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三个词,每个后头十几道(第1/2页)
“查不出来。”
医生是站在留观室门口说这句话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瞳孔对光有反应。”
“眼底看了,没看出东西。”
“该做的都做了。”
“那他为什么看不见。”韩雪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我现在答不了你。”
五月四号,晚上十点四十。
市二院急诊,一楼东头。
留观室里六张床,周砚在靠里那张。
他躺着,眼睛闭着。
左手放在被子外头,手背上那个圈还在,颜色淡了一点。
“家属呢。”医生问。
“在路上。”温良说。
“你是他什么人。”
“班主任。”
医生把单子夹在腋下。
“怎么弄的。”
温良没有停顿。
“他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了三个字,然后用笔围着那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画完站了大概八分钟。”
“八分钟以后他说:灯是不是灭了。”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医生等了两秒,等他往下说。
温良没有往下说。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画那个圈干什么。”
“这个您得问他。”
医生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温良说。
“知道的那部分我说了,一个字没加。”
“剩下那部分我说了您也用不上。”
“您这儿开药、做检查、写病历,我说的东西您得能写进病历。”
“我不想让您在病历上写一个您自己都不信的东西。”
医生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
“行。”
“先留观。”
“明天早上眼科上班,我给他约。”
“晚上有人陪着吗。”
“有。”
医生走了。
十点四十五,走廊里已经站了九个学生。
不是温良叫来的。
八点半那会儿他让所有人回家。
可是消息在班群里传开了,十点以后陆陆续续有人自己找过来。
到十一点,走廊上是十三个。
“都过来。”温良说。
他没有先说别的。
“把手机拿出来。”
“打给你们爸妈。”
“老师——”
“现在打。”
“打通了把手机给我。”
“我跟他们说。”
第一个是邱大川。
他爸就在楼下,三轮还停在急诊门口,不用打。
第二个学生打通了,把手机递过来。
温良接过去。
“您好,我是十四中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您孩子现在在市二院急诊,一楼东头走廊。”
“不是他出事,是班上一个同学。”
“他想留在这儿,我得先问您同不同意。”
“您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送他回去。”
“您要是同意,我要您说一句:几点以前必须走。”
“这句话我记下来,写在纸上。”
他打了十二个电话。
打了四十分钟。
有三个家长说不行,立刻来接。
有两个家长说明天上学,十二点前必须回。
剩下七个说可以留,但都给了一个时间。
温良把每一个的名字、家长的话、时间,全记在本子上。
记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那个学生自己看一遍。
“你妈说十二点。”
“我记的是十二点。”
“对不对。”
“对。”
“那你在这儿签个字。”
“……签这个干什么。”
“将来出了任何事,这一页得能拿出来。”
十一点五十,周砚的家里人到了。
来的是他母亲,还有一个亲戚。
他母亲进了留观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没有质问温良,只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
“查不出来。”温良说。
“明天上午眼科会诊。”
“他自己弄的?”
“是他自己。”
“他自己动的手,我拦晚了。”
“我在场。这件事我有责任。”
那个母亲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您。”她说。
“说什么。”
“说您从来不骗人。”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了。
她在留观室门口坐下了。
零点十分,剩下的学生是七个。
温良把本子摊在走廊那排铁椅子上。
他画了一张表。
竖着十二格。
一格两个钟头,从今晚十二点画到明晚十二点。
每一格后头有三栏。
时段·值守人·家长知情
“怎么排。”杜小满问。
“先排我的。”
他在第一格写了自己的名字。
零点到两点。
然后他跳到最后一格,也写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中间的你们排。”
“只有家长说了可以的才能排。”
“家长说十二点回家的,一格都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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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往前走了一步。
“我排两点到四点。”
温良看了她一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排白天。”
“下午两点到四点。”
“老师,我今晚——”
“下午两点到四点。”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
不重,也不轻。
韩雪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几秒钟,她自己走过去,在下午两点到四点那一格写了名字。
写完她没有走开。
她就站在那张表旁边。
顾青禾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坐在留观室门口那张塑料椅子上,从十点半坐到现在。
她没有排班,也没有走。
温良没有让她排,也没有赶她走。
表排完是零点二十五。
“还有一样。”温良说。
“每个班交接的时候,交一样东西。”
“交什么。”
“记录。”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
一小时记一次。
记:能不能看见·说话清不清楚·有没有动·说了什么·几点几分。
记不准的写“记不准”。没发生的写“无”。
别漏。
“就这四条。”
“接班的人抄一份,下班的人把本子交给下一个。”
“老师。”
说话的是那个三十一号。
他排在早上六点到八点。
“我们轮着陪他就行了。”
“干嘛非得记。”
“不是陪。”温良说。
“那是什么。”
“是看着。”
“这有什么区别。”
“陪是坐在那儿。”
“看着是:他什么时候动一下,什么时候翻个身,什么时候说一句话,你都得写下来。”
“中间断一个钟头,这一夜就白守了。”
“为什么白守。”
“他说三天。”
“三天以后是好是坏,我今天不知道。”
“可是要是三天以后他好了,我得知道是从哪个钟头开始好的。”
“要是没好,我也得知道是从哪个钟头开始不对的。”
“中间少一格,这两句话我都说不出来。”
三十一号没有再问。
可是杜小满问了。
“老师。”
“嗯。”
“这跟陪,其实是一回事吧。”
温良看着那张表。
“是一回事。”
杜小满愣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不说陪。”
“我要是说‘陪’,你们坐着坐着就困了。”
“困了就打个盹,打个盹也没人怪你们,反正是陪。”
“我说‘记’,你们就不敢睡。”
杜小满低下头。
她把那四条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抄完她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是今天晚上八点十二、八点十六、八点十九。
最后一行的字划出去一道。
零点,温良接第一班。
他坐在留观室门口的椅子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零点整,记一行。
一点整,记一行。
两点整,记一行。
三行都一样。
无变化。闭眼。呼吸平稳。未说话。
两点整他交班。
接班的是邱大川,他爸在楼下三轮上睡着了。
温良交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要是说话,一个字都别漏。”
“听不清就写听不清。”
“别猜。”
“老师。”邱大川说。
“嗯。”
“他会不会好不了了。”
温良站在走廊里。
急诊的灯是那种一直亮着的白灯,晚上也不关。
“三天。”他说。
“他说三天。”
“那要是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再说三天以后。”
四点那一班是杜小满。
她妈同意的,条件是六点必须换人。
四点整她记了一行:无变化。
四点十七分,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留观室里传出声音。
很轻。
一开始她以为是隔壁床的老人。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周砚闭着眼睛。
他的嘴在动。
说得很碎。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没有停顿,也不成句。
杜小满蹲下去。
她把耳朵凑到离他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开始记。
大部分她听不清。
听不清的她就在纸上画一个叉。
可是有几个字,他说得比别的重。
重到她第一遍就听清了。
她把这几个字写下来。
写完她等着。
四点十九,他又说了一遍。
四点二十一,又一遍。
四点二十四,又一遍。
杜小满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画正字。
到五点整他停下来的时候。
那一页上有三个词。
每一个后头,都是十几道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