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之城,環龍之地。
人神強者接連死去,哭泣聲在這片土地連續迴蕩了三天。
老皇帝帶走了大巢王朝的歷代底蘊,這太傷了。
他還讓所有的巢城提前幾百年墜落,讓妖魔亂世提前到來。
如今這片土地,淤泥遍布,遍地都是屍骸和蟲子。
但好在,他們殺了一批站在最頂端突破的妖神。
這起碼能讓他們喘一口氣。
時間過去三年。
龍威庇佑之下,這座城市再次以不受蟲害侵擾。
就在這一日,人族居住的山下上來了一尊妖魔半神。
「我是來拜訪人類的。」
「你們真龍襲擊我們城池的那一戰,讓我動容。」
這一尊妖魔渾身漆黑鎧甲,長著類似螞蟻的鉗子,披著一件不倫不類的長袍,戴著兜帽。
「我今日不是來和你們戰鬥的,我自你們人類身上開慧,如今我想來和你們人類見一見。」
眾多強者怒目而視,氣憤道:「好你一頭妖蟲!」
他們正要辱罵,卻是聽到山上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讓他上來吧,你們攔不住,我倒要看看妖魔們,想要做什麼!」
很快,妖魔半神來到了山巔的一處無人懸崖上。
張靈鈺看著這一頭截然不同的妖魔,心中吃驚。
她所見的所有妖魔,都是從蟲群廝殺養蠱中崛起的。
他們暴虐,殘忍,全是獸性。
但眼前這一尊妖魔,竟然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平靜光芒。
那種眼神,很柔和。
他在思考。
「你一尊半神,獨自前來,不怕死麼?」張靈鈺開口。
「蟲子,從來不怕死,因為我們數量太多了,我叫刑缺。」
這一頭妖魔對眼前這一尊人族的首領,學著人類的禮儀開口說道:
「我看了人類很多典籍,驚嘆人類的智慧,人族的古老歷史,令人嚮往,所以來看看傳說中的人類,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
他像是一個求知的學生,眼神很清亮,在對著老師發問。
「你不明白什麼?」張靈鈺忽然氣笑,「妖魔們,你們想到什麼答案?」
刑缺說道:「明知必死的結局,你們為何不放棄這些普通人逃走?」
「因為不怕。」張靈鈺很不願意回答,十分敷衍。
刑缺只是輕嘆:「我實在無法理解,死亡應該是所有生命都恐懼的事。」
「我在典籍中看到了無數人類,求取長生,也看到大巢兩尊帝王無比懼死。」
「人,應該是恐懼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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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張姑娘,「但是你不同。」
張靈鈺很坦率:「有些人的命不值錢,他覺自己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救點人也挺好的。」
「不是所有人為了活著而活著,總有比生存更有趣的追求。」
刑缺仔細琢磨了一番,「人類豐富的感情真是妙。」
張靈鈺靜心注視著這一頭妖魔,深吸一口氣:
「你很特別,你在思考,一個朝生夕死的蟲子,竟然在思考星空是如何運轉,河水為何奔流,人類為何而活...」
「學會理性思考,是一個種族發展的根源,我真的想殺死你了。」
所有人也都在警惕看著這一個可怕的妖魔。
如果他們是只有殺戮暴虐本能的妖魔,並不可怕。
但現在人類感到了恐懼。
「你們殺死我也改變不了註定的結局。」
刑缺很平靜:
「我們是巨人死後滋生的大量蟲子,殺了我,還有千千萬萬蟲子。」
「蟲子,是無法殺死的。」
「屍體,就在那裡。」
「在這一尊巨人被我們啃成白骨之前,寄生在上面的無盡蟲子是不會死的。」
