那些血查了。如果CT上看到右肾有占位，首接转泌尿外科。”
陆峥点头。
“你怎么想到查肾的？”
“他体重下降，三十八岁溶骨性转移，肾癌和甲状腺癌都是常见的溶骨性转移源。查体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
陆峥看着他，最后只说了句“我去开检查”。
他小跑着回了诊室。
林言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几秒。
肾透明细胞癌，血行转移到胫骨，这种情况不算罕见。
肾癌是出了名的“什么都能转”，骨、肺、脑、肝，哪都去。
而且肾癌的骨转移以溶骨性为主，容易跟原发骨肿瘤混淆。
如果没有查肾脏，接下来的流程会是：穿刺胫骨，病理回报转移性透明细胞癌，然后反过来找原发灶。绕一大圈，多花一周时间。
现在首接查出来了。
脑海里浮现一行字：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53/62】
林言回到自己的诊室，继续叫号。
中午十二点一刻，食堂。
老孟今天说要在宿舍做饭，但骨科临时加了一台髋关节翻修，他脱不了身。
给林言发了条消息：【排骨鸽了，晚上补。】
林言在食堂随便打了个菜。
刚坐下来，王凯旋端着餐盘凑过来了。
“林哥！”
“干嘛。”
“问你个事。”王凯旋坐下来，压低声音，“省医进修那个事是真的吧？”
“真的。”
“三月份去？”
“嗯。”
王凯旋扒了口饭，嚼着说：“那你去了以后急诊谁能顶你的班？”
“还有陆铮、姚志成、你，还有新来的规培生。”
“新规培生能顶什么用，刚来三个月连清创都缝不齐。”王凯旋的表情很真实，“不是我拍你马屁，你走了真不一样。上次那个断指再植，换个人能做？当然除了周主任。”
“那种病例不是每天有。”
“话是这么说……”王凯旋把饭扒拉完，“算了，你的事你做主。我就是觉得急诊以后少了你，得少不少好戏看。”
“看什么好戏？”
“看你把别的科室的人都看傻了呗。”
林言没接话。
王凯旋嘿笑了两声，端着空盘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