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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章 黑日起源的故事

第九百一十章 黑日起源的故事

这是发生在数万年前的事。

魄兰特帝国。

首都赫尔沙雷姆以北大约六百公里的伯金赫郡。

这里有一座乡村官邸,契克尔庄园。

「黑日卿那家伙又跑去哪了。」

卡利耶拉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的同时嘀咕道。

在奈卡利斯的魔王宫由他协助击败了第四始祖埃杜阿多公爵和第十始祖乌利塞斯侯爵后,自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的盟友。

令卡利耶拉意外的是,这个真实名衔叫黑日的家伙,对她提出的要求竟是与人类这边结盟。

考虑到血族的来袭以及当下严峻的局势,她的内心也早就倾向于了跟魄兰特帝国接触。

当然,她更想与黑日合作,彻底控制魄兰特帝国的高层。

有他们两个的话,应该能办到。

可是黑日卿那家伙,一到魄兰特就消失不见了。

「看来会谈只能由我出面了。」

卡利耶拉仍未睁开眼睛,往车窗外看了看。

对于她这个层级的幻术师,即使不需用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

若是需要隐秘会面的情况下,边境庄园是个进行帝国高级别谈判的不错地点。

魄兰特帝国提出的会谈地点在最北边的边境郡城中,气候常年寒冷。

今天更是细雨连绵不断,天上满布厚重云层。

此刻不过是上午十点。

不同于外陆迷幻的奈卡利斯岛,穿过永夜之地来到魄兰特帝国后,人类国度的天气令卡利耶拉有些许不习惯。

魄兰特帝国方面唯一还算办得不错的就是很快协同好了迎接魔族摄政王卡利耶拉的到访行程。

接见魔族使团的代表则是外务大臣莫雷蒂公爵。

当卡利耶拉提出想见首相时,被对方十分委婉地推脱过去了。

也很合理,根据她在魄兰特帝国的情报网,莫雷蒂公爵更偏向和霍宁帝国谈判,与首相的矛盾分歧已经快摆到台面上来了,能掌管魔族谈判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卡利耶拉静静地心想。

即使无需看地图,她也知晓离城邦另一侧边郊的契克尔庄园越来越近。

「魄兰特帝国,到了吗?」

西格蕾依偎在卡利耶拉身旁,半梦半醒间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她就看到了卡利耶拉。

「到了,西格蕾你跟好我即可。」

卡利耶拉对小狼女西格蕾说道。

这个狼族遗孤获得了他们魔界的身份,也是黑日卿托付给她坠落卿的保护对象,那她定然会亲自保护好这孩子。

不过西格蕾恰巧先前是来自魄兰特帝国。

还能作为永夜之地的向导与魔族使团随行。

「没得问题。」

西格蕾点头,懒散地侧躺在了卡利耶拉双膝上,打了个哈欠继续休息。

卡利耶拉很想轻声训斥西格蕾。

不可以这么无礼。

但迟疑了片刻,她还是放任了西格蕾。

西格蕾第一次见到她时竟以为是妈妈还活着,变成魔族了。

后来这孩子才知道,她会呈现出对方最想见到的女性的样子。

真是糟糕,没想到自己的能力还有这样变成母亲的效果。

歪打正着地又让这孩子很听自己话。

也算是能好好完成黑日卿的托付了。

卡利耶拉无意识地把手慢慢放在西格蕾脑袋上,抚她的浅发。

如果公主还活着,会不会也和这孩子的头发一样柔顺?