他輕嘆一聲,聲音透著一股看破世俗之感。
「你們人類應該比誰都明白,大巢的覆滅,乃是盛極而衰。」
他平靜說道:
「在妖魔大爆發之下,人類會迎來最恐怖的人口銳減,可能保留的火種都不到一萬。」
一萬?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族流露出憤怒之色。
「我並未騙你們。」
「我們妖魔,還沒有學會欺騙,我現在正在學習人類的狡詐。」
刑缺在平靜敘述著。
「哪怕洪水淹死了大部分蟲子,但這本身也是一場淘汰弱者的養蠱,倖存的蟲子更強,如今的數量比巔峰期的大巢人口還多百倍!」
「你們應該明白,這種可怕的基數下,會出現怎麼樣恐怖的時代。」
「如此可怕的數量,哪怕是躲在天涯海角,藏到海里,人類估計也擋不住無盡妖魔搜尋。」
「但我們也只能活一代,生如夏花之絢爛。」
「在妖魔無人可吃,無法開慧之後,會重新鑽回土裡,成為最卑微的蟲子,而人類將會重新崛起。」
「我看到了未來。」
他站起身,看向那空蕩蕩天空。
仿佛有什麼萬古長存的東西就在那裡,一直都在。
「你們在盛極而衰後,迎來衰極必盛,觸底反彈,迎來下一個盛世。」
「你們,才是主角啊,萬靈之長。」
「仙死為神,神死為人,人的無限神通可能,令人羨慕。」
他譏笑了一聲,眼眸里滿是不甘,「世界真是不公平。」
「我們妖魔,就像是蟄伏土裡無數年破繭的蟬,離開土地綻放一瞬間的燦爛,又重新死亡。」
刑缺的眼神滿是滄桑之意,仿佛人類那些老邁的智者,看透了世俗。
弱者看表象。
強者看本質。
眼前,不過是下一個時代的交匯處。
巔峰和低谷的循環。
刑缺忽然一笑,「時代像是一張棋盤,上面擺滿了蒼生,王朝作為棋手在下棋。」
「眼前是一盤棋結束了,爆發的妖魔亂世就像是清理工,負責清理乾淨整張棋盤上的垃圾。」
「而你們本該躲起來,靜靜看著新的乾淨棋盤準備妥當,不是像現在,愚昧執拗地硬抗。」
所有人呆若木雞。
這個...怪物!
無窮的養蠱,到底養出了什麼樣的可怕存在?
聽著這一位妖魔智者的話,張靈鈺深深看了它一眼,「你很可怕。」
這一個妖魔智者的思維層次,太過可怕了。
他才誕生多久?
最多也就十幾歲,在人類的年紀里還是個孩子。
旁邊的眾人滿臉擔憂。
難道我們真的註定要被時代的棋盤掃進垃圾堆嗎?
那一千萬百姓以及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會死去?
一切,早已經命中注定,無法改變?
有人捏緊了拳頭:那我們的犧牲,到底保護了什麼!?
眼前撥開雲霧,他們真正窺視到了命定之死!
這讓他們喪失了鬥志。
張靈鈺感受著周圍人類的悲戚,眸光犀利如刀:
「你很可怕,來這裡是打壓人類的凝聚力。」
「我必須要打壓。」
刑缺直接就承認了,他的確沒有學會說謊,講的都是真話:
「因為我看到了你們的恐怖,一群真龍赴死,為了守護身後的萬家燈火,那一幕對我們這些蟲子來說太過震撼。」
旁邊的余臨忍不住喊道:「你太聰明了,你們養蠱的蟲子到底養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刑缺輕嘆一口氣,「我再強大,也不過是統治一個時代,然後迅速老去。」
「壽命,真是個可怕的魔咒。」
「連你們兩位老皇帝都含恨而終,更何況是我們這朝生夕死的蟲子?」
刑缺看向眼前的人類們,平靜開口道:
「諸位,命運已經給我們安排了劇本,我們都只能如約演出。」
他嘆了一口氣,轉身慢慢悠悠下山去。
「你們看不到未來,我也看不到未來。」
「我們看不到未來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們皆看到了未來。」
「今日聊很開心,見到了傳說中的人類,下一次見面,我們就會兵刃相接了。」
「因為看你們的樣子,好像是...」
他頓了頓,
「並不服從命運的安排。」
...
