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安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碰得生疼，但他没停下来，一直走到街角才扶着墙歇了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孔乙己。”他嘴里念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楚。
他想起苏晓棠刚才那句话。
你现在去厂子里问问，孔乙己到底是谁。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儿蹦来蹦去，说着那些可笑的话。
他想起赵大刚说全厂都知道他才是那个孔乙己，想起那些狗腿子们传的话，想起他自己跟苏晓棠说的人家是真作家，他就是个假的。
原来那个真作家和假的是同一个人。
他做的所有事，他说的所有话，都成了笑话。
贾平安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街角，两只手抱着头，嘴角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开始暗下来的。
他只是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他怎么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呢？
孔哲。孔乙己。
明明就是同一个名字，他怎么就从来没往一起想过？
他以为那个写小说的人是个老前辈，是个有阅历的中年人，是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就是孔哲，就是他天天骂、天天说、天天想尽办法对付的那个人。
他蹲在街角，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饭馆里，赵大刚被人按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他的嘴角也破了，是被贾平安用手肘捣的。
他坐在那儿喘着粗气，一只手揉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
“没事吧？”老板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
赵大刚没理他，站起来把椅子一踢，走了出去。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办得真他妈窝囊。
他本来以为传那些话能让孔哲在厂里待不下去，结果反倒帮孔哲把名声传出去了。
他本来以为贾平安是个有脑子的人，结果贾平安也是个草包。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稳赢，结果现在全厂都在看他的笑话。
“妈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贾平安，还是在骂自己。
孔哲下班回家，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看见王正义蹲在门口抽烟。
烟快抽完了，他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头，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
看见孔哲走过来，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孔哲。”
孔哲站住了，心里明白过来，原来等的人是他啊。
“你是孔乙己的这个身份，你为什么不早说？”
王正义的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孔哲面前。
“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在厂里传什么？也你知道我们说你什么？你明明就是那个人，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看着我们出洋相，你高兴是吧？”
孔哲没接话，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怎么着？你们对付我，我还告诉你们用的方法用错了？
这就和杀猪似的，你们要杀猪，猪说你们拿错刀了，这个刀杀不了我。
这不纯纯有病吗？
“我媳妇跑了，我被人笑话，我在楼道里睡了好几天，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一句话不说。”
王正义越说越来劲，嗓门也大了。
“你要是早说你写的那些东西上了《人民文学》，谁还敢笑话你？谁还敢笑话我？我媳妇能跑吗？”
孔哲等他喊完了一波，才开口。
“你媳妇跑，跟我是不是孔乙己有什么关系？”
孔哲发现王正义不是有病，是神经了。
听听王正义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合着你媳妇跑了也赖我，咋着，你三秒也赖我呗。
他想建议王正义去看看脑子，这人，脑子算是坏了。
本来就不咋样的人，还神经了，这下恐怕媳妇更不会回来了。
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王正义更得疯。
王正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你。”
“别你了，你想想，你出事的时候，赵大刚是怎么对你的？你媳妇跑了，你的事情
被传播的时候，他们又是怎么对你的。”
虽然孔哲也不知道，但是猜还是能猜出来的。
王正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被罚了钱，记了过，你媳妇跑了，赵大刚有没有管过你？”孔哲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除了让你去传话、去闹事、去挨处分，还给你什么了？”
他的话说到了王正义的心里面去了。
王正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接话。
“你现在还觉得跟着赵大刚是好选择吗？”
“我。”王正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被罚的时候，他替你交过一分钱吗？你媳妇跑的时候，他去看过你吗？你在楼道里睡了那么多天，他知道吗？”
孔哲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王正义耳朵里。
“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什么？”
王正义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挤出几个字：“他是，他也没办法。”
“他是没办法，还是不想管？”孔哲看着他。
“你自己心里清楚。”
孔哲这番话说的也有问题，王正义媳妇跑了，这是家事，赵大刚怎么管，偏偏这个时候，王正义脑子不好用，孔哲故意调拨事，让王正义在心里觉得赵大刚对他一点都不好。
王正义不说话了。
孔哲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放低了一些。
“我最近还了一大部分债，你知道吧？”
王正义点了点头。
“你以为我是靠写小说还的？”
“难道不是？”
孔哲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别的路子。”
王正义往前凑了一步：“什么路子？”
“你听说过西街那边那个赌厅吗？”
