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鉉回到自家開的酒樓。
他這一百年裡作為築基巔峰的靈廚,開了這一座產業。
鍾鉉果斷叫了不認識的店小二,點了幾個菜,坐下喝茶。
「掌柜的,這位是……」店小二吃驚的看著這位美人。
他不認識豆腐西施。
「多嘴,上菜。」
鍾鉉趕走了對方。
他端起了一杯茶,看著滿臉心虛的豆腐西施,「說一說吧。」
「一百年,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豆腐西施倒了一杯酒。
她仿佛找到了傾瀉的出口,坦坦蕩蕩的講述了往事。
「當時察覺到掌柜離開之後,我立刻意識到.……你一定是遊歷人間的強大存在,降臨在這一具身體上。」
「所以我悄然離開了,等你什麼時候再降臨這副人間界的軀殼。」
鍾鉉抿了一口茶,神色平和:「你這描述好像我是天上的神仙,在人間界有一副人間體一樣。」
「難道不是麼?」豆腐西施說道。
「後來我發現珍珠貝也很快離開了。」
她時不時往嘴裡灌兩口酒,訴說著當年的事,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但幾年後,我發現那個消失了的珍珠貝,忽然成為了高高在上的雲珠公主.……我整個人都傻了。」
「為什麼怕她?」
鍾鉉說道:「她成為公主和你無關吧?」
「啊?也對,你當時估計沒有在意。」
豆腐西施扭捏著說出了一些讓珍珠貝變形增加樂趣的花哨玩法。
鍾鉉聽滿臉問號。
豆腐西施無語道:
「誰知道這是落難公主的劇本?對方竟然在我們酒樓里當寵物。」
她那叫一個害怕,整個人都睡不著。
那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存在,是兩尊神的妹妹!
自己如此羞辱對方。
自己一個普通小平民,豈不是必死?
或許,連死都是奢望。
她當時太怕了。
「雲珠公主當時還沒有怎麼長出智慧,我怕她崛起之後報復我們,我知道不能等了,所以跑回酒樓和眾人說,我嚴重罪過對方,是生死之仇的那種。」
「言明失之後,他們也怕被牽連,於是眾人才集體離開了墜龍鎮。」
鍾鉉按了按太陽穴,覺十分無語了。
這都是什麼蝴蝶效應?
豆腐西施直接搞出了一個大驚喜。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辛苦地一次次穿越,改變悲劇,不斷完善墜龍鎮的格局嗎?
就是這裡有兩尊門神的保護,這裡是個桃源鄉!
他們不知道情況。
但鍾鉉卻是明白很!
墜龍鎮之外,很快就會發生可怕的戰爭,各類天災人禍!
結果呢,我穿越了無數次才打造的完美桃源鄉,你們直接就跑了?
但在對方的視角里,跑是最優解!
豆腐西施又是個執行能力極強、極為殺伐果斷的人。
她做出這個決策很正常,是為了所有人的性命負責。
鍾鉉已經知道,他們離開後必然會發生不好的事了!
時代的塵埃,落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是大山。
即使是地方世家的金丹老祖,都可能會被戰亂波及致死。
他們幾個酒樓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外面即將爆發大戰,現在出去是在作死!
鍾鉉萬萬想不到。
豆腐西施小情趣造成的蝴蝶效應,竟然開啟了整個酒樓眾人的內陸逃難旅程。
「我們踏上了南下的路程,走遍了南方的城市,在街頭擺攤,接取私活。」
「我們能感覺到世道亂了,外面多了很多強盜。」
「但日子還算平平無,直到那年我們所在的卵石城忽然爆發了戰亂。」
「一個名為玄鳥的勢力在附近出現,連續攻克數個城池,打朝廷毫無還手之力。」
「據說當年玄鳥與初代的巢皇爭帝,玄國與巢國平分天下,最後巢皇大勝,將玄鳥一族鎮壓於籠內,化作了每一座城市裡的鳥禽,為人族捉蟲,化作城市糧食!」
如今這腳下的鳥籠,很多後代都是那一位戰敗者的後裔。
囚禁對方的後代,用以吃蟲,庇佑人族。
這是敗者的究極羞辱!
