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副部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外交部秘书小跑着追上来，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内部通报。副部长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
通报的内容是东荒部落撕毁协议的消息传到龙夏部落最高层之后的反应。
秘书在通报里用了一句很简炼的描述——“龙夏部落最高领导人得知消息后，表示此事可资利用，应当立即启动全面反制程序。”
副部长把通报叠好放进西装内袋里，对秘书说了一句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周末的天气。
“派人去商务部对接一下，让他们尽快把东荒部落撕毁协议的违约证据和损失清单整理出来，外交部这边准备一份对等反制声明。
记住，声明的措辞不要软，要硬——但不要硬到让人觉得我们在赌气。我们的姿态是依法依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不是被激怒之后的情绪化报复。
东荒部落已经把破坏规则的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我们只需要把事实摆清楚，让全世界看到谁违约在先、谁反制在后，这就够了。”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电梯走去。副部长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交部大楼外面的长安街。
街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两侧的国槐在初秋的风里摇动着枝叶，几片泛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被车流带起的风吹得在路面上打着旋。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心里想着刚才那份通报里提到的一个细节——龙夏最高层在得知东荒撕毁协议之后，当场就笑了。
那种笑容，副部长见过很多次。每一回龙夏在外部压力下获得一个出其不意的战略突破点时，最高层脸上就会出现那种笑容。
那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看到对手在棋盘上犯了一个致命失误时，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那种笑意。
远在东荒部落那边，东荒元首府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气氛。东荒元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雄鹰特使刚刚送来的所谓援助承诺书。
承诺书上列了一堆数字——多少亿美金的低息贷款，多少套防空系统，多少辆装甲车——但每一条承诺后面都用小字标着附加条件，而且援助资金的拨付节点全部跟东荒执行制裁令的力度挂钩。
换句话说，雄鹰给的是一张分期付款的支票，而首付款的金额连东荒撕毁龙夏合同损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东荒元首把那张承诺书翻了三四遍，手指捏着纸边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他把承诺书往桌上一摔，对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幕僚长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雄鹰这是把我们当枪使，给了个胡萝卜就算是打发了。
可龙夏那边的人和技术设备一旦全部撤走，我们的产业园区怎么办？我们的稀土矿场怎么办？我们的港口扩建工地怎么办？那些龙夏工程师走的时候会不会把图纸和操作手册全部带走？我们本地的工人连一期生产线的操作面板上的符号都看不全。”
幕僚长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有回答元首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在承诺书旁边。
“元首，还有一个问题。东瀛那边虽然也宣布了全面制裁龙夏，但东瀛经产省跟龙夏商务部之间的秘密渠道根本就没有断。
我们的情报机构截获了东瀛经产省工业技术课课长秘密前往龙夏鹏城市的行程信息，他去的那个晚上，龙夏光刻机企业的技术负责人也在同一栋楼里。
东瀛在公开层面撕破脸，暗地里照样跟龙夏做技术合作。他们跟我们一样是雄鹰的盟友，但他们给自己留了后路。”
东荒元首的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拍，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了承诺书上，把雄鹰特使龙飞凤舞的签名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墨迹。
“东瀛能留后路，那是因为他们有半导体设备可以跟龙夏交换。
我们能拿什么东西跟龙夏交换？我们有半导体设备吗？我们有光刻机吗？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能给龙夏的就是稀土原矿和热带农产品，这些东西在龙夏眼里根本就不缺，他们自己的稀土储量够用两百年，他们的农业产能大到可以对外出口。
撕毁了合同之后，我们连跟龙夏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幕僚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措辞提出了一个建议。
“元首，要不我们把公开声明的措辞稍微软化一点？反正声明已经发出去了，木已成舟，但我们可以在执行层面留一些弹性空间。比如限制龙夏大使离境的时间可以稍微往后拖几天，给龙夏商务部那边一个协商的机会——”
“没用了。”
东荒元首打断了幕僚长的话，他把那份被茶水洇湿的承诺书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转过身望着窗外首都的街景。
窗外的街道上，龙夏援建的轻轨列车正在高架桥上安静地驶过，车身侧面印着的龙夏和东荒两种文字并排的“合作共赢”标语被阳光照得格外刺眼。
“雄鹰特使今天上午已经把我们撕毁协议的消息同步发给了各大通讯社，全球都知道东荒跟龙夏翻脸了。这个时候我们再回头找龙夏谈协商，只会让两边都看不起我们。
骑墙已经骑不了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高架桥上的轻轨列车驶过了最后一节车厢，铁轨的震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市区里传来的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和炎热空气中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
而在同一个时区往北几千公里的棒子部落，棒子部落元首韩寅正在青瓦台的会议室里用一种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拍桌子。
只不过他拍桌子的愤怒不是冲着龙夏，而是冲着雄鹰。
