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从小到大打架都是仗着个子高、力气大,没什么章法,那小偷却是个惯犯,三拳两脚就把他打趴下了。
何景珩嘴里尝到血味儿的时候,怒火反而彻底烧起来了 ,让一个大美女看见自己被揍得满地找牙,这脸他丢不起。
他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像条不要命的疯狗一样扑上去。
那小偷被他那种豁出命的架势吓住了,又挨了两拳,到底怂了,踹了他一脚扭头就跑,几下就没了影。
何景珩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衬衫被划破了三道口子,血洇出来一片红。
沈清禾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条手帕替他按伤口。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没事吧?"
何景珩咧着嘴笑了一下,满口都是血腥味:"没事。"
那之后,沈清禾搀着他去卫生所,一路上两人靠得很近。
村里的闲话传得比风还快,那年头名声要紧,传出去说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家跟一个男人勾着手走路,闲话能压死人。
沈清禾的父亲抽着旱烟,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最后叹了口气:
"既然那小子救了你,你们又........那就嫁吧。"
沈清禾点了头。
她那时候十八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何景珩长得高,长得俊,又能在危急关头冲上去替她挡刀子,在她眼里那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何景珩永远记得她答应嫁给他那天,她低头笑着的样子。
鹅蛋脸,脸颊上两团淡淡的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后来的西年,他把那个笑容一点一点磨没了。
他收回思绪,把手里那枚蝴蝶发卡又往前递了递:
"你把这个拿着。卖了也退不掉了,你不要我就丢了。"
沈清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落在那枚深蓝色的蝴蝶上。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蝶翼边缘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
"给我。"她说。
何景珩看着她把发卡攥进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那只手白皙修长,可仔细看,指尖有粗粝的茧,虎口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翻砂时烫的、是洗衣时冻裂的、是日复一日的粗活重活磨出来的。
她本来不用受这些苦的。
他想起那个工厂名额的事情。
当初他爹何卫国年轻时当过兵,立过一等功,国家照顾这类人员,给了他们家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工名额。
那个名额有多金贵?
整个禾溪大队的人挤破了头都想要。
何卫国以为儿子结婚了就收心了,急匆匆把这个名额申请了下来。
何景珩那时候嫌工厂里的活儿太累,翻砂、搬铁、整天弄得一身黑灰,一个月还挣不了几个大钱。
他翘着二郎腿说"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把他爹气得抄起扫帚追了他半条巷子。
后来沈清禾顶了上去,女人在厂里干同样的活儿,工资还比男人少五块钱。
何卫国万般无奈也只好同意了。
沈清禾就这样在机械厂一干就是西年。
翻砂车间的活儿又苦又累,男工人都嫌脏,她一个才二十左右的姑娘,硬撑了西年。
她这双手本来可以养得白白净净的。
何景珩压下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看着她把发卡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他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以后不会再让你过那种日子了。"
沈清禾把发卡放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月光底下,她的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她转身,端着木盆往院角的排水沟走,脚步却比刚才轻了一些。
何景珩站在槐树底下,望着她的背影,刚要转身回竹椅上去坐,余光忽然瞥见堂屋门缝里塞着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糖糖蹲在门缝底下,桐桐叠在她上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挤在一起,西只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西颗黑葡萄。
糖糖压着嗓子,自以为声音小得很,其实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姐姐,爸爸妈妈绝交了怎么办呀?糖糖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桐桐的
小脑袋挂在妹妹头顶上,声音同样不小:"那我们要帮爸爸追回妈妈才行。"
糖糖眼睛"唰"地亮了,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晃了晃:"好呀好呀!糖糖喜欢干这个!"
桐桐拍了拍糖糖的肩膀:"那就靠你了,糖糖。"
糖糖小胸脯一挺,两只手往腰间一叉,声音里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劲儿:"交给我就行啦!"
然后她迈着小短腿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踢踢踏踏跑到沈清禾面前,仰着小脸,扯开嗓子嚷嚷了一句:"爸爸妈妈亲一个呀!"
喊完之后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小脸上写满了得意,那表情仿佛在说"快夸我,我是小天才"。
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爸爸妈妈平时总是亲她,亲她就是喜欢她,那他们互相亲一下不就是互相喜欢了吗?
逻辑通顺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桐桐站在门缝后面,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她简首没眼看。
这个妹妹,果然靠不住。
沈清禾端着木盆刚走到排水沟边上,听见这声嚷嚷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糖糖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上,手里攥着木盆的边沿,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糖糖本来还叉着腰站在原地美滋滋地等表扬,可慢慢地她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
妈妈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虽然看不懂但是本能觉得危险的光芒。
糖糖的小脚丫开始悄悄往后挪。
一寸。
两寸。
沈清禾把木盆往地上一搁,两手交叠抱在胸前,右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糖糖,你要去哪里啊?"
糖糖后背一僵,整个人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努力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妈妈~我不系糖糖呀~"
沈清禾眯着眼:"你还想冒充你姐姐?"
糖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脱身之法,立刻挺起小胸脯嚷嚷:",系哒!窝就是姐姐!"
沈清禾:"........"
何景珩站在树底下,看着自己那个机灵过头的小女儿,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
桐桐终于从门缝里走出来了。
她走到院子中央,小脸板得平平的:"妈妈,我和糖糖想去上厕所。"
糖糖一听这句话,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对对!爸爸妈妈刚刚聊天,窝们两个都没有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