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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看到就可以了

周依独自一人完成了高三的学业,在临时抱佛脚那批人里,她大概是以惊人的毅力把佛脚抱出了一层包浆的那个——用她的话说,正经机器人都是不需要睡眠的——在后排学子中杀出重围,十分惊险地考上了省会的一所普通二本,学起了投资和金融。

一上大一她就驾轻就熟地开启了工作模式,课间在一个又一个兼职中度过,扫码推广、端盘子、发传单、在食堂给学生打菜、送外卖和快递、小超市收银,因为她洒脱狂野,浑身上下一股糙汉的铁血气息,又老在工作,遂很快被舍友们亲切地称为“老公”。

该老公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在宿管大妈关门时掐着时间进来,又在大妈打着哈欠开门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导致有好一阵,宿管大妈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儿惊疑不定,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身上有一股韧劲儿,野草一样,摆脱了高中繁重的课业以后更能在打工赚钱的沃土里自由生长,抽枝发芽,欣欣向荣。这种粗犷让她在规规矩矩漂亮文静的同学们中也就显得格外特立独行,有几个不怕死的男生试着去暗送过几缕秋波,都被她严肃地无视了。

男生A不知道在哪儿看的撩妹方法,连续在她打工的小超市买了一周东西以后,终于在一次收银的时候问起了她的名字,诚恳地表明要回去印在他的手机壳上。

拿着扫码器的周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当下感动无比地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獠牙:“这位同学,我叫劳模。”

看着那男生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还不忘喊了一句:“要黑体加粗的啊!”

男生B的方式就正常多了,和她一起发过几次传单后,热心地加了她的微信,时不时就给她分享一下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热血男儿那满腔的抱负和远大的理想,今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做一个满身正能量的当代优秀大学生,明天旁敲侧击,暗示她需要和某个单身有志青年一起刷英语四级的题。

被她选择性无视了几次,他坐不住了,连发了几条关于青春美好的诗句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冷淡呢?”

周依刚觉得他终于说了句人话,就眼睁睁地看着对话框里紧接着蹦出后半句:“我们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可是祖国未来的希望啊!”

她冷哼一声,回道:“我也就是看着冷淡。”

看着对方发回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她才欣然补上后半句:“其实内心早就哇哇大哭了。”

……

男生C是最别具一格的一个,戴着小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很有礼貌地向她要联系方式。被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糊弄过去后,他还不死心,她只得语重心长地看他一眼,在收银台前对他悄声道:“实不相瞒,小哥,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那眼镜小哥居然反应很快,愣都没愣一下,接道:“那正巧,你不是还差一个男朋友吗?”

周依腹诽了几句,拿出手机,划到了一个闭眼都能找着的头像,开了视频请求。

那头很快就接通了,她冲镜头草草打了个招呼,就把屏幕转过来对向他,懒懒散散旁若无人地和视频那头的人扯起了闲话:“宝贝儿,这有个不长眼的要撩你对象,拿出点儿气势来。”

眼镜小哥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非主流粗眼线的姑娘心领神会地眨了眨大眼睛,气势凌人地问:“就你吗?”她脸上居然还隐约能看到几道刀疤,眼角眉梢都是一股混社会的太妹气息,看着别有一种威慑力,就差在脑门儿上写上三个字“惹不起”。

“不……不是……我……你……”小哥的舌头和牙齿很快来了个亲密接触,结结巴巴地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离我们家依依远点儿,听见没有?”那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一个头发张牙舞爪的黄毛露出半张脸,用一口很明显的京腔凶巴巴地应和道:“说你呢,听见没有?”

俨然一个说不清的黑道太妹和她的小弟。

眼镜小哥纯洁无比三观正直地活到这么大,哪见过这种阵仗,当下磕磕巴巴甩下几句“实在抱歉”,丢下刚买的一提卫生纸,转眼消失在超市大门口。

见他跑了,那姑娘才嬉皮笑脸地吐了吐舌头:“我演得好吧?”

早秋天色开始黑得早了,晚上的顾客不多,周依索性就和手机里的姑娘聊了起来,反正她说闲不闲,说忙也没有那么忙。

“感动中国了。”

……

对面那姑娘正是孟春。

她这几年因为忙于工作掉了些称,少年时期的婴儿肥消了一些,显得这张娃娃脸上的五官更鲜明,虽然不是演艺圈盛行的“蛇精脸”,在那些漂亮的女演员中一点儿也不突出,但胜在真实可爱,长而卷的睫毛下眼睛灵动地一转,在这么浮夸诡异的浓妆下,都能看出几丝藏不住的娇俏来。

周依哑然失笑:“这又是什么造型?大哥的女人?”