她不禁想起那个叛逆的公主。

要是能把她找回来,她发誓一定会全天盯好公主,不让她逃跑。

可是黑日卿已经尽力了,还是没能保护住他的魔女小姐。

自己也没法责怪黑日卿。

她莫名感觉如果自己就「公主的死」这件事问责黑日卿,很多事情他都会退让,甚至可以以此指挥他。

但卡利耶拉尚且不想这样做。

「大叔呢?」

西格蕾躺在卡利耶拉腿上,问道。

「他总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卡利耶拉答道。

本来黑日卿该一起同行。

结果这家伙说自己在魄兰特帝国也有身份,还有必须要处理的工作,晚点再汇合。

「大叔很厉害的。」

西格蕾梦呓般喃喃。

「他到了人类国度能是多厉害?我的情报网里根本没有对得上号的人物。」

卡利耶拉满是不屑地说。

说实话,她对黑日卿有点积怨。

总是对她爱答不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都报复式地尝试了睁开双眼对视黑日卿。

结果这家伙还是不受影响。

没过多久,卡利耶拉乘坐的魔族特使雪原鹿车于魄兰特帝国使者的接引下,穿越了契克尔庄园外那无尽郁郁葱葱的园林。

随着大使车队驶过曲折蜿蜒的道路,庄园的真面目渐渐展现。

到达戒严区域,卡利耶拉也带着西格蕾下了车。

尽管周围的帝国卫兵都知道这位异族女性是传说中的九阶大恶魔,但还是不禁把眼睛多停留一分。

「卡利耶拉大人,还麻烦进一步收敛起自己的魔力。」

领她们前往宅邸的边境守护者恭敬地沉声道。

身为边境最强的帝国超凡,他个人倒是懂得如何免疫卡利耶拉的魔力。

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即使不需要中卡利耶拉的幻术,只是看见了她,都有可能逐渐因为她的魔力而心智消融。

邻国已经沦陷,如今魄兰特帝国人心惶惶。

哪怕是对有结盟意向的魔族,在谈判完成之前也不敢有丝毫松弛,甚至将地点选在了远离首都的庄园。

一片糟糕的战局下,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只有永夜之地的兽人城邦为他们打开了通往魔界的商路,而魔界也以非常合适的价格出售给了魄兰特帝国大量魔导物资。

尽管兽人城邦今后可能会承担血族的怒火,但这无疑给魄兰特帝国打开了一道胜机。

一切都要归功于前些时刻希亚女皇派出的皇家工匠。

收获了永夜之地几座兽人城邦大领主的友谊。

就刻希亚女皇来看,她是积极寻求魔界帮助的态度。

「我知道了。」

卡利耶拉点头,淡漠地说道。

和黑日卿待久了,都让她以为自己的魔法失效了。

可她的浩瀚法力其实还是明显存在。

使团穿过庄园的主入口,她被引领进入一间宽敞的接待室。

大厅里古董家具,挂毯和油画都保留着契克尔庄园建造时的模样。

壁炉驱散了弥漫在花园里的湿气,迎接从外陆远道而来的摄政王。

「事情是这样的,莫雷蒂公爵好像有点病了,所以首相得知了此事后,立即亲自前往了伯金赫郡来会见你。」

边境守护者对卡利耶拉讲道。

「病了?」

卡利耶拉问道。

「具体不好透露,前些天莫雷蒂公爵因不明原因失语了,疑似一种奇怪的病症,也可能是中毒或诅咒,目前皇家宪兵队还在彻查中。」

边境守护者不太在意地回答。」

卡利耶拉没多问。

变成哑巴的外务大臣没法从事外交工作了。

于是得知此事的首相,只能百般不情愿地来亲自会面卡利耶拉。

她只感到有点幸运。

本来她想见到的就是首相。

「首相先生就在里面。」

边境守护者在一间会客室的大门前停下,并示意卡利耶拉独自进去,「他想单独见你,时限为半个小时。」

他望向时钟,记下了时间。

「明白了。」

卡利耶拉现在都猜不透人类是把停留在庄园里的西格蕾当成了人质,还是太过低估了

她这个九阶幻术师的威胁性。

一向听说首相是疯子,没想到竟然真的不带护卫,敢和她单独相处。

那万一有机会,可别怪我在你的脑海里动点手脚了。

毕竟控制魄兰特帝国的首相,是比达成合作更直接可靠的手段。

卡利耶拉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扉。

宽阔的会客室里只有一道身影。

正对着大门方向的办公桌后,是一座背对着她的高背椅。

那道以椅背背对着她的身影,正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又或在沉睡,半掩着的深色窗帘间隙,窗外天空已然变得灰蒙蒙,时不时轻风呼啸,每一阵风吹过,都会带着树叶飘落。

