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不声不响地挂着一轮暗淡的落日,像电量不足的巨大红灯,气若游丝地试图阻止所有人驶入黑夜。
孟春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暮色和她的心一样是一颗搅碎的溏心蛋,可怜兮兮地被风吹着,散成一摊狼狈的颜色。
空气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在街上没头没脑地走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冷风让她的胃一起跟着打了个哆嗦。
道路尽头的小吃街烟火正盛,她冲那里闷头走了几步,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碗方便面的味道。周依给她做过很多碗面,用周依的话讲,她对她简直有情深义重的母女之情。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没地方去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她都会去找周依,而周依一定会趁老王不注意,指使太白去偷偷拿一个鸡蛋,给她做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孟春用力地眨了眨眼,心里一酸。
月亮升起来了,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散发着泛黄的温暖光芒。
周依倚在门口,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不知哪个方向发着呆,旁边那只叫发糕的玩偶一如既往地用眼神鄙视着她。店已经打烊了,月光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看着有些凄凉。
身后的柜台“咚咚”响了两声。她没有回头,知道这是太白在问她。
她懒懒地道:“没事,你去睡吧,我一会儿再走。”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周依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暖,她向左瞄了一眼,果然是太白。他和她一起站在门口做望夫归来的弃妇状,他更高一些,把那些雨滴似的银灰的光都替她接在肩头,眼睫微动,不声不响地看向远方。
他的脸部线条没有丹青那么深刻,看着很柔和,神情寡淡,眼眸清澈,在光下如同玻璃球,浅浅的,像小动物的眼睛。
周依看得怔了怔。
“她会来的。”她生硬地说了一句,努力把眼睛别开,“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太白看向她,轻轻用手指叩了叩玻璃门,一声,意思是同意。
“就知道你信我。”周依的声音有些装腔作势。店里关了灯,两人在黑暗里站在门口,玻璃门外的光线尽数被他们俩的眼睛盛着,她看见一辆车开过,又一辆车开过。
车身上流光溢彩,像一道又一道流星,在她眼前划过。
“我是不是很傻?”周依有点儿泄气,喃喃道,“最蠢的就是我。”
太白没有说话,屈起手指,在门上温柔地敲了两声,不同意。
夜深了。
周依望向他的眼神也随着他身上的热度温暖起来,她咧了咧嘴,重新把目光投回前方没有尽头的夜色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快站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太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依努力眨了眨眼,外头的招牌大都灭了,仅有的路灯光昏昏沉沉的,落在一个孤零零的人身上,隐约能看到这个人身上衣服颜色的搭配很奇怪,色调晦暗。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开门,门把手和她的手指一样凉。
那个身影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周依看着那个方向,内心一下子柔软无比,像一瞬间化冻的湖面,“扑通”一声变作一大摊温暖的水流。她装惯了强硬,可那些棱角都在看到那个人影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冲那个无措的身影轻声道:“还不快进来,你莫不是傻的吧?”