孟春北上入行两年多,摸爬滚打地开始了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时候的龙套生涯,经常今天演一个只有背影的英勇就义女学生,明天又是后宫里梳断了贵妃几缕头发被丢进井里的小丫鬟,演艺事业不可谓不平稳,常年不是正在片场死,就是在等死的片场,其角色之多样、死法之齐全令周依都叹为观止。

孟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这混社会的不良青年——一会儿死于帮派混战的。”

这个刀疤妆化得还挺逼真的,片场的边边角角光线不好,衬得她的眼神都迷离在狂野不羁的眼线里,看着还真挺吓人的。

“依依你怎么还不停了,”见周依不知道笑什么笑得这么起劲,孟春“哎”了一声,“不是说你前几天碰见太白了?然后呢?你们就没有什么后续了?”

“能有什么后续啊,要你在这儿我就敲他一笔了。”周依被这三个紧挨着的问句砸得晕头转向,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才生硬地扯开话题,“那个方张呢?”

画面那头很快传来之前那个男声,笑呵呵的:“大哥好啊!”

孟春十分糊弄地匆匆给了他一个镜头,周依只来得及看到那头惊为天人的黄毛闪了闪,消失了。

这个方张,说起来就话长了。

周依一开始在孟春的视频里见到他的时候,犹疑了好一会儿他是何方人士。镜头里一个头发半长不短的年轻小伙儿用干脆利落的北京话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方张。”中间那个“是”字的音被吞了大半,口音清奇。

“年轻人不要‘方’,”她试探着问,“敢问这位少侠是何方人士?”

“北京人儿啊。”

……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方张是四九城里的一个富二代,上有精英大哥,爸爸又还健在,搁清朝就是满大街拎着鸟笼子不用务正业的二世祖,可该二世祖既不上街遛鸟,又不聚众飙车,京城小爷们儿喝酒赛车赌球消遣之类的奢靡爱好一项没有,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就连那一头粗糙的黄毛还是在剧组被化妆大妈临时染了上去凑数的。

这么一个本可以混吃等死放飞自我的太子爷本人,却在皇城根底下换了个方式泼洒自己的青春热血。

周依和孟春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张洒脱不羁的皮囊下,竟然活着个忧郁诗人的灵魂。

方张是他的笔名,他叫张染,长着一张规规矩矩的小爷脸,淡青胡楂小卷头发,肌肉线条流畅,右手臂上文着一条褪成青色的小龙,唇红齿白,眼睛狭长而明亮,乍一看颇有社会精英的错觉,实在看不出一点儿搞艺术的颓废样子。

据说他斥巨资出版了几本诗集,奈何冷门得很,销量惨淡,怎么都卖不出去。他倒也不介意,就这么全心全意地写了几年诗,现在倒好,诗也不怎么写了,最大的兴趣爱好已经改成给孟春做头号小弟了。

孟春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个时候她刚入行不到一年,各大剧组一圈儿没有正脸的龙套都还没演全呢,有天下了地铁,居然看见这人举着束花,好整以暇地支棱着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半长不短的卷发在脑后随便地扎了一下,正等着她。

用张染本人的话说,他那天在电视上偶然瞥了一眼孟春参演的抗战剧,剧中男主角忍辱负重,伪装成死人和尸体一起躺在板车上躲避鬼子的追踪,到了出城的关口,巡察的日本士兵草草撩起白布看了一眼,露出孟春涂得发青的半张小脸。

是的,她是掩护男主角逃脱的尸体本人。

“只此一眼,惊为天人。”他说起话的腔调给人一种要当场吟诗的错觉。

从此由不羁放纵的吟游诗人变成了孟春身边一个端茶倒水任劳任怨的小跟班。

开始孟春对他的存在还有些怀疑,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人并没有什么险恶用心,只是真的傻而已。

周依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以后,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又实在高兴孟春有人陪着不用她自己操心了,于是掏心窝子地感慨了一下现如今这样又傻又有钱的小弟不多了,她要珍惜。

把张染打发走了,她们聊起了最近的日常,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两个人忙着生存,无暇顾及其他,算下来几年下来一个男朋友都没谈过。

周依叹了口气:“我已经看到我们的未来了,云遮雾罩的峨眉山顶上,两个自由行走的……”

孟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依依快别说了,实话不能乱讲。”

