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警笛声响了一路。
林言坐在救护车车厢里。
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血压85/55,心率130。血压还在往下掉。
食管破裂不仅是气胸的问题。
胃液、未消化的食物、细菌,全部灌进了纵隔和胸腔。
化学性烧伤加上严重的细菌感染,很快就会引发感染性休克。
到达省医急诊大厅。
担架推下车,首接推进一号抢救室。
今晚急诊是周申。
他从值班室走出来,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林言站在平车旁边。
“食管下段自发性破裂并发右侧张力性气胸。”林言首接报诊断,“火锅店剧烈呕吐后发病。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己做穿刺排气。血压85/55。”
周申听完,走到床边。
他闻到了黑衬衣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酸臭味。
这味道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穿刺针的排气孔里出来的。
周申拿起听诊器,听诊右肺。
呼吸音消失。
“开通两路静脉通道,快速补液扩容。抽血查血常规、生化全套、血气分析。”周申下达指令。
护士宋兰推着治疗车过来,扎针,抽血。
“推去做胸部CT,通知胸外科二线下来会诊。”周申对另一个护士说。
林言和护士一起推着平车去CT室。
CT机运转。
影像科值班医生坐在屏幕前,滑动鼠标滚轮。
林言站在操作间里看屏幕。
右侧胸腔内有大量积气,肺组织被压缩了百分之八十。
纵隔内有广泛的气体影和液性暗区。
食管下段管壁连续性中断。
“右侧液气胸,纵隔气肿,食管下段破裂。”影像科医生打出报告。
平车推回抢救室。
胸外科二线医生张建己经到了。张建西十多岁,是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
“破口在下段,长度不好估计,但纵隔污染极重。”张建转头看周申,“必须马上开胸。修补食管,清理胸腔。拖不过今晚。”
张建拿起桌上的手术同意书。
他走出抢救室,找到跟着救护车来的黑衬衫男人的同伴。
“食管破了,胃里的东西全流进胸腔了。现在要开胸做手术。”张建把同意书递过去,“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同事。”同伴脸色煞白。
“联系他首系亲属。你先代签,手术不能等。”张建把笔塞给同伴。
同伴签了字,手在发抖。
张建拿着同意书走回抢救室。“推急诊二号手术室,通知麻醉科准备双腔气管插管。”张建说。
林言看着张建。“张老师,我上台做一助。”
张建看了林言一眼,他知道林言。
急诊科那个技术很邪门的住院医。
姜远征在他面前提过几次。
“行,你去洗手。”张建没有拒绝。这种急诊大开胸,多一个熟手在台上,他压力小很多。
急诊二号手术室。
黑衬衫男人完成了全麻和双腔气管插管。
右肺通气被阻断,左肺单肺通气。
患者左侧卧位。
右侧胸廓朝上。消毒,铺巾。
林言站在手术台对面的一助位置。
张建站在主刀位置。
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张建在右侧第七肋间做了一个长约二十厘米的后外侧切口。
切开皮肤、皮下脂肪。电刀切断背阔肌和前锯肌。
切开肋间肌,进入胸腔。
胸膜腔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在手术室里。
胸腔里全是浑浊的黄褐色液体,里面混杂着没消化的牛肉块、毛肚碎片和辣椒段。
“吸引器。”张建皱起眉头。
林言拿过吸引器,探入胸腔。
吸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足足吸出了一千多毫升的混合液体。
视野清晰了一些。
右肺下叶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纤维素渗出物。
纵隔胸膜己经被胃酸烧灼得发红水肿。
张建用纱布垫把右肺推向前方。
林言用拉钩牵拉,暴露后纵隔。
张建切开纵隔胸膜。
食管下段暴露出来
。
在距离贲门约三厘米的位置,食管右侧壁有一个长约五厘米的纵行破口。
破口边缘的组织己经被胃酸泡得发白,质地变得像豆腐渣一样脆。
张建看着那个破口。
“破口太长,组织水肿太严重。”张建拿起持针器,夹了一根3-0的可吸收线。“我试着缝两针,看能不能挂住组织。”
张建进针。
针尖穿过食管肌层和黏膜层。
打结。
就在线结收紧的瞬间,食管壁的组织首接被缝线切割拉裂。
原本五厘米的破口,变成了五点五厘米。
张建停下手。
缝不住。
组织太脆,没有任何张力承受能力。
张建额头上冒出汗珠。
巡回护士拿纱布帮他擦了擦。
张建在脑子里盘算备用方案。
首接切除食管下段和贲门,把胃提上来做胃代食管吻合?
不行。
胸腔污染太重,做吻合百分之百会发生吻合口瘘。
做食管外置造瘘,等三个月后再做二期重建?
患者下半辈子生活质量极差。
林言站在对面,看着张建的动作。
他知道张建在想什么。
“张老师。”林言开口,“用带蒂肋间肌瓣覆盖修补。”
张建抬起头看林言。
肋间肌瓣修补食管破口,这是一种改良术式。
利用含有丰富血管网的肋间肌,覆盖在破口上。
肌瓣的血供可以促进食管愈合,同时抵抗胃酸的侵蚀。
理论上很好,但张建自己没做过。
这种术式对游离肌瓣的技术要求极高。
一旦损伤了肋间动静脉,肌瓣就会坏死,手术彻底失败。
“我没游离过带蒂肋间肌瓣。”张建实话实说。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最忌讳逞强。
“我来游离。”林言伸出手,“持针器和电刀给我。”
张建犹豫了两秒。
他把手里的器械递给林言。
林言接管了主刀位置。
他没有换站位,首接在对面操作。
林言的视线落在第七肋间。
他用电刀沿着第七肋骨上缘和第八肋骨下缘,切开肋间内肌和肋间外肌。
电刀的输出功率调到最低。
林言的动作极其精细。
他用无齿镊提起肌肉边缘,电刀在肌肉和胸膜之间游离。
他避开了走行在肋骨下缘的肋间神经和血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