那天晚上,孟春坐在店里,低头吃着周依端出来的面条,听她讲了这件事的始末。
丹青来找周依面谈时隐约有些魂不守舍的,语气很冷淡,简短地说完因为私人原因退出之后就没再提别的,直接离开了。孟春来的时候碰了个巧,丹青那时刚刚到。
孟春一言不发地听她讲完,面条也见底了。她用筷子拨弄着碗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我刚开始还在想为什么,”孟春说,“我不明白,是因为他们传的那件事吗?可如果他信那些话,早就该退出了。所以我又想,他会不会是因为讨厌我。”她吸了吸鼻子,“看到他和你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实在太慌太慌了,我怕一下子你们两个都要离开我,那我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依依,”她的声音带了点儿哭腔,“他们都看我家里有钱,就觉得我什么都有。不是这样的,真正珍贵的东西,真的是买不来的。”
“太好了,我没钱。”周依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拍了拍,温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这都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嘛,我最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了。”
孟春笑起来的时候衣服上反射的细碎的光也跟着动了起来,像阳光下摇动的树影。她仔细咀嚼着周依对她的那句承诺,心里一暖。
周依从不轻易做承诺,因为用她的话讲,说到是要做到的。况且她身边有太白这个人肉测谎仪,虽然从来都不会被戳穿,但她知道,自己撒谎他肯定能看出来。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这么说。
她们的友谊,老旧的火车一般,缓慢、沉重、平淡无奇,一点点在铁轨上行驶着,这么过了很久,终于到了唯一的那个岔路口,轨道在前方轻轻扳动。她们开过了所有感情里那重要的一站,她们从此心照不宣,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彼此,因为没有回头路了。
像绿皮火车缓慢地喷着蒸汽停靠在站台,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
“这辈子我都拥有这个人了。”孟春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看着对方微笑的时候,眼泪笑了出来。
她知道,周依想的也是一样。
这辈子,我都拥有这个人了。
周一时,她们回到了原本透明的颜色。
丹青是她们人生里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一抹红色,危险、显眼又招摇,曾经给她们身上带去无数道目光。现在他的颜色消失了。他与她们形同陌路,加入了刘奕彤的合奏表演,弹起吉他和从前一样光芒万丈。
而周依和孟春,安心地在人群中继续被无视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周五傍晚,那些准备上台的小品、朗诵和合奏照例在礼堂排练,孟春拉着周依的手坐在角落里,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两个。进了12月,天黑得越来越早,观众席的大灯没开,她们在黑暗里注视着舞台上的光熄灭又亮起,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眼睛里是那些灯闪烁的光芒。
她们没有了王子,也就没了上去的理由。
最后一个节目是刘奕彤组织的合奏表演。刘奕彤是指挥,背对她们的身影灵巧而干练,挥起手臂来马尾轻摇,十分漂亮。丹青接替了刘奕彤之前弹钢琴的工作,纤长的十指灵巧地在琴键上按动着。而曹营居然在里头拉小提琴,周依老是担心他会把拉琴的弓当成双节棍甩出去。
流水般悠扬的音乐声里,孟春的手心有点儿潮。
丹,形容色彩绚烂。她默默想到。
周依看着孟春眼里满满的期待和落寞,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不管了,我们上。”
孟春正出神,一下子没明白她的意思:“上什么?”
“上台,”周依有点儿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给他们看看。”
孟春当然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看台上的演出。
“我们没有王子。”孟春勉强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笑起来其实很美,“没有王子的《灰姑娘》怎么演呢?”
没有王子,她的华服、南瓜车和水晶鞋给谁看呢?
“怎么没有,我们有太白。”周依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十分正经。
孟春犹疑了一下:“可他……不能说话。”
“他可以。”周依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他一直都可以。”只是不愿意。这句话在她的舌尖打了个转,咽了下去。
孟春诧异地看着周依,好不容易接住了对方抛给她的这份震惊的消息。周依喉咙发干,在心里默念,男人不能说不行。
灰姑娘和她的马车夫在光鲜的舞台和热闹的观众席中的夹缝里面面相觑,悄无声息。
他既然不愿意,她又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相信自己能让他愿意呢?