周依想起镜头拍不到的那个张染,他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小半辈子顺风顺水,此刻估计正眼巴巴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给她端着保温杯,不由得轻声说了句:“哎,他看到你了。”

视频那头的孟春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低眉垂了垂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几不可闻地道:“看到就可以了。”

这句话顺着模糊的屏幕悄悄话一样传进周依的耳朵里,她倏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站在柳树下的太白,昏暗的光线里,他垂下的眼角温柔无比。

乱想什么呢?周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已经起风了,超市外头的夜色深沉,玻璃门上映着她的身影,她冲自己自嘲地笑了笑,在心里把那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看到就可以了。

爱很美好,但是爱不能解决一切。

周依和孟春仔细地想过,谈恋爱到底是不是不能缺的东西。几番商讨后,她们总结出的结论是:长得好看、吃不胖、被爱和有钱,都是明目张胆的超能力,一般人是要不起的。

非要选,她们只能努力向着最后一样儿奋斗了。

那时候还是冬天,街头巷口都是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温暖甜香,不安分地往她们身旁钻,刺得她们心里痒痒的。

“地瓜和男人要哪个?”站在路口,周依搓着手问。

脸颊冻得通红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当然是地瓜。”

时光在她眨了眨眼的工夫,一下子回到现实,周依看了眼挂钟,匆匆对孟春道:“我马上下班去送快递了,你照顾好自己。”

事实上她看向指针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她今天又要迟到了。

这活儿又麻烦又精细,一点儿差错不能出,却还是个体力活,磨人得很。

自从干了快递,她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是物流业的模范。

她匆匆冲老板娘喊了一声就要走,推开门的一瞬间,一阵冷风让她打了个寒噤,然后她眯起眼睛,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的一处路灯下,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少年时的身躯又抽长了一些,比从前更结实而温暖,再没有一点单薄的样子,但过去的痕迹又分明藏在每一处骨骼皮肤下,仍旧苍白的脸色让人觉得他好似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他穿着简简单单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那只叫“大橘”的流浪猫被学校里的学子们用烤肠烧饼奶茶云养惯了,肚皮滚圆,一身橘黄油光水滑,以为又碰到了投食的铲屎官,非常自觉地躺倒在他脚边,示意让他挠挠。

太白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大橘的小脑袋,抬起头,接住了周依复杂的目光。

无数句话潮水般在周依的心头飞快地翻滚了一遍,又无声地全部退下。她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时光湮灭不掉的某种东西,女生晚上自己回家,明明害怕,却逞强不肯表现出来。不动声色的男生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试探地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不然一起吧”。

同样的眼睛隔着岁月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正静静地凝视着她,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迟疑,她轻而易举地就读懂了其中的信息。

“不然一起吧。”

月色与其说是朦胧,不如说是模糊。孟春坐在枯黄了尖儿的郊外草地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分外寡淡的天空,女一号迟迟不来,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在秋风里老实等着,整个剧组四散在这片草地上,机器设备和电炉小堆的亮光分散四处。他们这些卑微如草芥的无名氏就和那些星星一样,多而繁杂,极其渺小,在夜幕中被层层阻拦,一点儿光都见不着。这个被他们私下里抱怨拥挤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呢,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有些茫然。

张染轻车熟路地从不远处的一个流动热水机那儿拎了两个保温杯过来,小心地递给孟春一个,后者看也没看一眼,抬手接住,然后松垮地搂在怀里。

“这什么呀?”她拧开看了一眼,发现温水里居然荡荡悠悠地浮着不明物体。

“红枣枸杞,”张染热心地解释,“大冷天儿的,喝这个好。”

孟春侧了侧头:“你那个呢?”

“咖啡,”想了想,他心痛万分地补充道,“速溶的。”

孟春掀起眼皮挑了他一眼,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这家伙的牺牲还真是大。

张染这个人到底是被资产阶级的奢靡养料灌溉长大的,虽然他本人的外表已经在剧组的摸爬滚打中糙成了秋风里一束难以辨认的狗尾巴草,但那颗富含着酸溜溜诗句的小脑袋瓜却还分外顽强地坚守着阵地,凡人的一干吃食是宁死不碰的,速溶咖啡这种喝起来和板蓝根似的东西从前他大概都没见过。他第一次给孟春送饭的时候,因为搞不清她喜欢吃什么,直接叫了两辆餐车来,一个长得很喜庆的大叔戴着厨师帽当场用看起来十分繁复的技艺炒起了菜,引得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在翻飞的面条下侧目而视,痛恨了一会儿这对光天化日秀恩爱又炫富的青年小男女。