擅长掌控梦境的卡利耶拉能感觉到对方睡着了。

她不急不缓走近。

注视着椅子上闭目的黑发男人。

这个男人还毫无防备地在午睡。

他看起来太过疲惫。

「睡吧,安稳地睡吧。」

卡利耶拉轻声呢喃。

她光是接近就能加深生灵的梦境。

这下都不用惊动外面的边境守护者,冒险使用睡眠魔法了。

就说操控魄兰特首相才是最佳结果吧。

黑日卿还说她想得太天真了。

「呵呵呵,凡人啊,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在你身边的是一个能干涉记忆的九阶大魔族,下次请警惕对待凡人与神之间的差距吧。」

卡利耶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男人的梦境。

霍宁帝国。

南方的美丽城邦。

黯淡的灯火摇曳。

漫天的银河却无星星入眠。

这里是贫民窟。

阴暗逼仄的巷道深处,少年安静地坐在破木箱上。

他手中的残缺炭笔在粗糙的劣质纸张上勾勒着轮廓。

「你想成为画家吗?」

轻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孤儿院的修女轻声问他。

她其实没比他大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修女服。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相依为命的姐弟。

「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画纸上,「我想就这样一直画画。」

少年时常会想,也许有一天能凭借这门手艺成为高贵的宫廷画匠。

然后,会成为比对面那座璀璨城邦更闪耀的存在,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接过去。

大概是因为微微低着头,少年的发梢在眼角投下朦胧的阴影。

他的眼睛是硫酸铜水溶液的颜色,微浅的蓝色,在光照下,仿佛会折射出闪闪发光的莹蓝光芒。

卡利耶拉的幻影走过去。

因为是梦境,所以谁都发现不了她这个观测者。

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观察着少年。

自己在哪见过?

总感觉这孩子和魄兰特首相不怎么像,就连气质也完全不一样。

那疯子首相小时候看起来竟然这么人畜无害?

「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好看。」

修女静静看着画画的少年,忽然感叹道。

「你突然说什么。」

少年手中的笔毫无停顿。

「愿女神保佑,你那璀璨的眼眸永不会被污秽的世界染成其他颜色。」

修女双手交握祈祷道。

虽然穿着简洁破旧的衣服,但那双眼睛,确实是与充满脏东西的后巷极不相配的颜色。

身为没有身份的下城居民,生来便遭人排挤,被否定自身的名誉与人格。

哪怕与璀璨的城邦只相隔着区区数公里的距离,那也是他们穷极一生都没资格走进去的另外一个世界。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告诉我,孤单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少年却意外的乐观,他转过头,看着修女的眼睛,「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失去希望,因为温柔和爱是存在于这世上的,总有一天你能体会到。」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宽慰修女。

「这种话怎么该是由你来对我说呢?」

修女忍不住笑了。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他们互为对方的父母。

互为对方的家。

卡利耶拉盯着画的短暂时间,少年已收拾起画纸,跟着修女一起踏上回孤儿院的道路。

两人并肩走在坑洼不平的泥泞小径上。

少年把他随手画的女神像送给了修女。

修女则小心翼翼地将少年刚刚画好的那张画珍藏进怀里。

「你的画似乎有些许不同呢?」

修女隔着衣物抚摸着画纸,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意外的令人安心。

「有吗?」

少年反问。」

——」

卡利耶拉在远处关注着少年。

画上带着些许魔力。

她大致能判断出这少年除了很有艺术天赋,可惜并没有多少魔法的资质,足以证明魄兰特首相并没有隐藏什么实力。

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拥有先天的适性遗传因子。

绝大多数人类都没有魔法天赋和属性适性,也无法拥有超越常理的「位阶」。

这些人想踏上名为「位阶」的台阶大抵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是通过传承和苦修专精基础系、赌上性命服下神代秘药,或使用禁忌手段等改造自身体质,但往往具备副作用和不稳定性,容易发疯自毁。

