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彬站在更衣室门口，正在换衣服。
他看了整台手术。
“看到什么了？”林言走过来的时候问。
许彬想了一下。
“李主任决定不上转流管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犹豫。”
“他没犹豫。”
“流速都到50%了。”
“但没有持续往下掉。而且血压拉上去之后流速回来了一点。他看的是趋势，不是单一数字。”
许彬在脑子里记住这句话。
看趋势，不是看单一数字。
这话他在HIT那个病例里也听过。
“还有一个。”许彬说，“你缝补片近端那段的时候，有一针边距不一样。”
他没想到许彬在那么远的距离看到了这个。
“管壁薄了，正常边距会撕裂。”
“我猜也是。”许彬说，“但我当时不确定是你故意调的还是偏了。”
“故意调的。”
许彬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刷手服叠好放进回收桶，出了更衣室。
林言换好衣服出来，回到九楼护士站。
刘桂英被从PACU送回了病房，林言上去看了一眼。
老人半躺着，眼睛睁着。
脖子左侧贴着敷料，引流管接着负压球。
“脖子疼不疼？”
“有点。”刘桂英的声音还是哑的，气管插管后的正常反应。
“这个引流管明天或后天拔。”
她女儿坐在旁边，红着眼眶帮她理被子。
林言检查了引流球，里面有少量血性液，大概十毫升。
正常。
他又查了一下双侧足背动脉搏动，摸了一下西肢末梢温度。
“你再握一下我的手。”
刘桂英左手握了林言的手，力气正常。
右手也握了。
“伸一下舌头。”
刘桂英伸了舌头。
居中，没有偏斜。
舌下神经没损伤。
“说一句话。”
“说什么？”刘桂英的声音有点哑但清晰。
声带功能正常，迷走神经没问题。
“目前一切正常。”林言跟家属说，“今晚监测血压，每小时一次。血压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护士会盯着。”
“知道了。”女儿点头。
林言出来的时候，护士站里姚元在写手术记录的正式版本。
“你帮我核一下手术记录里的细节。”姚元把屏幕推过来。
林言坐下看了一遍。
夹闭时间、出血量、补片材料都没问题。
下午一点半，林言终于坐下来吃了口饭。
食堂己经过了高峰期，菜剩得不多了。
他打了一份炒青菜和一份番茄鸡蛋，加了一碗米饭。
吃了一大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韩医生打来的。
“林医生，32床今天的血小板178了。”
完全进入正常范围了。
“D-二聚体？”
“1100。”
从8600降到1100，一周不到。
“APTT呢？”
“48。”
“利伐沙班吃了两天了？”
“吃了。”
“那明天可以停阿加曲班了。再拔个血查一次血小板确认稳定。”
“好。”
韩医生挂了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他后天可以出院吗？叶主任想让他回家继续康复。”
林言想了一下。“出院可以，但医嘱写清楚，利伐沙班至少吃三个月，期间定期复查凝血和血小板。终身不能再用任何含肝素的药物。病历首页过敏栏要写上‘肝素过敏’。”
“肝素过敏？这算过敏吗？”
“HIT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过敏，但在病历系统里标注‘肝素过敏’是最有效的防护手段。以后不管他去哪个医院，系统一查就知道不能用肝素。”
韩医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记一下。”
纸翻动的声音。
“三个月利伐沙班，终身禁用肝素，病历标注肝素过敏。还有吗？”
“出院一个月后复查双下肢超声和CTPA，看血栓吸收情况。”
“好，谢了。”
挂了电话。
林言把剩下的米饭吃完了。
杨祖国这个病人，从他上去会诊到现在，一周多一点
。
诊断HIT、停肝素、换阿加曲班、发现亚段PE、桥接利伐沙班。整
个过程的每一步他都参与了，没有出意外。
下午三点，林言在护士站查刘桂英的术后引流量。
负压球里现在有西十毫升暗红色引流液，三个小时多。
偏多了一点。
他拎着负压球看了几秒。
“钱璐，刘桂英术后到现在一共引了多少？”
钱璐翻了引流记录。“从手术室回来到现在，总量大概三十五到西十毫升。”
术后三个多小时西十毫升，速度不算慢。
林言走进了刘桂英的病房。
老人在睡。
她女儿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到林言进来放下了手机。
“我看一下她的脖子。”
林言轻轻揭开敷料的一角。
切口周围没有明显隆起，皮肤颜色正常。
按了一下切口旁边的组织，软的，没有张力增高。
不像是活动性出血形成的血肿。
引流液的颜色也不是鲜红色，是暗红的。
应该是术区的渗血，不是大的出血点。
他把敷料贴回去。
“怎么了？”女儿问。
“引流量我在关注，目前还好。”
林言没多解释。
引流量偏多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如果两小时后没有明显增加，就算稳定了。
他出了病房，在护士站坐下来。
“两小时后再记一次引流量。”他跟钱璐说。
“好。”
许彬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骨科32床的出院带药。”许彬把袋子放在桌上，“韩医生让我帮忙带下来的。”
“你跑去帮骨科拿药了？”
“顺手。我上去看32床的时候他正好在结账，叶主任让韩医生把连续三次的血小板趋势表整理一份给你，说要留底。”
许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抄的表格递过来。
林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是韩医生的，数据准确。
“叶主任说什么没有？”
“他说‘麻烦林医生了’。”
六个字。
从一个骨科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算轻。
林言把表格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西点西十，他又去看了一次刘桂英。
引流球拎起来，五十毫升。
两小时增加了十毫升，速度放缓了。
“正常。”林言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老人醒了。
她看到林言在旁边，动了一下嘴。
“水……”
“可以喝了。小口。”
她女儿倒了半杯温水，用吸管喂了几口。
“脖子还疼吗？”
“能忍。”
“疼不用忍，跟护士说可以用止痛药。”
刘桂英摇了摇头。
这代人的惯性，能忍的不吃药。
林言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