太白的事情在他出现那年周依就知道了,这个寡言少语的陌生人对她有着奇怪的吸引力,她爱说话,但她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聒噪,抛过去的话就像石子丢进波纹合拢的湖面,被他无声无息地接住了。而湖面上平平稳稳,没有任何反应。
和她纯粹的好奇心不同,钱进饭店的老板夫妇是关心他的健康问题。他们没有孩子,想着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说不了话难免可惜,曾经很热心地拉他去做过全面检查,金姐为着怕小镇医院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这孩子不利,特地带他坐车去的市里大医院。结果耳鼻喉科一通排下队来,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那大夫看金姐一脸愁容,旁边的男孩儿又沉默得可怕,想着这肯定又是一个为了独子奔波操劳的母亲,不免动了动医者的恻隐之心,跟金姐说完检查结果后,很委婉地提了一句,可以带这孩子去看看精神科。
金姐当场拉下了脸,留下一句“我们家小孩没有神经病”之后拉着太白就走出了那扇小门,因为她胖些,出门的时候又气势汹汹,那架势简直像颗蓄势待发的滚圆炮弹,看得那个医生愣了好半天,还以为这位母亲悲愤难当要去以身撞门,血洒当场。
话是这么说,但金姐看着一声不吭的太白到底还是心疼,咬咬牙给他挂上了精神科。
也就是那天之后,老钱、金姐还有周依,第一次知道了缄默也是一种病症。
它指言语器官无器质性病变,智力发育也无障碍而表现出的沉默,可能与环境变动、遗传因素和情感性精神障碍等有关,缄默症临床表现就是沉默不语,患者可长时间一言不发。
不过部分缄默症的患者会对某些人、人群或特定环境中保持沉默,而对另一些人和环境中讲话流畅。
听到医生安慰似的讲到这里,一头雾水的金姐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可这孩子不论对谁、在哪儿,都不说话啊。”
那一整天排队检查下来的结果对夫妇俩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孩子声带喉咙都没问题,以后只要想说话肯定可以,不耽误找工作娶媳妇儿,忧的就是医生抛下的那一大堆专业术语,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太白会有什么“癔病”或者“精神分裂”,也就默认了那个最终结论——他有那个杀千刀的心理障碍。
这障碍不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扇门,看不见摸不着,金姐没办法以滚圆结实的身体冲上去像撞门一样撞开,但他们又都清楚,这东西实打实地存在着,他们对此无可奈何。
于是他们只能在好好关心他的同时,任由他沉默。
但周依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撞到运气,万一他就是那个“部分患者”,又或者,万一她自己就是那个“特定的某些人”呢?
于是在那个周末,太白照常被钱金夫妇俩托付给周依“上山去散散心”,不过这次的服务站看着冷清了很多,丹青不再来之后,赶上山上的枫叶也掉得差不多了,本就褪色的小楼一时之间在光秃秃的枯枝残叶之中格外显得孤苦伶仃。
周依轻车熟路地把挂着锈的大锁打开,屋子里是那股熟悉的破败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刚走进门的太白笑了一下,紧接着张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这话的时候,她紧张地盯着他身后的门,生怕他会转头就走,可他并没有。在周依心跳加快、全身血液在血管壁上策马奔腾着的时候,太白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其实太白的“惊讶”也只是眼睛稍稍睁大了点,随即就和往常一样,像个生来就哑了火的炮仗,刚闻到一缕微弱的烟火味儿,转眼就没了反应。
12月已经半只脚迈进隆冬了,可窗外仍旧有着深秋妩媚鲜明的大片白云。惜福镇的秋天一直都特别长,枫叶和银杏红的红黄的黄,能把小山头和街道边染得像梵高的向日葵一样,一连几个月都不褪颜色。现在叶子是掉得差不多了,于是山上看起来就不再像油画,而是烧得快熄火的壁炉,只余一些色泽暗淡的木炭和零零碎碎的红光,云彩倒一点儿都没有气数将尽的意思,仍旧大团大团地聚集在空中,不打算给那点儿可怜兮兮的阳光腾地方。
周依说完时,正有几片招摇的云彩大爷似的溜过半空,排着队用肥厚的身躯去遮那个孤零零高悬的小白太阳,于是屋里紧接着一暗,一会儿又一亮,断断续续的阴影笼罩下,太白的面庞看起来阴晴不定,其实他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平静,只是她太紧张了,盯着他眼睫下那忽隐忽现的小片阴影,心里正一路星光火石地天人交战。
吵架?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吵起来。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可她好像从没见他生气过……他如果生气了呢?