如今昏君治世,那些餘孽自然是趁著皇朝衰敗之時出手。
「玄鳥之災爆發,我們的腳下禽籠里的鳥禽大量暴走,開始反撲城市,我們只能托關係想辦法逃離,那一夜死了很多人。」
豆腐西施的神色里滿是苦澀,「真慘啊。」
「所有人黑壓壓擠成一片,堆在城門口。林芙姐姐、莊妞、余臨、小石頭、小丫……他們在逃難過程中為了掩護我們,被其他逃出來的土著幫派殺死,我們所有人都被打散了。」
「我和鍾方明、海大川後來很快遇到了一起,找不到其他人,只能為犧牲的人立碑,為他們掃墓。」
她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悲痛,「我當時的修煉資質依舊很差,仍舊是練氣中期,太弱了。」
「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繼續逃,海大川在路上死的,死在了一個很冷的寒冬里,那年他四十八歲,按照年紀來說算是壽終正寢了。」
「鍾方明是個天才,他沒有好的武學,只能自己開闢。」
「他之前一直研究那一頭變異海母,如痴如醉,竟然荒廢了修行,猶如入魔。」
「他那時和我的境界差不多,才練氣三層,他在研究第二幅海母圖。」
「我們兩個練氣逃到了下一個城市,呆不住了,又繼續逃,天下都是亂的,我們感覺要死了,結果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張老頭,也是墜龍鎮出來的同鄉。」
「我記張老頭經常帶孫女來吃麵,說很喜歡我們的飲食,還幫了她孫女一個大忙,便順帶保護我們。」
「他是築基期,帶著病怏怏的練氣孫女,和我們一起逃。」
「當時天下全是亂的,所有城市的百姓都在一窩蜂地跑,今天前線傳言淪陷了三座城,後天前線傳言淪陷了四座城,並且還描述非常可怕,腳下的靈禽全跑出來,吃光了甲板上的人。」
「數百萬的百姓們死了,底層的妖類各個開慧,形成了恐怖的妖潮。」
開了靈智之後的妖族,不需要吃人。
吃人也無法讓大妖變強。
但沒有開靈智的最底層走獸,吃人可以加快成妖,開啟智慧。
「後來,我們更是被抓去充軍,大巢把我們當做練氣炮灰。」
「張老頭也護不住我們了,他自己也要被抓去參軍。」
「好在我們兩個是廚師,有一技之長,被要求到後面當伙夫。」
「當了兩年半的伙夫,我們的軍隊輸了,我們和張老頭兩個人又只能跑。」
「那時,我開始察覺到了我的不對,我長生了。」
豆腐西施的語氣中透著淡淡的哀傷,
「我竟然成為了羅彌宮的第二尊長生祖師。」
她當時徹底意識到了什麼。
無論是羅彌,還是她,都是那一位在人間遊歷時饋贈下的禮物。
長生不老藥啊。
天下為何而亂,皆是因為連續年代的昏君晚年,追求長生二字!
現在卻被她一個小小普通人到,這太過戲劇性了。
「就這樣,我們跑跑停停十幾年,我眼睜睜看著鍾方明老去,我開始化妝偽裝自己。」
「鍾方明還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對,本來他是心氣盡失的,發現我的異常後哈哈大笑,說:我們有未來了,我會讓你成為第二個羅彌宮祖師……」
「他仿佛找到了目標,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後的痕跡,開始強撐著身體繼續創作,每天都在嘔血咳嗽,終於悟出了一門第二幅築基圖。」
「這時我們也算好運,才剛到了一座新的城市躲了起來,朝廷也開始反擊了,傳說中的象甲軍出征,把前線淪陷的城市接連奪回,我們暫時不用跑了。」
「不過也就是這年夏天,酷熱成為了壓死鍾方明的最後一棵稻草,他倒在病床上,當時他對我說,這頭變異海母的可怕史無前例,以此開闢的功法註定冠絕古今,他若是還有十年……若是生在世家……還能開出第三幅圖來,那些天才也不過是一群庸人廢物罷了。」
豆腐西施嘆氣,
「其實,我若是當時早些反應過來,多準備一些解暑湯……」
海方明的確是個怪胎。
他一個人就連續開闢了兩幅神意圖。
這功法還是以那個極其變態可怕的變異海母為原型的恐怖功法!