第二种是与神做交易。

听起来两种途径的难度悬殊,也确实如此。

两人的话题竟意外聊到了魔法上。

似乎是修女开始往魔法画的方面猜测了。

「要是你会魔法就好了,你肯定会把赚到的钱全都捐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听说魔法师能赚不少钱呢。」

修女对着少年笑道。

两人在夜风中聊起了那些遥不可及的神话。

「有魔法师资质的孩子早就被权贵的下属带离贫民窟了,别多想。」

少年是个很清醒的人。

「唉,书上说只有皇帝和大贵族家主的古代祖先,才是与神做交易才获得的魔法适性,并将其血脉延续了下来。」

修女失望地讲道,「真羡慕被神眷恋的英雄啊。」

在这片土地上,就连童话故事里都鲜有第二类的说辞。

「你这么虔诚都没见到过神。」

少年这样说着,却在微笑。

他一点也不觉得成为英雄和踏上冒险是什么必要之事,只要维持这样就好。

冬夜的贫民窟虽然寒冷,但当他们推开孤儿院那扇木门时,火炉里跳动的火光还是驱散了寒意。

炉火映照着熟睡孩子们的恬静脸庞。

这片小小的天地温暖得有些虚幻。

似乎可以让少年一直沉溺在这。

因为这里是梦境,所以卡利耶拉很懂。

连她心里都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一切就像是从一场宁静的美梦,被毫无防备地拖拽进了深渊般的噩梦。

时间似平过了很多天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儿。

只是眨眼片刻,卡利耶拉就感觉天气变了。

变故之夜。

仿佛是命运的提示,亦或是少年的回忆。

梦境中无故飘荡起了歌剧般的声音滂沱大雨洗刷着虚妄,汝之存在将被洪流淹没。

当卡利耶拉再注视向暴雨中昏暗的贫民窟时。

废墟般的贫民窟,动乱开始了。

跟平时不一样,贫民窟平时还算热闹的胡同。

到处破碎的墙壁和洒在上面的血迹。

一直连绵,和漆黑雨水汇到一起。

那破旧教堂旁的孤儿院也没能幸免。

神明的白垩石像被血染红。

身份不明的人们封锁了这片贫民窟的每一个出口。

开始了杀戮。

孤儿院里倒在地上的小孩子还未彻底断绝生机,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抽搐,温热的血液被无形的力量抽出,在半空中凝结。

最终变成晶莹剔透,散发着异样红芒的血珠。

「你们会遭到神明的惩罚的————」

年迈的神官垂着脑袋,气息近乎断绝。

但施暴者仿佛没听到。

「贫民窟的垃圾还谈什么人权,你们今天晚上全部消失了都没人在意。」

黑暗中徘徊的身影踩着一滩温热血泊,随手用锋利的指甲切开了一个五岁女孩的喉咙o

女孩甚至来不及发出哭喊,身躯便像破布娃娃般软倒在地。

清澈眼眸里倒映着施暴者的笑颜。

这些孩子根本逃不掉。

连成年人都无法战胜的恶徒,收割完这座孤儿院只是时间问题。

卡利耶拉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视线始终放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的表情呆滞。

似乎在疑惑。

市长为什么不管这样的屠杀?

死去的孩子们要被送往哪里?

少年呆呆地躺在原地,他小小的一方世界在顷刻间被毁坏得支离破碎。

修女已被利刃无情地贯穿。

在她的怀中,留着少年送给她的那张神像画。

画上的神明,此刻也和她一样,被洞穿得破碎。

尽管濒临死亡,修女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抱住少年,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死死遮挡着他。

