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那碗饭不冒热气了(第1/2页)
“您不是说不能堵人吗。”
门关上以后,温良没有下楼。
他往楼道那一侧退了三步,靠着窗台那儿站住了。三层的楼道窗户朝北,玻璃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山墙。
邱大川在楼梯口那儿站着。
“我不堵他。”温良说。
“您这不就是站在人家门口。”
“我在楼道里。”温良说,“这楼道是公家的。他要是从门里出来,我就下楼。”
“那您等什么。”
“我不等他。”
温良把书包放在窗台上。
“我等这栋楼里认识他的人。”
上午九点二十到中午十二点,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这两个多钟头里,三层这条过道上过了七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的,拎着两袋菜,从楼梯口上来,开了最东头那户的门,进去了。他从温良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个是个女的,抱着一堆衣服,从自己家出来,走到楼道尽头把衣服晾在窗外那根铁丝上,晾完回去了。
第三个是个送快递的。
后头几个都是路过。
温良一个人都没有拦。
十一点半,那个抱衣服的女人又出来收衣服。这一回她把温良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找谁。”
“我等一个人。”温良说。
“等谁。”
“对门那户。”
那女人往302那扇门看了一眼。
“那户啊。”她说,“那户不常出来。”
她把衣服抱回去了。
十二点整。
对门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外头套着一件旧的深色开衫。
她两只手端着一个碗。
碗上盖着一个盘子,盘子边上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没有看楼道里站着的这两个人。
她走到302门口,那儿放着一个小板凳——木头的,很矮,凳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是一个圆的印子。
她把碗放在那个圆印子上。
放稳了,她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不重。敲完她就转身往回走。
“阿姨。”温良说。
那个老太太停住了。
她这才看清楼道里还站着人。
“你找谁。”
“我不找人。”温良说,“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给他送饭多久了。”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个碗,又看了一眼温良。
“三年了吧。”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三年。”
“三年多。”老太太说,“具体哪一年开始的我记不住了。反正是我老伴走了以后。”
她把手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我一个人做饭做不了那么少,一做就多。倒了怪可惜的。”
温良走到那个小板凳跟前,蹲了下去。
“阿姨,这板凳是您的吗。”
“我的。”
“放这儿多久了。”
“一直放着。”老太太说,“搁地上凉,碗底沾灰。”
温良伸手,把那个碗往边上挪了半寸。
板凳的凳面是刷过漆的,那种老式的暗红。凳面正中间有一块地方,漆已经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磨得发亮。
那一块是圆的。
不是很规整的圆,边上一圈深一圈浅,像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温良用手指沿着那个圆的边走了一圈。
“这一圈是碗磨的。”
“三年了嘛。”老太太说。
温良把碗放回去。
碗底和那个圆正好对上。
他站起来。
“阿姨,还有一样我想问。”
“你问。”
“第二天早上您来收碗。”
“收。”
“三年里,有没有哪一天,碗是满的。”
老太太想了一下。
“有。”
温良的手停在书包带子上。
“几回。”
“记不清。”老太太说,“不多。反正不是常有。”
“那几回是什么时候。”
“……”
她摇了摇头。
“记不住。”
“那您怎么办的。”
“怎么办。”老太太说,“碗端回去,倒了。”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多做点。”
“为什么多做点。”
“他头一天没吃啊。”
那个中年男的这时候从最东头那户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站在自己门口没走。
抱衣服那个女人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温良把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
“阿姨,我问您三句话。”他说,“您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你先说你是谁。”
“我姓温,是十四中的老师。”
“十四中。”老太太说,“那是好学校。”
“您问我我就答。”温良说,“您要是不想答我的,也可以不答。”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你问吧。”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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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他叫什么。”
老太太的手停在开衫上。
她看着那扇门。
“……”
温良没有催。
“姓什么呢。”老太太说,“我这脑子。”
她想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在自己门口说了一句:“老佟,就住你对门,你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
她说得很平常,不像是被人问住了。
温良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他长什么样。”
“见过啊。”老太太说,“怎么没见过。”
“那您说说。”
“……”
她又停住了。
“高的矮的。”温良问。
“不高不矮吧。”
“胖的瘦的。”
“瘦。”
这一句她答得很快。
温良把手放下了一点。
“您怎么知道他瘦。”
老太太抬起手,往那个碗的方向指了一下。
“碗。”
温良看着那个碗。
“三年了。”老太太说,“我盛多少他吃多少。第二天早上我来收碗,碗都是空的,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让我多盛点。”
她把手放下。
“一顿就吃这么点,能不瘦吗。”
楼道里那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姨。”温良说,“那他戴不戴眼镜。”
老太太张了一下嘴。
“……我说不上来。”
她自己也听出来这句答得怪。
“我天天来。”她说,“我天天把碗放这儿,敲两下。”
“您见过他开门吗。”
“见过。”
“开门的时候您没看他?”
“看了。”老太太说,“我怎么会不看。”
她的手又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可我这会儿就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温良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
“你问。”
“您叫不出他的名字,也说不上来他长什么样。”温良说,“那您为什么给他送三年饭。”
老太太看着他。
她像是没弄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
“他一个人住啊。”
楼道里安静了两三秒。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把袋子换了一只手。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下去,从里头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笔。
他撕了一张纸下来。
那张纸不大,比手掌宽一点。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比他平常写字慢得多。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纸拿起来。
“阿姨。”
“啊。”
“我在他门上贴张纸。”
“贴那干啥。”
“您有空念念。”
温良走到302门口。
他没有立刻贴。
他先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用小臂那一块布,在门上齐眼的位置擦了一遍。
那扇门上有灰,擦过以后那一块比周围亮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透明胶——是昨天晚上在打印店一块儿买的。他撕了四段,一段贴一个角。
贴完他伸出手,在那张纸的中间压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压完他退开一步。
门上那张纸不大,白的,上头三个字。
范守义。
老太太走过来了。
她站在温良旁边,往那张纸上看。
她看得有点吃力,眯着眼往前凑了半步。
然后她念了。
“范。”
“守。”
“义。”
她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哦。”那个拿垃圾袋的男的说,“他叫这个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
“范守义。”她又念了一遍。
“对。”温良说。
“这名字挺正的。”
老太太说完这一句,转身往自己家门口走。
她走了四五步,到了自己门口。
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
她的眼睛落在对门那张白纸上。
她看了两三秒。
“哟。”她说。
温良站在过道中间,离她三步远。
老太太抬起手,往那张纸的方向指了一下。
“这谁贴的?”
温良看着她。
他没有答。
老太太又看了那张纸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过道里剩下三个人:温良、邱大川,还有那个拿着垃圾袋一直没下楼的男人。
那个男人这时候把垃圾袋提起来,往楼梯口走。
走过302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也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范守义。”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往楼下走了。
302门口那个小板凳上,那碗饭还盖着盘子。
盘子边上不冒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