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祝大家节日快乐,假期过得极度舒适!)
一楼入口处留了一小块接待的位置,往里便是展区。
几道展墙将空间分开,墙上挂着书画,玻璃柜中陈列着瓷器、玉件和文房杂项。客人散在各处,有人俯身看器物上的纹饰,也有人指着画上的题跋交谈。
黎妮遇见熟人,停下来打招呼。
其中两人见过那场“休书事件”,看见他们并肩过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笑着问好。
黎妮也笑着应了,李从武点点头,强忍着尴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在展柜前稍停了停,刚到楼梯口,黎娓已经接到消息,从上面迎了下来。
“姐,姐夫。”
这一声姐夫,总算叫得顺了。
她接过引路的事,庞凤的女友便回门口找他,黎娓领着两人上楼。
二楼主厅更为开敞,最中央的展示位置留给了一只独立展柜,周围留着宽敞的观看空间。
那件元青花就摆在里面。
器身上的旧裂与缺口仍清晰可见。修复只加固了可能继续开裂的部位,残缺和原有釉面都保留着。
黎建军正陪着几位客人,既有收藏圈的朋友,也有从前的同事。一位头发全白、年近八十的老人坐在柜旁,是他当年在文物局的老领导。老人说话时,他便稍稍俯身听着。
“爸。”
黎妮走过去叫了一声。
黎建军回头,看见她身旁的李从武,话头停了停,随即向身边的客人示意了一下,迎过来。
李从武也招呼了他。
“来了啊。”
黎建军看看女儿,又看向他。
“正好,东西摆上以后,你还没看过吧?”
他让出位置,请李从武近前看看,又向几位客人介绍了女儿、女婿。旁边有认识黎妮的,接过话问候几句,才把初见时那点不自然带了过去。
至于元青花是谁送的,他没有提。
当初送来时,李从武便交代过,不必往外说与自己有关。后来筹馆,黎建军与几位合办人又一起核查、整理了这件东西的来源资料,此时谈的只是鉴定与保护的经过。
李从武看了几眼,也没往下接。
老领导仍坐在旁边,另有客人等着与黎建军说话,黎妮便道:
“爸,那你先忙,我们自己转转。”
黎建军点头应下,又招呼他们看累了去旁边休息,这才回到老人身边。
两人刚离开展柜,便看见不远处的顾顺德朝这边看了过来。
主厅另一侧留着举办活动的空地,饮品和小食摆在靠墙的台面上。沙发、椅子分散在几处,来客或坐或站,已经有大几十人。
顾顺德原本在那边看藏品,有两位收藏圈的客人经人介绍,得知他的身份,便与他攀谈起来。得知李从武来了,他便结束话头,见两人正与黎建军打招呼,没有上前打断。
此时看他们转身,他才带着妻子走过来。
顾子浩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什么都还没说,看见李从武,那张脸便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吴素芝与黎瑞也在。
黎瑞还有个破泥盆没吃,一见李从武过来,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只叫了声姐,便躲在老妈后面不再吭声了。
“李老师,久仰。”
顾顺德伸出手,笑容自然。
“一直没机会见,今天总算见到了。”
李从武看了他一眼,也伸手握了握。
此前电话里那些不善,对方竟像全不记得了。这一句久仰说出来,仿佛连话都没通过。
顾母也挤出笑容,说以前两家一起吃饭,总不见他过来,明明是亲戚,见面却比外人还少。
吴素芝听着,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叫他吃个饭,三请四请都不肯来。如今亲家见着他,倒还得先客气上了。
问候几句,顾顺德便请几人到主厅侧面的沙发区坐,那里用一扇木格屏风与通道稍作分隔。
黎瑞就在旁边陪两个孩子吃东西,黎娓则跟姐姐站在一起。
顾顺德坐定,也不绕弯子,直接提起赌约,说既然是顾子浩自己答应的,就该愿赌服输。
说完,看向儿子。
顾子浩弯腰拿起脚边的旅行袋,放上茶几,将袋口转向李从武,拉开拉链。
里面,一叠叠扎好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这里刚好一百万,你点一下。”
他黑着脸,声音有些发硬。
李从武只低头看了看,便拉上拉链,理所当然地将袋子拿到自己脚边,连数都没数。
“还有一件事,也办好了。”
顾顺德接着道:
“子浩原先觉得,孩子已经上学,再改名字,后面还有不少手续要跟着变,想商量商量。
“而且改名简单,但改姓的话,得有相应的理由和证明材料。。