王正义愣了一下：“赌厅？”
“就是玩牌的，推牌九、打麻将，玩钱的。”孔哲说。
“我之前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去试了一把，结果还真挣到了一些。我最近还的那些钱，有一半是从那边来的。”
王正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孔哲说。
“你可以跟赵大刚他们也说说。其实那个地方挺好，爱国他们之前也去过，都挣了不少。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王正义的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他听孔哲说得头头是道，又想到孔哲最近确实还了不少钱，没怎么犹豫就信了。
“行，那我去看看。”他拍了拍孔哲的肩膀，“谢谢你啊，孔哲。”
“客气什么。”孔哲笑了笑。
王正义转身上了楼。
孔哲也跟着上楼，进了屋子，刚进屋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那个赌厅他打听过了，地下赌厅开的还是规模比较大的。
进去的人一开始都能尝点甜头，等上瘾了再往里砸钱，最后连本带利全赔进去，还得欠一屁股债。
王正义这种脑子，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他使坏的人。
王正义这段时间在厂里传了他多少闲话，在背后捅了他多少刀子，孔哲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给王正义指了条“发财的路”，以王正义的脑子，肯定去，去了就会拉上赵大刚那帮人。到时候输光了钱不说，还得欠一屁股债。
赵大刚会怎么对王正义？王正义又会怎么对赵大刚？
等着吧。
第二天早上孔哲进厂门的时候，发现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前几天大家看见他，要么低头装没看见，要么在背后指指点点。今天他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孔哲，早啊！”
“早。”
“孔哲，你那篇小说我看了，写得真好。尤其那个结尾，我看完之后心里堵了好半天，想跟谁说又说不出来。”
“谢谢。”
“孔哲，你藏得够深的啊，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会写小说。你那篇《归途》写得可真不错，我媳妇看了都说好，她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写一篇。”
“写得不好，瞎写着玩的。”
“你可别谦虚了，能上《人民文学》的还叫瞎写？我也得跟你学学，你看我这样的能写吗？”
孔哲笑了笑：“想写就能写。”
往办公室走的一路上，至少遇到了五六个人跟他搭话，态度比之前热情了不知道多少。
有人夸他有才，有
人问他怎么想到写那些故事的，还有人问下一篇小说什么时候发。
孔哲都一一应付了，但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真的对他这个人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个能上《人民文学》的孔乙己。
前几天他们笑话他，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是。
今天他们夸他，是因为他成了那个人人羡慕的作家。
人性就是这样。
有名有钱了，什么样的人都会来贴着你，当你没名没钱的时候，就连亲戚都不会搭理你。
进了办公室，几个同事也凑过来，有人递烟，有人倒水，跟之前的态度判若两人。
孔哲把外套挂好，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材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爱国在旁边看着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几天，孔哲上班去，刚下楼，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正站在那儿等着。
来人是刘律师。
孔哲走过去，刘律师也看见了他。
“孔先生。”
“刘律师，你来了。”
“上次见完面之后，我把手续都办好了，今天来跟你把最后的事情弄完。”
孔哲点了点头：“上楼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孔哲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刘律师让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书和稿纸。
孔哲指了指椅子，刘律师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孔先生，我就直接说了。”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和几张文件。
“这是姜婉女士让我带给你的三千块钱，你点一下。”
孔哲接过去，没有当面数，放在了一边。
“姜婉女士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上面有她的签字。”
刘律师把文件推过来，“你这边签完字，我们就可以去办手续了。”
孔哲拿起协议书，翻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感情破裂，自愿离婚”，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无”。他看了两遍，然后把协议书放下。
“刘律师，这个钱是她自己出的，还是别人替她出的？”
刘律师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姜女士跟我说是她自己攒的。”
孔哲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姜婉在上海上学，平时连生活费都靠他寄，怎么可能攒下三千块钱。
这钱八成是她那个新男友出的。
她急着还钱，急着离婚，急着把自己洗白，好名正言顺地嫁给别人。
他想起原主为她借遍了全厂，想起原主在她身上花过的每一分钱，想起原主为了她跑出去被撞飞的那个雪天。
现在她拿着别人的钱来还他，还完了就可以清清白白地跟别人在一起了。
这世上的账，算来算去，最后都用钱来平。
但他没有拦她，也没有为难她。
她给钱，他收下，她签字，他签字。
他需要这张离婚证来彻底翻过这一页。
他也知道，以后的自己越是有地位有钱，这婚越是不容易离，趁着现在姜婉还不知道他是孔乙己，先离婚是好。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刘律师，手续办完之后，我跟她就没关系了？”
“对，办完离婚证就彻底没关系了。”
“好。”孔哲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什么时候去办？”
“今天就可以。你要是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
孔哲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证件，跟着刘律师出了门。
在路上碰到了王爱国，让他帮忙请个假。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街边的树已经绿了，有风吹过来，树叶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