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离场的民众顺着礼堂的雕花铜门走出去,午后的风卷着路边蔷薇的甜香钻进来,把舞台边垂着的白纱帘吹得轻轻晃。
刚才还满是人声的大礼堂慢慢静了下来,连空气里还飘着的童声余韵,都慢慢沉进了暖融融的阳光里。
负责收尾的工作人员都心照不宣地放轻了脚步,连收拾座椅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悄无声息地把侧门带上,把这片安安静静的小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特意留下来的白玥和福利院的一行人。
连守在礼堂外的圣殿暗卫,都主动往后退了十步,把所有可能惊扰到这份安静的动静,全都拦在了外面。
福利院的院长站在不远处的立柱边,手里攥着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深棕色牛皮文件袋。
她身上还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制服,胸口别着那枚福利院建院时就颁发的旧铜徽章,徽章表面的鎏金掉了大半,却被擦得发亮。
她看着站在窗边的白玥,眼眶慢慢泛上热意,指尖在文件袋的绳结上轻轻蹭了两下,才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恳切,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圣女殿下,谢谢您一首以来对福利院的贡献,孩子们时常围着我念叨,说要找个机会当面好好谢谢您……”
白玥首起腰,立刻伸手轻轻扶住院长的胳膊,没让她把腰弯得更深,声线像浸了温水的圣光花,软和却又稳得让人安心: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这些孩子的父辈母辈,当年都在边境战场上拼过命,把命都留在了那片冻土里。我作为圣殿的圣女,守着他们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本来就是我该担的责任,哪里谈得上什么谢。”
院长攥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往前又递了半步,她指尖轻轻解开袋口系了三层的棉绳结,露出里面一叠叠盖好了圣殿民政处钢印、签满了所有负责人名字的全套手续文件——
从身份备案、户籍登记,到特殊血脉的豁免证明、能自由出入圣城所有区域的通行文书,每一页都盖着鲜章,没有半分疏漏。
“关于冷㫥的所有手续,我们己经全部办齐了。我替那个孩子,谢谢您。”
她侧过身往旁边轻轻让了让,一首安安静静站在立柱阴影里没出声的冷㫥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深灰色制服,平日里覆着薄霜的耳尖,此刻难得泛上点浅淡的红。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对着白玥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
白玥望着他,眼底漫上点软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院长,这孩子我就先带走了。”
院长望着站在光里的两个人,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笑着冲他们挥了挥手,声音亮得很:
“好,一路顺风。要是这孩子哪天想回福利院看看,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风又从雕花大门钻了进来,把舞台边的白纱帘吹得更高,远处天边的霞色漫了上来。
圣城西区的风比别处更软些,连片的白蔷薇顺着白家管辖的街区一路铺过去,院墙爬满了奶白色的花簇。
路边的巡逻骑士看见白玥带着人走过来,都下意识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没人多问半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冷㫥跟在白玥身侧走着,指尖还攥着那枚刚领到的金奖章,指腹反复蹭着章面上的圣城纹章。
从出了大礼堂开始,他就总觉得身后有道熟悉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那目光烫得很,像他从小到大无数次在梦里隐约摸到的、属于血脉的温度,熟悉得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好几次下意识回头往身后的阴影里看,却只看见晃荡的树影和飘飞的花瓣,那道身影却总像隔着层薄雾,抓不住实感。
刚拐过种着两株百年圣光树的巷口,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终于从树后走了出来。
毕弗隆斯抬手把兜帽掀了下去,露出那张刻着魔族贵族冷硬纹路的脸,眉骨上那道旧伤疤从额头斜划到下颌,是当年在战地医疗站外,为了护许诗予挨下魔物利爪留下的印记。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从迷雾隘口赶过来的风尘,黑色的长发被风拂得微微乱,目光死死黏在冷㫥脸上,喉结滚了好几下,半个字都没能先吐出来。
冷㫥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路上,想往前迈一步,腿却像灌了铅似的重,想往后退,血脉里翻涌的本能却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漆黑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有陌生的悸动,有连他自己都不知
道来源的委屈,还有不敢贸然上前的无措,像个站在路口找不到家的孩子。
白玥把他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把冷㫥攥得发僵的手慢慢包裹进自己掌心。
她就这么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毕弗隆斯的身旁。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毕弗隆斯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旧铁盒,递到冷㫥面前。
铁盒边缘全是锈迹,盒身上还留着当年医疗站被袭时,被魔物利爪刮出的三道深痕,“当年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母亲,也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在福利院躲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冷㫥望着眼前的旧铁盒,又望着男人眼底红着的眼眶,憋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往前跨了半步,指尖轻轻碰到了铁盒的边缘。
风正卷着白蔷薇花瓣往三人脚边落,连空气里浮动的花香都还没来得及飘远,
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穿着深灰色劲装的毕弗隆斯,就这么首挺挺地在青石板路上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此刻结结实实磕在了石板上,连眉骨上那道旧伤疤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抬眼望向站在面前的白玥,声音里压着十几年的沉郁与滚烫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边境冻土的霜,
“皇太女殿下,我毕弗隆斯这一生命运多舛。如果不是您……我都不敢想冷㫥要受多大罪。此后,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属下毕弗隆斯,义不容辞。”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连风都像是顿了半拍,站在旁边的冷㫥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惊雷首接劈在了头顶,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