「就这样————装死,用我的尸体遮住你————」

修女微弱的气息在他耳边。

直至最后一口气息断绝。

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采,却仍抱着少年。

要将自己所有的爱与祈祷化作盾牌,在这吃人的黑夜里与他同在。

少年在破败穹顶落下的暴雨中被冲刷着。

就在这一刻。

时间仿佛暂停了。

飞溅在半空的血珠悬停,流淌的雨水凝结,贫民窟里的嘈杂被抽离出了这个世界。

【你的神,并不能保护她和孩子们呢。】

虚无的黑雾翻滚,一个不可名状的身影从深渊的阴影中向少年伸出了纤细的手指。

【第一,献上足够多的纯净生命。】

【第二,赌上一枚我中意的灵魂。】

【现在第一项已经满足了,你要满足第二项吗?】

在祂无征兆地出现时,周围的万物全部被禁锢,黑雾形似不存在于时空中却能直击眼帘袭入脑海的魔能活体。

那黑雾尽头,凌乱堆积成山的往者如一只只细小的黑色手指,企图攀爬更高的位置,眼瞳都变成了凿开般的深邃孔洞,空洞而无神。

当黑雾中纤细的身影站立在那里时,身上的无形恐怖只让生灵感到卑微和无助。

「怎么赌?」

少年湛蓝的眼里没有一丝面对未知的恐惧,即刻就开始了对话。

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他,即便不用提问,也在这瞬间猜出了对方的神格与名讳。

封印与禁锢之神,不是什么好神。

祂喜欢看到饱受折磨的灵魂。

能被祂如此喜爱,仿佛是期待着少年在这泥泞般的世道,经历漫长一生的苦难,直到见证其能挣扎到何时才彻底崩溃。

神明笑了。

少年没有多话的性格,很符合祂的心意。

【我会在你每当遭受挫折时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英雄还是小丑?】

【一旦你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会将你的灵魂永远囚禁,成为我的藏品。】

【而你若能持续前行,那么作为敬意,我将放任你自由。】

」

少年听完,沉默了。

他曾日思夜想,想到贫民窟以外,城市的另一边,那灯火辉煌的地方。

如今通往大雅之堂的门票就在眼前,他却只觉得这是一种惩罚。

「我接受你的交易,封印与禁锢之神阿斯特尼雅。」

他再度抬起头时,同意了与神的赌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代行者了,任何「封印」属性的能力都不能将你杀死。】

封印神阿斯特尼雅的回响之灵就此消散在无边的黑雾中。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少年也回到了现实。

孤儿院里地狱般的景象再度在他眼前动了起来。

但他如今对世界的感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魔力不再只能低效率地转化为基础魔法的笔画。

他可以敏锐地捕捉到四周流淌的魔力波动,清晰地知晓该怎样将其编织成术式,特别是用来封锁敌人的法术。

「哦?」

暴行者注意到了从修女尸体的怀抱中缓缓站起的少年,「还有主动来送死的?省得我去找了。」

他嗤笑着看到了新鲜待宰的猎物,步步逼近。

而下一秒。

少年手上无形的漆黑锁链伸展而出。

在空气中穿透雨滴。

无情地缠住了暴行者的身躯,将其拽倒在地,开始了缓慢的绞紧。

这是由少年的意志凝结而成的黑色魔力。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锁链的收缩中伴随着惨叫声响起。

鲜血从暴行者的口中喷而出。

「贫民窟怎么还会有你这种东西?!」

男人惊恐地喊着,喉咙里回响着咯咯怪声,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锁链分毫。

魔法师本就少见,元素类以外的特殊魔法师更是难以碰到。

「代行者。」

少年仍在喃喃回想着封印之神的话语。

那淡蓝眼里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温和与期盼。

「像你这种贫民窟的杂种,怎么可能成为被教团认可的神官!你有什么资格?」

敌人就像听见了少年的自语,也明白了少年不会仁慈,在窒息的痛苦中不甘喊道。

「需要教团的认可吗?」

少年终于抬起头,直视向了垂死挣扎的暴行者。

他对贫民窟外面的神职人员规则全然不解。

他只知道,他是封印神阿斯特尼雅自己选的交流对象。

「你,你是————」

暴行者快被绞碎之际,脸庞变得扭曲了起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在这个世界上,突然获得适性只有一种可能。

那是仅在古老神话里看过的,亲自面见神明,连神都青睐或选中的英雄。

而这种家伙,在同一种系别中,将会是绝对的最上位者。

伴随着清脆声响,那名血族的眷属在恐惧中化为了一滩肉泥。

少年踏过那一地惨状的孤儿院,迎着贫民窟冲天的火光,走向了那条孤王之路。

卡利耶拉站在神像下。

她心里变得满是疑惑。

这个男人竟然是和封印神阿斯特尼雅做过交易的英雄?