“但我跟他说,做事先得讲信誉。自己答应的,不能因为麻烦就不履行。
“所以直接帮他找关系,把这事情办了。”
说这话时,顾顺德神色竟十分自然。
他早年白手起家,到处求人办事,难堪的场面经历过不少。知道既然面子非丢不可,就不如干脆些。
就像打赌输了必须要叫爸爸。
你面红耳赤,羞愤欲绝,等人催了又催,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那旁人谁看了都觉得你丢脸丢到家了;
但如果你一秒都不犹豫,嬉皮笑脸,张口就叫“爸爸,爸爸,爸爸”,反而只像是开了个玩笑。
可顾子浩哪里受得了。
此时面红耳赤,羞愤欲绝。
文件袋就在手边,他的手却仍压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
黎家母女三人和黎瑞在旁边看着,都能感受到他遭受的屈辱;
顾母的脸色更是越发难看;
就连顾顺德都有点绷不住了,仿佛那份羞辱,正随着儿子的迟疑,一点点落到自己身上。
他狠狠瞪了顾子浩一眼。
顾子浩这才拿起袋子,将更新后的户籍页抽出来,放到李从武面前。
李安。
李远。
姓名栏里,清清楚楚。
黎娓看着那两个名字,又看了眼自己的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吴素芝脸色也不好看,觉得李从武实在有点过分,可再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旁边的黎瑞早已从母亲口中听说了情况,此时看见这一幕,仍有些难以置信。
以前他只把顾子浩当姐夫,毕竟跟着他可以吃香喝辣,有时跑去飘窗都能签单。
至于李从武,他是真看不上。名校毕业又怎么样?满嘴大道理,什么都看不上,偏偏又挣不着钱,说白了,真就像课文里的孔乙己。
可现在,顾子浩连孩子的姓都改了。
他的董事长亲爹就在旁边,不但没替他免掉,反而还逼着他把东西拿出来。
黎瑞如今就在顾德集团上班,也知道集团近期的麻烦。以前能进去,他还觉得很有面子;如今才发现,这么大的集团,竟得求着大姐夫那个驾校谈合作。
他还知道顾子浩差点被李从武弄去坐牢,还有姐姐那个姓赵的领导,听说都已经被打毁容了。
好家伙,孔乙己脱下长衫,露出八块腹肌,直接变身霍元甲?还是没创精武门之前的超雄版本——逮谁干谁啊!
黎瑞再看李从武,连目光都收敛了。
一串代码已悄然刻进他的DNA里:
以后碰见这位大姐夫,必须夹着尾巴做人,绝对不能再放肆了。
却见李从武低头看了眼那两页纸,表情依旧平淡,只有嘴角隐隐跳动,如歪非歪。
他没伸手接,直接拿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
咔嚓。
顾子浩的面皮猛地一抽,感觉自己像被扒得精光,在一大家子人面前,拍下了一张最不堪的_照。
李从武顺便看了眼时间,秒断一卦。
没作假,姓还真改了。
他抬眼看看旁边的李安、李远,又看了眼黎妮和黎娓,终究还是没把这两个名字喊出来,反复鞭脸。
“以后做事,别再这么冲动。”
顾顺德看向儿子,语气沉了些。
“这次输给自家人,长个教训倒也是好事。如果是外人,拿着这事到处宣扬,那我的脸都得给你丢光。”
顾子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顺德随即把此事揭过,转而与李从武聊起了藏品,还提起自己早年买东西吃过的亏,向他请教起来。
而合作的事,他倒真沉得住气,完全没提。
李从武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了几句。
顾母跟着聊,黎妮渐渐也能插话,吴素芝在旁边听着,“一家人”围着这张茶几,竟然有点融洽了起来。
只是气氛还是有点怪。
黎妮想起从前在娘家,母亲和弟弟总围着顾子浩说话,他坐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谁也没当面说什么,那份不待见却藏不住。
而现在,李从武俨然已坐上了C位,连顾顺德都围着他转。
黎家其他人当然也不会忘记以前的事,想法虽有不同,但异耳同声,叒听见了那道永远也挥之不去的魔音。
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莫欺中年穷。
就连吴素芝在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癫女婿……做到了。
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