孟春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第二次他就规规矩矩地和那些穿着戏服、秃脑门光可鉴人的大叔一起排队打饭,又老老实实穿着在他眼里“艰苦朴素”的衣服等她,生怕她又会拒绝,看到她出来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次她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你放那儿吧。”

“那我也放那儿好吗?”他试探着向她靠近了点儿,又觉得这几步跨得太大了会吓到她,赶紧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一步。

孟春见他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纨绔现在这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接过他手里的盒饭,轻声细语:“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怕你,我是喜欢你。”

好家伙,这下她看出来他是个写酸诗的了。

……

“我要喝那个。”孟春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就非常干脆地一递:“放心,我都没喝过。”

张染这点就很难得。她悄悄想了想,凡是她想做的事他不会问为什么,不会阻拦,更不会试图用自己的想法说服她——她想怎样就怎样,他不会用任何一种“为了你好”之类的理由去强迫她。

只喝了一口,她就被张某人卧薪尝胆的精神感动了。

真是颇有藿香正气水的神韵。

“嘶——你不加糖的?”孟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伸手把那杯红枣枸杞水换了回来。

“怕你变胖。”张染恶作剧得逞似的眨了眨眼。这人居然有着和皮相相匹配的双商,能用这种方式拐着弯儿让她老实养生,让孟春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然而只有那么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长夜刚刚开始,那个女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草木被盛夏烤过之后,只剩一点儿焦黄的草尖儿,在秋日的冷风里纷纷摇晃出一地碎屑,干草的气味经久不散地萦绕在她的鼻尖,剧组散在这片草地上,灯光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像苍茫大海里浮在四周的小船一样,仿佛离他们很远。

“这样是没有结果的。”喝了一口温水,孟春看向模糊的夜色里,也不知道是在对张染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人生就是没结果的啊,”张染接上她的话头,“反正都碰上了,还要什么结果呢?”

孟春觉得她好像在哪档温情纪录片里听过类似的话:“听着耳熟,现在的诗都是这么写的?”

“不,”张染一本正经,“他们为了押韵什么都能写得出来。”

孟春:“……”

她看向这个长得还挺英俊的小青年,他的皮相实在不错,现在被那一头惊世骇俗的黄毛强行压住了标志性的不羁,眉眼间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正经。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和她一样,穿着和她一样的临时演员外套,兴趣一样冷门,在他的家庭环境里,他也是注定不被重视的那个,甚至可以说,他也是被放弃的那个。

无论穿得多么显眼,他和她一样,都是没人看到的那个。

孟春叹了一口气:“看不出小伙儿还这么有想法,吟首诗给你哥听听。”

“风雨雷电,日月星辰,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张染几乎没有迟疑,张口说道,“我也想过好多回,那我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呢。直到有天我看见了你,我才明白,你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是为了遇到你。”

月光在轻轻摇晃的衰枯草地上流淌,他们身边浮动着冷而亮的银灰色光芒,孟春一时听得愣住了,喃喃道:“这都卖不出去啊?”

张染冲她没心没肺地一笑:“我只跟你悄悄讲,因为语言文字其实是种错觉,不同的人类之间其实根本没办法交流沟通。”

“有这么自恋的吗?照你这么说,那怎么知道是不是一样的人啊?”孟春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理论搞得有些晕头转向。

张染深吸了口气,沾着京腔的语调平缓而清楚:“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

孟春愣了一下:“余虹的《颐和园》。”研究演戏的时候,她看过这部电影。

张染垂眼就笑了起来,满脸都是得意:“你看。”

“你喜欢吃五仁月饼吗?”孟春想了想,直接问道。

“喜欢,怎么了?”

“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说过,要非常非常不容易,才能在茫茫人海里遇到同样一个喜欢吃五仁月饼的人。”

张染刚想好好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感动一把,就听见她幽幽补充道:“其实也没那么不容易嘛。”

她一定是故意的。他默默想着。

两人闲话扯完了,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坐在草地边缘,离开工和出名都遥遥无期,一个问题突然顺着孟春的心口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写了?”她知道,自从做了她的小跟班以后,他连诗都不写了。

“我更喜欢你嘛。”

孟春“啧”了一声:“正经点儿。”

这一回,张少爷的话可算难能一见地过了脑子,他想了一会儿才道:“因为语言文字实在是太寡淡了,遇到你之前我居然都没发现。”

“怎么会?”

“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怎么可能用它表达出我对你喜欢的千万分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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