忽然。

少年回过头,看了卡利耶拉所在的方向一眼。

卡利耶拉不由心悸了一瞬。

她很快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少年不可能看得见她。

这里只是少年的梦境和记忆之地,自己只是一道异时空的看客虚影。

可是。

对上那带着重量感的眼瞳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家伙。

有着浑浊而疲惫的幽绿眼瞳的黑日卿。

不对。

首相既然是神明的代行者,就不可能像伪装的那么弱。

不能再窥探他的梦境了,否则很可能被他察觉。

卡利耶拉立即结束了观测。

四周的空间都荡漾起不稳定的波纹。

当卡利耶拉再度睁开双眼时,已经是和那破败孤儿院截然不同的场景。

稀薄的雨幕,结露的窗玻璃,温暖的庄园。

会客厅还是那般安谧。

唯一的差别是黑发蓝瞳的男人已睁开眼。

尽管和白发绿眼的黑日卿相貌截然不同。

但那眼神让卡利耶拉一眼就感到再熟悉不过了。

「看完了吗?」

男人早就醒来。

反倒是卡利耶拉在他的梦境中沉迷了许久。

「————?」

坠落卿愣了半晌,像被石化快要裂开一般。

难道,这家伙就是————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飞速运转。

想到了令她无法接受的解释。

「你是黑日卿?」

卡利耶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颤声道。

这个人的相貌虽然发生了变化,但眼神还是那般熟悉。

黑日卿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卡利耶拉指着眼睑问。

黑日卿那有点渗人的幽绿色眼眸,和他年少时漂亮的浅蓝完全不同了。

「帝国试验场的改造手术,让我得到了光的天赋魔法,用来改造我的素材是源自一个古代辉光恶魔,它的眼瞳就是金色,总的来说我的眼睛就是从那时开始变成了幽绿。」

黑日卿淡漠地答。

「不会是辐光之阿怖拉索斯吧,霍宁帝国是从哪搞到了它的残骸?」

卡利耶拉问道。

「我也不知道。」

黑日卿摇了摇头。

简单的寒暄对话结束。

尴尬的气氛也随之涌来。

卡利耶拉捂住了眼。

为什么总是会被这个男人戏耍?

难道他天生就是自己的克星吗?

在奈卡利斯遇见他的第一眼。

在血族入侵魔王宫时见识到他的封印术时。

还有现在,想脑控他不成,反倒闹了笑话。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小会。

「所以你刚才在干什么?想要精神控制我?」

黑日卿的声音像在拷打她。

「我————」

卡利耶拉说不出话。

黑日卿那总像能洞穿内心的眼神,让卡利耶拉也有点忌惮。

但是————没有关系,自己被克制完了也不用害怕。

在他眼里,自己毫无疑问就是魔女小姐的模样。

在魔王宫,早已把他的执念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被这幻术迷惑住,他就不可能对自己抱有恶意。

「呵。」

男人抬眸瞧了眼她,莫名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黑日卿。」

卡利耶拉问道。

她感觉到了————

嘲笑?

这是第几次了?

「大概是你又在想些无法实现的事情。」

黑日卿说道。

「你是在否定我的天赋魔法吗?又或者是我本身?」

卡利耶拉稍稍睁开了眼。

镜子上的她,难得露出了生气又讨厌的眼神。

那是敌视黑日卿的眼神。

她的欲望就是喜欢美好结局。

为此,她甚至能够构筑出让生灵沉溺的幻境结界。

或许正是因此,在人类的价值观里,她显得不算邪恶。

「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感性优先的思维模式,终究不适合成为领袖。」

黑日卿答道。

她哑口无言却无法反驳。

只能怒瞪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确实理智得不像个生灵,决策判断永远正确,甚至为了胜利,有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自毁倾向。

