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付小小后背猛然间沁出一层薄凉寒意。连午后暖风吹拂在身,都觉得刺骨冰冷。
她迅速压下所有心绪,收敛眼底所有疑虑与锋芒,依旧维持着温婉恬静的模样,缓步折返驿馆。
既然心生疑窦,便不能莽撞拆穿。
她要再探、再试、再求证。
若真的是自己多虑,便可静待时机。
若李玄知果真暗藏惊天棋局,那这一场温柔枕边戏,便是一场生死未知的豪赌。
……
驿馆庭院内,清风穿叶,落影斑驳。
李玄知独坐石桌旁,手中翻着一卷闲书,姿态闲散慵懒。仍是那副沉溺闲情,不问世事的模样。
方才唐铮退下前,已然低声禀报——
茶肆掌柜与付小小的闲谈,尽数被收录传报回来,李玄知已经听闻付小小如今有了怀疑。
对此,李玄知心底毫无意外,也并没打算能瞒太久。
再怎么说,付小小也终究是个杀手。心性与洞察力还是在的。
些许市井异常,便足以让她重新戒备起来。
更何况人心本就多疑,一旦埋下疑虑种子,便会自行生根发芽。
脚步声渐近,付小小提茶入庭,远远便露出浅浅笑意。
“大人,我带回了新茶。”
她缓步走近,声音清甜,依旧是那副依恋温顺的腔调。
“今年的雨前龙井最是清鲜,我即刻为大人烹煮,佐着院中清风绿树,最是惬意。”
李玄知合起书卷,抬眸望向她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宠溺自然。
二人对视,眸光轻撞。
表面脉脉温情,内里暗流汹涌。
付小小落座烹茶,指尖捻着茶针,动作雅致娴熟。看似专心煮茶,心底却已然准备好进行新一轮试探。
茶汤初沸,白雾袅袅。
她看似随口闲谈,语气轻柔随意。
“方才我在河畔茶铺听人闲谈,都说如今金陵风气愈发清明。街巷安稳,商旅畅行,较之从前好了太多。大人治政有方,当真造福了一方百姓。”
她在等,等他的回答。
若他当真懈怠政事,必会顺势敷衍,轻描淡写将功绩推给下属。
若他暗藏布局,便会在言语细微处泄露一二。
李玄知闻言,唇角笑意不变,语气慵懒散漫。
“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祸乱源头已除,地方官府各司其职,市井自然安稳。我滞留此处,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从未费心打理庶务,算不上什么治政之功。”
若是寻常人听闻,定会全然信服,认定他真的无心政事,闲散度日。
可付小小听在耳中,心底的疑虑反而愈发深重。
偌大一个金陵城,积弊数十年,岂是祸首一除,便能自行安稳的?
无人统筹布局,无人在暗中镇压,绝无可能这般规整。
她指尖微顿,茶水滴落盏沿,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随即再度柔声开口,加深试探。
“可民女听闻,此前城中余党与市井势力盘根错节,极难肃清。大人不曾费心打理,为何城中乱象尽数绝迹,连暗处纷争都全然平息了?”
这句问话,看似懵懂好奇,温柔软语,实则是在逼他自圆其说。
李玄知眼底温柔依旧,语气淡淡轻叹,带着几分无奈与倦怠,应答滴水不漏。
“寻常小事,自有官吏处置。那些市井之中的小打小闹与地下势力纠葛,繁琐累人,我早已懒得过问。想来是地方官员不敢懈怠,顺势梳理干净了。”
李玄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依然是一副置身事外,无心俗务的闲散模样。
可付小小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寻常官吏无雷霆手段,无眼线与地下势力制衡,怎可能肃清金陵城内各大家族发展数十年的势力?
她如今才是真正意义上百分百确定,眼前之人绝不是沉溺风月,胸无大志的闲散朝臣。
他藏得极深,谋得极远。以懈怠为壳,以温柔为障。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怕是已经悄悄掌控了整座金陵城。
就连她这枚京城送来的尖刀,怕是也早已在他的棋局内,早已沦为他蒙蔽天下的棋子。
一念至此,付小小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常年行走在生死一线上,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忌惮一个人。
看似温润如玉,温柔宠溺。实则城府如海,深不见底。
她强压下心底惊澜,面上依旧浅笑嫣然。俯首递上茶汤,柔声婉转:
“原来如此,是民女眼界浅薄,多想了。”
“大人只管安心闲游,静享风月。这些繁琐俗务,本就不该扰大人清净。”
嘴上顺从恭维,杀机却在心底慢慢浮现。
温柔递茶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袖中暗藏的细刃,寒意隐隐。咫尺之隔,便可取人性命。
可她不敢动。
越是洞悉得多,越是不敢贸然出手。
她如今已然深陷棋局,周遭必定暗哨密布。
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而对面的李玄知,却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与指尖异动尽收眼底。
他接过茶盏,指尖看似无意轻轻擦过她的指腹,暧昧缠绵,语气宠溺依旧。
“多想无妨。有你在侧,偶尔闲谈碎语,亦是人间趣事。”
付小小知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试探棋局的猎手。
她是被困在温柔囚笼里,进退两难的饵。
付小小也不知是怎么回的房间,只知道从思绪中拔出心神那一刻,外面已经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了。
她端坐厢房内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窗外夜风寂寂,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她清丽面容半明半暗。
连日相伴的温柔是真,近身的宠溺是真。那些滴水不漏的伪装,亦是真。
“我此前传回的密报都是假的吗?是我误判了他的心性,误断了他的格局。害得京城勋贵全面松懈,内斗分权,彻底放弃了对金陵城的制衡吗?”
付小小低声呢喃,以手掩面疯狂摇头。
“若是任由局势发展,待他在金陵城内的根基稳固,朝堂怕是再无一人能制他。届时满朝勋贵,皆是覆灭下场。而我这个提供情报的杀手以及背后的组织,怕是都会面临万劫不复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