...
在場所有人類都滿臉不忿,都被他挑動了情緒。
誰都沒有想到。
那些殘暴無情的妖魔,竟然會有一天上山和他們論道說法。
它像是一位人類大智者,正與人進行智慧的碰撞與交流。
「我們不能放他走!」余臨忍不住開口道,「可不能放虎歸山啊。」
「留不下來的,他只是一縷神識附在其他軀殼上。」張靈鈺說道。
旁邊有人顫聲道:
「難不成,我們註定是會死的?但我們現在有什麼意義?那些前輩的犧牲全都白費了。」
張靈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開口說道:「你們現在只需要活著。」
「在我死之前,一切都會在。」
...
八年後。
一場大戰再次爆發。
上一次,雙方幾乎打光了神靈。
這一次,雙方的年輕一代半神,再次突破到了人神。
張靈鈺終於突破了人神。
年輕一代的重新崛起,戰力補充,自然重新選擇開戰。
如今,第二批蟲群已經突破妖神防線,捲土重來。
天空中。
黑雲密布。
「沒有用的,我們數量太多了。」
一尊殘忍的妖神咧嘴冷笑著。
他們饞了很久,白白嫩嫩的人類,這些天生地養的主角們,今日就要大吃特吃!
一尊尊可怕的存在遮蔽了天空,仿佛一片黑雲。
竟然足足有三十多尊。
蟲子,太過速成了。
唯一值慶幸的是他們有致命缺陷,這些妖神,壽命都不過四百年。
「完了,這是徹底完了。」
「大巢的屍體,孕育出了一群恐怖的存在。」
所有人看著那可怕的數量,都感覺毛骨悚然。
「一切都是動態平衡的。」
有人說出了推論,「弱小的王朝終結之後,孕育的妖魔亂世很小,能清空弱小的餘孽。」
「強大的王朝終結後,孕育的妖魔亂世強恐怖,依舊能清空強大的殘黨。」
這些棋盤上的清理工,遇強則強。
大巢真是恐怖到了極點。
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大盛世,竟然孕育出那麼恐怖的敵人來進行清洗。
但也有人鼓勵道:
「蟲子的基礎數值太低了,它們雖然擅長殺伐,數量又多,但基礎的力量和體質,遠弱於其他靈獸。」
「更別說,站在眾生頂點,可以短暫化身真龍的陛下!」
眾人不斷打氣。
就在所有人感覺到恐懼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來。
「諸位,無需擔憂。」
張姑娘站起身,龍氣磅礴,不怒自威。
恐怖的龍威席捲了整片天空,仿佛太古的真龍現世。
她根本不懼絕境。
因為有人修殺意,有人修苦意,她修煉的是躍龍門之法,何懼激流險阻?
「好強的龍威!你一個人再強,能擋住...」
一個渾身長滿倒刺的妖魔冷笑著。
但下一秒沒有任何反應,這一頭妖魔忽然隕落。
「再來!你們一起上吧。」
張姑娘化作一頭真龍騰空,神色冷漠,龍鬚飛舞,透著一股龍族才有的強勢與霸道。
她對暗處那人說道:
「今日,我們再並肩作戰,猶如當年的龍門秘境,殺出奔涌激流,重新登頂!」
雲珠在虛無的隱匿中讓一枚枚劇毒漂浮著,「殺殺殺殺!這些蟲子們根本躲不開我的攻擊,甚至感覺不到我的存在,但麻煩的是,他們蟲族的毒抗都極強,需要攻擊多次才能擊殺。」
殺!
這一戰,打天崩地裂。
地上的所有人都在祈禱著,表情驚怒交加。
直到他們看到十幾尊妖魔紛紛飲恨,天上也大量灑落龍血。
那一頭真龍越戰越勇,仿佛天空都變成了洪水瀑布,騰雲駕霧,雷電四射。
沒有人知道,這並非是她一個人的功勞。
還有一尊看不見的神秘存在,進行輔助。
鍾鉉那邊的百萬年壽命剛剛搞到手,要幾天之後,珍珠貝才能進化出第三神通。
但現在,都一百多年後了。
她的第三神通,也徹底形成。
【易神化相】:身軀變形,還能具備變形種族的部分血脈。
此時此刻,她變形成了另一個張姑娘,隱藏在暗處進行戰鬥。
轟!
