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暮色里沿着土路往前骑。
桐桐坐在后座,两只小手轻轻抓着何景珩的衣摆。
沈清禾坐在车栏上,糖糖窝在她怀里,颠着颠着就开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胸口歪。
骑了一小段路,沈清禾忽然开口:"你今天卖鱼的时候,为什么要抹零?"
何景珩脚上蹬着踏板,没有回头:
"抹零........你要是去买鱼,一家给你抹零,一家不抹,你去哪家?"
沈清禾想了想:"抹零那家。"
"那不就结了。"何景珩又蹬了几脚,"而且卖鱼这活儿没什么技术门槛,今天我在机械厂门口摆,明天就可能有别人也来摆。
客人就那么多,不把客人攥住了,等有人来抢生意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沈清禾沉默了几秒。她没想到他会想这么多。
在她印象里,他从来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钱到手就花,从来不想明天的事。
她张了张嘴,又冒出一句:"那你明天还打折?前二十名八折?那得少赚多少钱?"
"你知道什么叫从众心理吗?"何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尾带着点笑,
"就是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哪怕不知道在干什么,也忍不住凑过去看热闹,只要我说前二十名打折,就会有人来抢,别人看见了就下意识觉得我这里的东西好.......而且你今天也是因为这个过来的吧。"
沈清禾被他这么一说,脸微微热了一下。
她确实是这么过去的,虽然是被露露拉的。
她没再问"抹零"和"打折"的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己经睡着了的糖糖,她又抬眼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踩在踏板上的背影,半晌,轻声说了一句:
"这些鱼....... 你从河里捞的?听说鱼很难抓。"
"下了地笼,运气好。"
沈清禾没有再往下问。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在盘问他什么,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这些。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车斗里那两只空桶上。
三轮车拐进村口那条土路,在院子门口停下来。
何景珩跳下车,桐桐从后座上滑下来,刚落地就往他跟前凑了两步。
何景珩正弯腰去搬车斗里的东西,腿边忽然贴上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
他低头,看见桐桐两只小胳膊环着他的大腿,仰着小脸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桐桐?"
"爸爸抱。"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难得不像平时那样绷着小大人的脸。
何景珩把手里拎的东西放下,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
桐桐趴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小脑袋靠在他颈窝里。
何景珩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去拎车斗里的东西,往灶房方向走。
糖糖看见姐姐被爸爸抱了,急得从沈清禾怀里扭下来,踢踢踏踏跟在后头喊:"爸爸!还有糖糖!"
何景珩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等爸爸把东西放好,再抱糖糖。"
糖糖这才消停了,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灶房。
沈清禾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父女三人一前一后地往灶房走。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车斗里剩下的零碎东西归拢了一下,也走进了灶房。
"我来做饭吧。"她站在灶台边上说。
"我来就行。"何景珩己经把桐桐放下了,正在系那条旧围裙,"你去洗澡吧。"
沈清禾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以前他下厨,不把灶房烧了就不错了。
她本来想说他能做得好吗,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中午那个铝饭盒里红亮亮的红烧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到底点了下头:"那你做吧。"转身走出了灶房。
刚走出灶房门口,身后就传来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爸爸!我们帮你呀!"
然后是何景
珩温和带笑的回应:"好好好,都帮忙。"
沈清禾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显得她好像很懒似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自己做了西年饭了,吃一顿现成的怎么了?
她甩了甩头,回堂屋拿了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说是浴室,其实就是院角一个土坯围起来的小隔间,顶上搭着几根横木,盖着油毡。
她摸索着点燃了蜡烛台,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往里头扫了一眼。
墙角那只旧木架子上,西条毛巾整整齐齐地叠着。
两条大的,一条灰色一条粉色;两条小的,都是浅蓝色,边角缝着细小的卡通图案。
旁边放着两只新牙刷和两支牙膏,还有一瓶花露水。
沈清禾伸手摸了摸那条粉色的毛巾,布料软软的,是新的。
她拿起那条灰色的毛巾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走了出去开口道:“那个毛巾?”
"里面的毛巾,你挑一条。"何景珩的声音从灶房里面传来。
沈清禾应了一声:"我拿粉色那条。"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谢谢。"
那边没有再回音,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糖糖咯咯的笑声。
她提了一桶凉水进来,就着烛光慢慢洗了个澡。
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她看了看架子上那条崭新的粉毛巾,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像做梦一样。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干净的旧衣服,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头发一边往灶房走。
推开门,灶房里油灯的光暖暖地铺了满屋子。
何景珩正蹲在地上,手边两只褪了毛的野鸡光溜溜地躺在木盆里,桐桐蹲在他左边,两只小手沾着鸡毛,正笨拙地学他的动作去拔翅膀上残余的细羽。
糖糖蹲在他右边,手里捏着一根翎毛翻来覆去地看,灶膛里的火光把三个人脸上都映得红扑扑的。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野鸡身上,愣住了。
那两只鸡褪得干干净净,肉质紧实,一看就是正经的野味。
这种货色拿到镇上去卖,少说也值几块钱。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脱口而出:"两只都杀了?你疯了?这能卖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