韩寅是一个身形偏胖、额头宽阔、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加强语气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的会议桌上散乱地摊着七八份文件，全部都是棒子部落三星、SK海力士、现代重工等财阀提交上来的紧急评估报告。
每份报告的厚度都不薄，但每份报告的结论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如果棒子部落跟随雄鹰全面制裁龙夏，棒子部落的半导体产业将在三个月内出现严重亏损，六个月内出现大规模裁员，十二个月内面临全球市场份额暴跌的局面。
韩寅抓起三星那份报告，在他手里抖得纸张哗哗作响。
“雄鹰大酋长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三星的存储芯片百分之六十的出货量是卖给龙夏的？他知不知道SK海力士在龙夏无锡的工厂每年生产的那批内存条占全球供应的将近百分之二十？他知不知道我们棒子部落整个GDP里面半导体出口贡献了将近五分之一？他知不知道三星和SK海力士买高端光刻机的钱有一大部分是从龙夏市场赚来的利润里投进去的？”
他一连抛出了四五个带着强烈情绪的问句，每一个问句的音调都比前一个更高，最后一个问句的音量已经大到让会议桌对面的财政部长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坐在韩寅右手边的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是一个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等韩寅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点之后，用一种试图降温的语气开口说道。
“元首，雄鹰那边特使昨天在电话沟通里提到了一个让我们安心的承诺——他说雄鹰会推动对龙夏的全面技术封锁，一旦封锁落地，龙夏在存储芯片和高端逻辑芯片上的需求就会被迫转向本土替代方案，但龙夏本土替代方案的产能和良品率短期内肯定无法满足需求，所以龙夏还是需要从海外进口芯片。
到时候龙夏只能从雄鹰阵营的半导体企业里采购，而雄鹰阵营中能够大规模供应存储芯片的，有且只有我们棒子部落的三星和SK海力士。
所以从长远来看，全面制裁龙夏对我们棒子部落半导体产业的影响是前低后高——前期的阵痛确实难受，但等龙夏本土产能被压垮之后，我们在龙夏市场上的议价权反而会变得更强。”
韩寅把三星的报告摔在桌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
“你相信吗？”
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没说话。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内阁成员也都闭着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韩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那幅蓝星半导体产业链分布图前面，伸手在图的右上角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个位置标注的是龙夏国内市场在全球半导体消费中的占比，数字是百分之五十五。
“龙夏本土产能被压垮？你们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认真读过情报部门上周提交的那份龙夏半导体产业进展评估报告？有没有？龙夏的28纳米浸润式光刻机已经完成了工艺验证，这家企业的双工件台精度已经做到了三纳米以内，光源功率波动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样机数据，这是对标国际最高工艺平台的前沿技术。
情报部门在报告里写的原话是——龙夏在28纳米及以上制程芯片的全套工艺设备上已经实现了完全自主量产能力，量产窗口期最晚还有半年。半年！”
他把手从地图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会议桌两侧鸦雀无声的内阁成员们，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以为雄鹰封锁龙夏半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会发生龙夏本土芯片产能全面爆发！会发生龙夏国产存储芯片和逻辑芯片把价格压到我们根本无法竞争的水平！到那时候龙夏还会进口三星的内存条吗？不会！他们会把国产内存条的价格打到三星成本线以下，然后反手出口到东南亚、南亚、中东、非洲、南美，把我们的全球市场份额一块一块地吃掉。你们告诉我，雄鹰特使说的那句龙夏还是需要从海外进口芯片，到底是在安慰我们，还是在坑我们？”
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会议桌另一头，外交部长官——一个外表精干、眼神锐利的瘦削男人，借着这个沉默的空档插进了一段话，语气不像韩寅那样激烈，但话里的分量却丝毫不轻。
“元首，我需要补充一个外交层面的情况。雄鹰特使在推动全面制裁龙夏的同时，还在施压我们棒子部落公开表态支持雄鹰对龙夏大使馆误炸事件的立场。
他们希望我们发表一份声明，内容大致是理解雄鹰的情报失误，认可误炸的解释，同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局势升级。
这份声明的措辞草案昨天傍晚已经由雄鹰驻汉城大使馆递交到了我们外交部亚洲局的手里。”
韩寅转过头看着外交部长官，怒气没有消散，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他们要我们表态理解雄鹰误炸龙夏大使馆？让我们承认是误炸？三个平民就这样没了，全球没有一个主权部落相信那是误炸，偏偏要我们棒子部落出面替雄鹰背这个黑锅？”
外交部长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雄鹰方面的意思是，东瀛和东荒都已经公开站队支持雄鹰了，棒子部落作为雄鹰在东北亚地区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必须拿出比东瀛和东荒更加强硬的姿态来支持雄鹰。
如果棒子部落在这个问题上犹豫或者含糊，雄鹰将重新评估驻韩美军的防卫承诺范围。”
“重新评估防卫承诺？”
韩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发出了一声冷到骨子里的笑声，“每一次雄鹰需要我们做事情的时候，都是这句话。
撤离驻军、缩小防卫范围、重新评估安保条约——三个万能的威胁句型，用了六十年了都不带换的。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撤走驻韩美军，隔壁那个部落明天就能把炮口对准汉城，雄鹰自己比我们更清楚这个后果。
他们不敢撤，但他们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们，偏偏我们还每一次都被这个威胁拿捏住。”
韩寅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青瓦台庭院里那棵已经长了上百年的老松树。松树的枝干虬结苍劲，针叶在风中微微摇晃，树荫覆盖了大半个庭院。
他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很久，直到会议室里的沉默已经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才重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