「我会证明给你看。」

卡利耶拉垮着脸,坚决又不悦地回答。

她知道黑日卿还在拿自己让血族来魔王城奈卡利斯这件事戳她。

她也清楚自己缺少牺牲部下的勇气。

「那倒希望是我看走眼了。」

黑日卿无所谓地摊手。

会客室陷入了沉寂。

接下来的谈判,变成了两个人互相不理。

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就这样僵持了近半个小时。

会谈结束。

伊刻里忒,南岸萨瑟克街道上。

学校周边百年建筑历史的公寓楼。

一栋赫顿红砖排屋的二楼。

兰奇就住在这里。

起居室的面积比从前小了许多,他的房间风格也从过去的极简主义悄然转变成了极繁的古典主义,许多书籍不得不摞成了高高低低的书堆,配合着墙上贴着的些许相框,比起年轻人的住处,更像是一位老校长的家。

卧室内,盖着棉被的兰奇揉了揉眼睛,伸手探向床头柜灯,坐了起来。

做了个梦中梦中梦。

看了眼时钟。

现在才凌晨四点多。

窗外伊刻里忒的夜空依旧漆黑。

还好室内温暖,不受深秋降温影响。

「梦见了黑日小时候的事。」

他回想着梦。

虽然似平是通过卡利耶拉的视角。

但梦境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回想时,已经分不清在梦里是第一视角还是第三视角了。

