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
白衣女子撇撇嘴，越看越是惊讶，惊异于少女根骨之佳。
东极州竟然还有能比肩萧炘然的女孩？
而且还给流儿当丫鬟使唤？
“景檀儿在哪？”
雪漫五峰，四院学府不得不停课放假，此刻正在云流的茅屋遗址掰扯，隐隐有争执之声传来。
景檀儿目中无人，萧炘然也是急眼，全赖在这里不走了，争夺起了新家主卧归属权。
“叫出来。”
“得令！”
小黄毛敬了个礼，双马尾飞旋，一溜烟跑进内室，一手拎着一个丫头脖子，提小鸡似的揪着两人丢到云流面前。
姬诗羽身为义父帐下头号猛将，恨不得胸口纹上“猛一”两个大字，当即领命捉拿两名要犯，以天象峰保安自居，还挺自豪嘞。
“给我解释一下吧。”
云流揉了揉眉心。
萧炘然刚想对黄毛发作，可一瞧见小姨那张清冷面孔，脸色煞白。
她不自觉捏着耳朵蹲在地上，残废一事心中有愧，不敢直视婆婆，像极了犯罪嫌疑起被捕时的亚子。
“咦，你终于回来啦！让本公主好等，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要……？”
景檀儿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云流脸色难看，声音越来越轻，一时间没了方寸。
“肿么了，你……不喜欢么？”
惊喜，变成了惊吓。
云流沉声呵斥：“平时胡闹也就算了，我一个外人没资格指手画脚，但这里不同，内门剑宗圣地，神华仙长清修之所，容不得你们造次，还不向天象首座请罪！”
天象首座？
“婆……？”
景檀儿脸色剧变，总算知道自己闯祸了，再看萧炘然幸灾乐祸的表情。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臭丫头早就知道白衣女子身份，自己在外门呆了几年，却是从未有机会见识传说中的冰伶仙子。
颜冰伶同样胸口一滞，后退两步，好像心脏被扎了一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一刻连家被人拆了都不太在意了。
好怪，怎么听都好怪，流儿这种疏远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首席大弟子干脆连师尊都不叫了，说得好像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一般，为什么要以外人视角说话。
难道已经把自己当成清霞峰的上门女婿了吗……
小师姨心慌意乱，惶恐莫名，仿佛印证了不安猜想，那个依偎在自己怀中长大的少年正在渐渐远去。
雪……又开始下了。
幻阁之内的老宗主又骂骂咧咧，你麻痹没完没了了是吧，仙子快收了神通吧！
“对不起对不起，婆……不是，师尊，也不对，小师姨，我……我只是想……马上就换回来！”
“无妨，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麻烦了。”
已经……无所谓了。
人没了，家还有什么用？
颜冰伶颓然摆手，漠不关心，低着头走进了自己被当成杂物间的小阁楼，关上了门，一个人冷静一下。
空巢小师姨自闭了，无法接受现实。
“是。”
云流白了景檀儿一眼，算你走运，“下不为例。”
两位不明真相的外门弟子小鸡啄米，拼命点头。
颜冰伶坐在床上，万念俱灰，一颗剑心也沉入识海，心爱宝贝还没找到，现在家也没了。
回来与不回来，流儿的心都不在这里了，又有什么分别？
比爱徒残废更难受的是云流了无牵挂的姿态，就像是一个过客，心灰意冷。
经历过此事之后，他好似就此放下了一切，看似与平常无异，却不再像从前一般亲近亲昵依赖，连找师尊商量一下如何补救气海都不愿意。
疏远，陌生。
相比之下，窗外一帮幼稚的熊孩子有所收敛，在少年面前被调|教得一个比一个听话，画面其乐融融。
景檀儿将少年吩咐一一记下，着令随从去掉一些自作聪明的摆设，只留下玩具城里大部分必要设施。
小公主好意办坏事，好在师尊不接坏，云流便替她心领了。
天象峰焕然一新，至少自己走后，师尊和小师妹无人照顾也可以自理。
得到了义父夸奖，姬诗羽更加勤快，竹林中练剑，请师兄验收近来成果。
黄毛显然是那种越给压力越发挥不好的人，而少许甜头和棍棒效果意外得好，有人似乎比凤雏更懂养成？
云流的态度有所变化，对姬诗羽刮目相看，她认真请教也会随口指出不足。
白衣少年一边对照幻阁古诀，一边给萧炘然现场翻译，字迹清秀，而前妻就侍奉在身边乖巧研墨，争取在好感度估计已经超跌谷底的婆婆面前好好表现。
披着青云大衣的琴杳也抽身霞芳阁，带着一些筑基修士所需补品药物前来探望，还有一锅甜汤。
才刚分开没多久又来了，那是一秒钟瞧不见恢复如初的弟弟都不放心！
黄毛抱起碗就是吨吨吨吨吨……
“再来一碗！”
“好呢，姬师妹。”
比起小师姨，琴杳更像是一家之主。
颜冰伶捂着胸口，更难受了，只觉呼吸困难，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就走开这么点时间，辛辛苦苦养大的儿（老）子（公）被人打残了，还被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相继超车……