大戰徹底爆發。
天空中,若隱若現浮現出巨大的龍門神意圖。
那是功法徹底施展後的巨大異象。
無數激流之中,似乎有真龍的虛影登頂。
雙方殺紅了眼。
觀戰的眾人也頭皮發麻,他們第一次見到這種級別的人神怪物,殺同階如殺雞。
「太可怕了,陛下一人獨斗一族?並且還幾個瞬間斬了七八個?」
所有人都不知道暗處的珍珠貝在出手。
天空時不時灑落龍血。
一些人類觀看那一副龍門圖的絕境精神,漸漸有所頓悟。
他們隱約看到了龍門,那一尊真龍在迎著激流殺去,神意徹底升華。
帶著勢要越過龍門的可怕大氣魄,一往無前,霸氣無邊。
滴滴答答!
真龍在戰鬥中不斷受傷。
天空開始墜落大量的龍血。
那些龍血,落在了千萬人的身體上,漸漸滲入身體。
某一些人正在參悟天空的躍龍門,那種耀眼的熾熱精神,讓這些人類開始具備了一絲絲龍的血脈。
他們也開始修煉這幅神意圖。
這一戰打了許久。
最後遍地妖魔徹底死絕。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尊落在地上的張姑娘,渾身鮮血,已然重傷。
十年後。
又有十幾尊妖神,再度來襲。
這一位存在,再次出去應戰。
但這一次,她傷更重,卻依舊在守護著身後的城市。
她再次擊殺了所有人,表情上已經帶著深深的疲憊與蒼老。
每一戰都在消耗她的本源。
十二年後。
第四波剛剛修煉至人神的妖魔們,再次來襲,「她已經不行了。」
「她的動作慢了很多。」
「這一次必拿下她!」
一番慘烈戰鬥,張姑娘再次創造了不可思議的跡。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這顛覆了常理。
實際上背後有雲珠親自出手幫助,她作為真正可怕到極點的存在,也有些扛不住了。
百萬壽命,也經不住這般燃燒。
他們已經斬了六十多尊妖神了。
這一戰,持續了三天。
張姑娘久久沒有回歸,所有人都開始感到恐懼。
他們已經看不到未來了。
這時,消失了許久的張姑娘跌跌撞撞走來。
這時的她兩鬢斑白,眼角有皺紋,清澈的雙眸變無比渾濁,眼瞎了一隻。
她容貌憔悴,依舊平靜注視著眾人:「我還在。」
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所有百姓都歡呼起來。
有人又哭又笑:「要不,您還是放棄我們走吧,不值啊!這一點都不值!」
許多人潸然淚下,哭成一片。
「是啊,要不您離開吧,已經為我們做夠多了。」
...
三天後。
刑缺再次上山。
如今的他作為年輕一代,也同樣突破了妖神。
他並非來戰鬥,依舊帶著深深的疑問。
「你太可怕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一次次擊潰了妖神,你的這股恐怖到讓妖魔都顫慄的反常理強大,必將記載在歷史中。」
他很坦蕩,
「在我們妖魔離開後的時代,人類重新崛起,龍或許在那個時代,將會是強大與無敵的代名詞。」
他話鋒一轉,
「但是現在,你擋不住的,那是時代的洪流,在你死之後呢?」
張姑娘平心靜氣看著眼前的智慧妖魔。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遠處那一座城池,萬家燈火,無數孩子們在街頭嬉戲。
她目光落在演武場上,那些一次次浸染龍血的年輕傳人們正在奮力苦修。
年輕人發出一道道龍吟,苦苦修煉龍門之法。
「我死之後麼?」
「不要期盼我離開,我走之後,那些逆流高歌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