哪怕豆腐西施這個見識淺薄的人,都知道這門功法,極其恐怖。
「我拐子幫的第二幅神意圖拿不到,但他留下的第二幅海母圖符合我的苦之意境。」
「我懷疑,他在最後時刻,就是為我量身打造這個功法。」
「於是我又跑了整整三年,這次學乖了,我們遠離軍隊,隱藏在平民中,日子還算過好,但一直保護我們的同鄉張老頭也死了,她的孫女很悲傷,卻終於突破了築基,和我說:她準備出海,返回墜龍鎮,把老人安葬回故鄉的魚籠里,並且試圖尋找海中出現的龍門,獲強大的力量,來改變這個悲慘的世界。」
「張姑娘說,她想回到家鄉,看看傳說中的羅彌祖師,那或許是改變世界的存在。」
「所有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戰爭中不斷逃生……但因為這份長久的苦澀,終於領悟了我的意,拿著第二幅圖突破了築基。」
那時的豆腐西施已經四十多歲了,才突破築基。
正常一些的天才,十八歲就突破了。
她之所以如此,有一部分原因是缺失了神意圖,但也可見她資質之差。
「對了,當年您不是讓我寫日記麼,這是我這些年的日記。」
鍾鉉接過一本破破爛爛的日記。
前半部分似乎在逃難過程中燒毀了。
只有她四十二歲開始的事跡,也就是她築基之後的事。
……
……
四十二歲,我修煉了第二幅圖的焚生經。
海母以同族為燃料,獲對方的神通。
我這門功法,以同族為燃料,臨時獲對方的神通。
所以,能燒人。
四十三歲,我花費一年半的時間,找到了一個修煉能加強悟性與資質功法的幫派。
我在城外截殺,逐個燃燒了他們中的惡人,以他們為燃料,我獲了強大的修煉速度加持。
七十八歲,逃亡了無數年,我已經漸漸麻痹。
我太弱了,只能在各個戰場上暗中為七千多武者燒屍體、斂屍、立碑,這是我僅能做的事。
我感悟了七千多門臨時神通,也足足花費三十多年,才突破到築基巔峰。
我的故事開始流傳在附近戰場上,有了一個稱呼:送葬人。
鍾方明沒有第三幅神意圖給我修煉,我註定無法踏入金丹。
我研究不出新武學。
築基巔峰就是我的人生盡頭。
但我的閱歷還在增長。
七十九歲,我已經足夠強大,能報仇了。
我花費一年時間走了南方七個城市,想為當年酒樓里的眾人報仇,終於找到了當年那一夥幫派勢力。
這個叫大拳幫的勢力很強,築基巔峰,有假丹長老。
但我的時間很長。
我能等,我像是毒蛇一樣蟄伏起來,在城裡不斷暗中觀察,等他們出城,等他們變弱小。
余臨的仇我花了十一年。
林芙和莊妞的仇我花了二十六年。
他們有些是自己老死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時間是最可怕的武器,會幫我殺死所有敵人。
殺死最後一個敵人的時候是夏日,他是個假丹,我燃燒了三十七份燃料,才斬了他。
那天熱像是鍾方明死的那個酷夏,我把所有的仇都解決了。
空虛,無聊,開始充斥我的內心。
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開始建立了孤兒院,成為了另外一個林芙。
我教導孩子們修煉。
我學過很多神通,我的知識無比豐富。
好可愛,好可愛,孩子們溫暖的笑容治癒了我的心。
一百十一歲,怪幻蟲終於來到了我所在的城市,他們攜帶著恐怖的禽熱病,奪走了大量鳥禽的生命,所有鳥禽都死於瘟疫。
我不敢想像這種疾病擴散開,雞籠下面有多少禽類能抵抗。
我殺了一個精通騰雲神通的敗類,只能帶走三分之一的孩子們遁走了。
我在天空中看到毒蟲像是黑色的海洋,淹沒了整個禽籠,數以萬計的鳥禽死亡,蟲子很快攀上了城市。