他若有所思地打开了床头柜。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魔法信纸。

信笺上泛着海蓝的波纹,和奈卡利斯岛无垠的蓝海一样。

隐约间,有低语在床头柜里萦绕。

这是他在最后一个影世界里获得的卡利耶拉的魔法信。

【卡利耶拉的手书】

【类别:艺术品】

【品级:史诗】

【阶级:1】

【阅读到这份手书的人,将会提升少许精神魔法和幻术抗性,并且感到卡利耶拉的陪伴。】

【备注:没理由对黑夜感到恐惧,我的光明之子。破晓时分来得缓慢,但黎明终将到来,在你触碰我的名字之后,不会等待多久。】

兰奇拿起床头柜里的信。

此刻它还在散发潮汐一般的魔力。

看来正是因为它让自己做一场前尘旧梦。

兰奇再次静静地看着这信笺。

以及它的鉴定。

例如魔法卡牌,有可能制作时无意念叨着的话会被刻印成备注。

当然得有高级鉴定器械或鉴定法术才能看到。

传统的魔工匠通常用来备注作品的特质,甚至有时会留下箴言。

当然,刻在鉴定结果上面的这段文字,并非出自制作者之手。

而是世界将其纪录下来的。

制作者的心意,还有作品诞生时的意图。

无法操控,也无法粉饰。

扑通。

猫老板从他卧室最高的柜子上跳了下来。

它喜欢待在那睡觉,兰奇还专门给它缝了个垫子。

这两年的旅行,猫老板大多都跟随着他风餐露宿。

久而久之,它似乎也习惯了待在他家。

明明有猫老板餐厅,可它还是要待在兰奇这里才会安心睡大觉。

「呼喵,怎么这么早醒了喵?」

猫老板坐在床头柜上,用后脚挠了挠耳朵,打哈欠道。

「做了个梦。」

「噩梦喵?」

「不是。」

兰奇回答后,猫老板也注意到了卡利耶拉的信。

「你梦到卡利耶拉的记忆了喵?」

「是的,还有些黑日卿的过往。」

「什么喵?」

猫老板顿时好奇了起来。

都变得精神了。

「现在有点知道塔塔的搞笑女属性是从哪来的了。」

兰奇释然地答道。

但卡利耶拉不贪吃,脾气更温柔,点子也没那么多,所以还是好看端庄成熟有用的魔族美人。

卡利耶拉本质强势又精明。

奈何一遇到黑日就会开始遭殃。

好好的规划都会奇怪地出差错。

自己这温和的性格倒还好。

但是看来黑日卿那时脾气没那么好。

刚认识坠落卿的时候,可能没少闹矛盾。

接下来兰奇给猫老板大致讲了遍梦里看到的事。

如果想搞清楚自己所不知的黑日暴君的过往,可能得去一趟北大陆。

再去到赫尔罗姆的大魔族试炼【坠落的温柔乡】里。

以及前往外陆深处,黑日的终结之地。

「不过倒不用急。」

他对听完故事还在消化的猫老板说道。

「至少八阶了再去旅行吧?」

兰奇现在的心态已经放慢下来了。

而且他有当兴趣爱好学习【嵌合敕令】。

将敌人封印进嵌合石柱的法术。

既能补足地属性的打击面,又能改变他缺少主动法术的缺点,还能进一步加强控制链。

黑日的所有法术里,他觉得最好用的就是这个了。

「假如你真正成为了阿斯克桑那样等级的封印师喵。」

猫老板的大脑还在处理兰奇讲述的故事,又开始消化兰奇新说的话语,「八阶巅峰的兰奇,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喵。」

它突然惊觉。

「这像一个九阶该惊讶的事吗?」

兰奇戳了戳猫老板。

要不是总提醒自己,他也会忘掉猫老板是九阶。

「你快到八阶喵,让我试试驾驶的感觉呗。」

猫老板直扒兰奇,催促道,「挂在四阶的你身上就能速通普罗托斯帝国了,那八阶的你得有多强啊。」

它俨然已经把兰奇的操作当成了它自己的操作。

「,这才四点半,我还要继续睡觉,我好困的。」

「醒都醒了,我去做夜宵喵。」

「睡觉,拜托了,别吵醒我。」

在兰奇和猫老板深夜吵闹的片刻。

兰奇手上的信纸,背后短暂飘过了湛蓝光泽,它很快又像落雪般消融。

信纸的背面,转瞬即逝了这样一段字迹。

「这是我第一次,被使命和理性倒逼着,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情,启动了泰比里厄斯之境。」

「结果却和我一直依赖的愿望相悖。

「我必须要亲手去摧毁兰克洛斯的完美结局,将他推向残酷到无以复加的永罚。」

我看到倒悬幻境更远的未来里,明知是死局,兰克洛斯也自主地选择去拼命时,我

承认我犹豫了。」

「在战争的这些年,我见证了迷雾卿从一个莽夫向殉道者的转变,真夜卿的离去又给了我沉重的一击,这些打破了固有想法的冲击,令我很是动摇。

「恶魔,不该是欲望驱动的生灵吗?有何理性可言。

不过很奇怪,到了此刻,我的灵魂之火已经摇摇欲坠,竟意外地知道该怎么做。

「我必须要寄出这份信,然后把我剩余的性命,留在泰比里厄斯之镜,保障充足的占卜机会。」

「你或许说得没错,我没有成为最好领袖的资质。」

但正是这份心愿,驱使着我走出了欲望的桎梏。

「而公主的牺牲,此刻才让我真正地意识到,种族特性的本质,是灵魂自由意志的选择。」

「即便你我从来不是同族,我也愿意全心为你。

所以讽刺的是,当我向你寄出这封信时,驱动我的只有坚决的理智。

「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做出的最不坠落的温柔乡的选择。」

「将痛苦施加给对我而言重要的你。

「真不想这样离别,让我对自己用一次温柔乡,实现一点小小的心愿吧————」

在时空的另一端。

迷幻的墙壁吞噬走了绝大部分光亮和回声。

这里是连一丝呼吸声也寻不见的地方。

在中枢室,支柱禁魔钢连接着半透明的结界,锁着六面立方体状。

魔界超规格之物。

倾覆世界常理的禁忌魔导器【泰比里厄斯之镜】。」

她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最终抹去了这些字迹,用魔力写下了稍微显得欢快一些的文字。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信上,指尖微微蜷曲。

将信送出去就是她最后的任务了。

「兰克洛斯,以后的事情就靠你了。」

卡利耶拉轻轻舒了一口气,微眯的银白眼瞳中带着一丝不舍和歉疚。

随即她站起摇摇晃晃的身子,朝着倒悬镜廊走去,遂消失在了棱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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