若不在少年身侧，天大地大，哪还有她的容身之所？
咚咚！
有人敲门。
“进。”
云流捧着一碗甜汤送来，却见颜冰伶嘴唇苍白。
“师……唔，您还好吧。”
退宗在即，怎么喊似乎都不妥当。
曾经粘在自己身边可爱少年态度急转直下，连一声师尊都喊不出口了么，这更让颜冰伶心碎。
“我不需要！”
颜冰伶呼出一口寒气，神色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流叹了口气，虽然难以启齿，会伤师尊的心。
可他为了保护小师姨用心良苦，再也不需要为自己操心劳累，更不会上了黄毛主仆的当签下卖身契。
“我的情况，想必您也知道了，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颜冰伶捂着阵痛胸口，莫名紧张，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不行！
不准说！
你住口，闭嘴啊！
不仅傲天发现了，除了几个活在梦里的傻妞，很多人都猜到了。
这些天葛兰也在有意无意提醒小师姨，那孩子在剑道方面已是走投无路，不如劝他投身药庐另谋生就。
霞芳阁的业务不是干得好好的，仍在宗门发光发热，“嫁”进清霞峰还是一家人。
所有人都觉得，云流撑不过这个冬天，难道非要等到山穷水尽无法通过内门考核被逐出师门才罢休？
那时恐怕天象峰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没了，小师姨一脉颜面无存。
“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颜冰伶别过脸，抗拒呵斥，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云流咬咬牙，索性快刀斩乱麻，硬着头皮拱手一拜，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师尊，我不想努力了！”
“诶？”
好怪，再听一遍。
虽然表述不太清晰，听着有些暧昧，不过意思大差不差。
颜冰伶怔了怔，轻拢银丝，难得压低了声音弱势道：“那、那你想怎么样？”
不想当徒弟了……
莫非想当师（父的）公，骑到宗主头上当小师姨父，骑师蠛祖不成？
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仅仅出现一瞬就被冷酷打消。
“我想通了，或许自己根本不适合天象峰，更不适合留在神华派，这几年每天过得都很累，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
辞职嘛，就得果断一点，坚决一点，总不能说找到下家了。
一番话半真半假，成为师徒之后，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距离也似乎越来越遥远，与小娘重新回到最开始单纯的关系或许更好。
再者说，不在神华派干了也可以照看好小师姨，对此云流心态很平。
颜冰伶却急了，斥责道：“天象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我不允许，这种胡话，以后不准再说，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种轻言放弃的废……”
对师徒二人来说，本是平平无奇的日常训斥。
可末尾那个字对如今的少年而言，略显刺耳……
颜冰伶显然也意识到失言，捂着嘴阻止自己的一时气话，支支吾吾解释道：“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迎难而上，激流勇进，方是我辈现象修士风骨！”
“师尊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晋升选拔之日自会对大长老坦白，正式告别宗门，今天回来正是为了通知您一声。”
“住口！”
颜冰伶厉声娇斥，白衣少年却已欠身告辞，不再废话。
没有一丝留恋。
不要，不要走啊，不要离开我……
“你回来！”
颜冰伶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珍藏好的地阶筑基丹，她知道心爱大弟子炼气圆满，破境在即。
原本这份礼物是打算在流儿内门考核大放异彩之时送出去的，以她的闲散性子能在修行之余攒下点零花钱已属难能可贵，剑匣之内每一把宝剑的养护都是耗费巨大。
然而云流没有理会，推门出去。
颜冰伶起身想要伸手拉主少年的手，半路却又畏缩缩回，终是没有这个勇气。
一旦扯下这张不近人情的面具，她害怕云流发现真相后脸上的嫌恶表情，害怕少年敬而远之如避蛇蝎的抵触反感，害怕两人连最后一点幸福的回忆都无法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