整個城市淪陷。
我走之後的半個月,再聽到那一座城的消息,結局不出我所料,所有人都被毒蟲吞為了白骨。
包括沒有帶走的那一批孩子們。
我也不再培育孩子,等這一批成年就讓他們離開吧。
我保護不了他們,不想為他們立碑。
我再次選擇逃避,蜷縮在陰影角落裡足足三天,像披著一個烏龜殼,越縮越深,殼也越來越厚。
我發現我的神意,再次到了增長。
……
鍾鉉一頁頁翻閱著日記。
上面記錄的各個未來信息太重要了。
其中包含著大量的機緣。
和那些一飛沖天的絕世天才,雲珠、羅彌等人不同。
這裡面記錄著一個資質平庸的凡人,卻能長生,一步步逃跑,掙扎、到遇的故事。
她每隔一段時間,就去一座新的城鎮,隱姓埋名,把自己打扮蒼老。
她必須謹慎。
她在酒樓當過廚師。
在街頭擺過豆腐。
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而後又悄然離開。
還進入衙門,當過看守女牢房的獄卒,見過不少大盜,聽到過很多恩怨。
她開始變茫然,日記里開始全是抒情、回憶和悼念。
鄰居家的小孩被騙去花船,父母哭嚎著,無能為力。
對他好的夫妻因為租金問題,去井下冒險雙雙殞命。
連續翻閱了好幾頁。
鍾鉉發現這時的豆腐西施後面的信息很模糊了。
一百一十二歲。
「我如今走遍了整個南方,我重新回到當年墜龍鎮的海灘上,看著那片失去墜龍鎮的深坑,想起了過去了很久的酒樓往事,那天歡聲笑語著,我們去87井海灘,掌柜請我們喝酸梅湯。」
「如果當時我沒有色孽上頭,那我們現在一定還活好好的,不用管外面的戰爭,在墜龍鎮這個世外桃源過很好,一起喝酒,一起在工作中打鬧。」
我在海邊的小城成為了漁女,風吹日曬。
最初兩年還有人為我說親。
直到我的皮膚粗糙起來,雙腿也不穿上假肢。
再沒有人看上我這個醜陋殘疾的孤寡漁女。
時間或許在我身上漫長沒有盡頭,但我只想在這片廢墟中老去。
直到聽到了一個新的消息。
我聽說了傳說中的黑劍神圖再次出世。
我修煉拐子幫的逃避與痛苦之路。
這是一幅逃避與痛苦的圖,竟然能完美成為我的第三幅圖。
「我還能有未來。」
我穿上了假腿,從箱子裡拿出塵封已久的佩劍擦拭。
……
一百一十六歲。
我暗中擊敗了各種對手,拿到了神意圖,我設計讓他們自相殘殺,殺了所有人。
以他們為燃料,修煉劍神圖,突破金丹,他們把我稱之為邪魔。
這幅黑劍神圖,以苦難與逃避為神意,完美符合我逃了一百多年,受苦了一百多年的經歷。
我體會到了神意圖匯中當年黑劍神的痛苦。
一百一十七歲,我被追殺,他們要搶神意圖,我要死了,這是我最後的遺書。
……
我竟然活下來了。
我在痛苦與絕望中逃避。
蜷縮在角落裡等死,任由刀劍落在我的身上。
等我再睜開眼,遍地都是屍骸,我斬了一劍,所有敵人已經人首分離。
我終於踏入金丹,成為了傳說中的第二尊黑劍神,並且在其後的追殺中劍斬十七名金丹。
以十七名金丹的神通為燃料,我臨時獲了他們的部分神通,足夠支撐我成長。
有人已經追尋我的來歷。
他們發現我成長軌跡不同尋常,他們扒出我的秘密。
「我是墜龍鎮走出的第二尊長生者,他們瘋了。」
「全天下都在找我。」
看到這,鍾鉉當然知道羅彌宮第二祖師的下場。
畢竟鍾鉉就曾幾次去白嫖食材。
鍾鉉看到這輕聲一嘆,飲下一杯烈酒,看向窗外的白雲朵朵。
整個酒樓的眾人,因為這種十分妙的理由逃出了墜龍鎮。
所有人如今又被掛在牆上當遺照。
事實證明,只要離家出走,跑到外面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