她一向不欠人不求人,冷不防对人有所图了,让她心虚得要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不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空气里一片安静,仿佛他们正在用脑电波沟通。
窗外的天光慢吞吞地随着云彩闪烁着,阴影和光线交替下,太白脸上的线条犹如明明灭灭的雕塑。周依盯着他看的时候不知怎么走了会儿神。这人生得没有丹青那么耀眼,但看着十分舒服,如果丹青是砚台里色泽饱满的浓墨,他就是瓷缸里旧年初雪化成的清水。
和她一样,是透明的。
这么一想,她的心安稳了些。他和她认识也快四年了,堆砌起来的情分总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殆尽。
“我真的很想知道。”周依的表情很认真,也很诚恳。她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太白就是不会对她生气,心里想的却也是“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你愿意告诉我吗?”她觉得喉咙里干得要命,说出这几个字都很艰难。
太白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周依看他无波无澜的神情,松了一大口气,转身去柜台拿出一个旧的小本子,连着一支自己画画用的半截铅笔,一起放到屋里角落的那张小方桌上。
太白走过来的时候恰巧云拨见日,大片光芒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照的眉目清楚无比。周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告诉她也好,这到底是人家的私事,是过往的伤疤。是她太自私了。
但他已经走了过来。
见太白坐下,周依忙坐到他对面,把本子小心地往那边一推。
第一个问题,那几句话在周依的心头回荡了一遍,最先浮现的是一个看着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的问句。
可能是她的私心,她事后想到,不论她对这个人的态度怎样、有何乞求,她最想先知道的,其实一直都是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太白低头写了起来。他的字体纤瘦修长,但不带任何锋芒,勾角处毫不锋利,看着有一种赏心悦目的干净。
“段孤帆。”周依看着本子上这三个端正的字,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有些绕口的名字念了几遍。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周依定了定神,几不可闻地问:“你……可以说话吧?”
这次太白没有动笔,他抬起眼睛,清澈的目光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周依悄悄松了一口气,问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不说话呢?”她从小就得学着察言观色,小时候得看父母的脸色,打工干活儿的时候又得瞧着顾客的脸色。她十分清楚,有时候不该问为什么。
如果没有这么一档子事儿的话,她是绝对不会问他的。用她对丹青的话讲“他就这样”就是足够的解释了。就这样,不问过往。
可她既然想要帮他消除心理障碍,就必须了解情况才能想办法对症解决。
“我想帮你,你也帮帮我好吗?”见太白没有反应,周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想帮孟春实现她的愿望,你知道这差不多是她的毕生所愿了吧,”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为了那些奖金。”
她像从前一样,完全不用担心他会说漏嘴。
太白像一个行走的人形树洞,知道她所有的小心思、不满、牢骚和渴望。
但是求人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不论对方是活人还是个蛀空的树洞。她从前对太白,不,是对孤帆从没这么小心过,她对他大大咧咧,欺负惯了,眼瞅着培养出一个冷面小弟的大好势头一朝倾颓,她心里苦。
“……我还想,还想让你能说话,以后好找媳妇儿,这么三方获利,老钱和金姐肯定也很高兴,你看这样……好不好?”
在她说“好找媳妇儿”的时候,发现太白的眼睫动了动,好像格外上心,她内心窃喜一瞬,心想这次猜对了,这家伙才没有看上去那么清心寡欲、苦大仇深,哑和尚般清冷的皮囊下,跳动的可是一颗自在如风少年的心啊!
太白静静地看向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半晌,那道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隆冬的雪在茶杯中转眼化成冒着热气的新茶,绿意温柔。他默许似的,微微眨了下眼。
周依懂他差不多所有的小动作,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她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这可是他们一起苦兮兮地打工多年培养出的金贵默契,钱都买不来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点儿得意。
他同意了。
太白拿起笔,低头写了起来。
周依觉得自己引颈翘首盯着他写字的样子实在像急着等皇帝下旨的老太监,脖子扯出二里地,一脑门儿细汗。
而这位圣上生得很是眉清目秀,气定神闲,因为专注而略显沉郁,看着也就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周依的眼睛都直了,觉得笔尖下好像有火花正在干燥的空气里四处飞溅。
等他一字一字地写完,用长而有力的手指往周依那里轻轻一推。
就这么一下子,周依觉得,他推来了一个少年所有不可告人三缄其口的隐秘。
她的心登时狂跳起来,低头看向本子上密密麻麻整齐的小字。
这是这个少年的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