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愣愣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还没有做发型，只简单地把打着小卷的长发束在头顶，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肩膀。
她的口红颜色像刚摘下来的石榴花，红得动人。
镜子里的自己一身收腰利落的小白裙，刚好遮住膝盖，其中一条窄窄的肩带上附着一串小小的白海棠，错落地斜入另一侧的裙摆。
灯光下的花蕊处隐有细腻的碎光，映在她大而含情的眼中，让周依下意识想到一个词：交相辉映。
这条裙子其实周依还没有做好，刚才临时赶了赶，只能说是应急的半成品。
“这个……又没有牌子，我私下胡乱做的，穿去那么重要的场合可能不太合适，”周依还是心里没底，“真的没问题？”
“依依，”孟春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她，“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太希望张染注意到我。”
周依明白张染一直以来对她不求回报的热情付出让她有过迟疑，点了点头。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特别希望他能看看我，”孟春忽然笑了，“他们一直说我穿衣服风格诡异，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什么颜色互补、怎么搭配。”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但我知道什么是美。”
门外的张染已经喊了好几声“哥”，孟春嗒嗒地穿着拖鞋跑了过去。
门开的那一瞬间，周依看到张染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再没熄灭。
孟春在客厅的吊灯下轻巧地转了个圈，扬起一圈光尘后坐在沙发上问张染：“好看吧？”
张染没说话，转身从包里取出了一双银白色的高跟鞋，看得周依下巴一松，险些砸到地面上。
“还好小爷老谋深算，这个随身背着。”张染咕哝着单膝半跪下去，眉目间仔细的样子像正在给灰姑娘试水晶鞋的王子。
张染一丝不苟地给她穿好鞋子，伸手扶孟春起身。他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面对孟春的时候，舌头和脑子都不太好使，什么华丽繁复的词儿都说不出口，完全看不出自己还是个了好几年写情诗的人。
春风、林溪、朝露、初绽的桃花，怎么能比得上她呢？
在她面前，所有技巧和修辞都不如一句喜欢。
他憋红了脸，由衷地说道：“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然后咳了一声，认真地补充道，“真的，特别特别好。”
灰姑娘的南瓜车在夜色中驶向盛大的晚会，不过这一次，她不必再回到灶台后了。
周依站在门口，久久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有些感慨：“好看吗？”
“嗯。”
“我说的不是孟春啦。”
太白轻轻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他当然知道。
温暖的体温在清冷的春夜轻柔地覆盖了她，夜色初盛，远方的灯光模糊地一片片亮了起来，她能闻到空气里出萌嫩芽的清香，还有太白身上最近研究香水的淡淡气味。
太白沉沉的声音从她的耳侧传过来：“嗯。”
那场晚会的相关报道很快就上了各大社交媒体的热门，通常这种红毯活动，网络上的时尚博主和专业人士都会对明星们的穿着打扮评头论足一番，很快就会过去。但这次不太一样，令他们所有人意外的是一个最近才靠部古装权谋剧火起来的女二号。
在无数身着华贵显眼、妆容精致复杂的女星中，她就像一束斜插在玻璃瓶里的小白花，格外显眼。
这个人身上穿着一条利落的小白裙，头发上没有过多装饰，只是简单地束在头顶，细碎的小卷发显得她的小脸格外俏皮天真，裙子上零散的白海棠在无数镁光灯下映出的光像小小星辰，更衬得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明亮含情，楚楚动人。
漆黑的头发和眼睛，浆果一样的红唇和雪白的小裙子，三种简单无比的颜色把这个人的优点完完全全地修饰了出来。
就像隆重晚宴上，偷偷溜进来的灰姑娘。
争奇斗艳的红毯上从不缺少浓妆艳抹的人，可她在那儿一站，却带去一股难得的清新来，像梦一样。
春夜里闪烁的镁光灯下，很多人都想起了苏轼的一首诗：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这首诗在点评孟春那条来路成迷的裙子时被引用，很快就被大量转发。孟春的粉丝们是懂她的衣品的，日常就像操心劳力的老母亲，看见孩子穿得花里胡哨也不忍打击，只当这是她的一个可爱特点，被别家粉丝怼私服品位奇差的时候也据理力争：“我们家孟春那是真实好嘛！”
这次的红毯照一流出，她的粉丝们在短暂的诧异后纷纷淌下了感动的泪水：“私服难看怎么了？瑕不掩瑜，我们家孟春就是美好嘛！”
高及辰居然转了这条粉丝评论，还贴心地跟了句：“好。”
他的一个粉头紧接着跟转：“好。”
大部队随后赶到：“好。”
于是，那天的微博首页，铺天盖地的都是那个字：“好！”
和热情的粉丝们不同，时尚博主们关注的重点在那条来路不明的裙子上。
他们焦头烂额地对比了各知名牌子的新款，发现没有一家对得上。
可这总不会是在影楼里租来的吧？
不久后的一次活动中，有记者举着话筒问了孟春：“有不少网友好奇，请问之前穿的那条裙子是哪个品牌的新品呢？”
张染在镜头外冲着孟春眨了一只眼，孟春心领神会，偏头一笑：“影楼租的。”
“……”
在在场记者们僵硬的笑容里，她笑得格外好看。
这个回答显然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孟春的粉丝们先是表示她从来就是这样穿衣服的，洒脱可爱。再是赞美一下她穿影楼的衣服都能这么美，颜值超高。
最后，张染身为知名粉头，有意无意地提了句那天也是无奈，因为本来准备的礼服不见了。
很快，就有一段模糊的视频被上传到网上，画面里的人能勉强认出是《常思传》女一号的一个助理。
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那个女一号的公开道歉收尾时，“开影楼”的周依本人看着满满当当的手机信息提示和未接来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明面上孟春没有提这条裙子的来历，可还是很快就有公司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在发现她参与了嘉木最新一季的香水设计时，都很快向她发来了邀约。
有意思的是，这个快被橄榄枝扎成刺猬的人发现自己真的收到了不少婚庆影楼的邀请，难免有些哭笑不得。
救急还救出事儿来了。
刚开始，她还有精力一个一个婉拒，现在她学乖了，自认自己能让郑和下多少次西洋都敌不过对方那些金光灿灿的嘴，干脆装死。
往日她和太白相处时，总是一动一静，她负责说，太白负责听，完美互补，倒也和谐。现在可好，两人一起坐在那家破破烂烂的麻辣烫店里面面相觑，你瞅着碗我瞅着你，碗里的东西都快吃完了，也没人说一句话。
在这股诡异的安静里，只有手机振动嘟嘟的声音从头响到尾。
周依全程都像盯着炸药包一样盯着手机屏幕，食不知味地吃掉了碗里的最后一个丸子。
一直闷声不响的太白这个时候伸出修长而有力的手，把那个欢快的炸药包拿过去关了机。
“不如……”周依看向太白，忍不住道，“我们去开个影楼吧？”
那些邀请她一直都拒绝得干脆利落，拒绝得她的心都碎成渣了。
从小，她的志向就是做个闷声赚钱的幕后人士，不想有人注意到她。
而终于等到这些机会排着队带着钱敲响她的大门时，她只能含泪摸着良心把门闩插了上去。
“我还不够好，又什么专业知识都不懂，要是贸然给人家设计什么东西卖不出去怎么办啊？”周依撇了撇嘴，趴到有点儿油腻的桌子上。
桌面上先响了两声，接着响了一声。
第一句不同意，后面的同意。
“说到这个，谁也没你心宽，那个香水图纸我还想着再改改看看，你直接全都投放生产，不怕砸了招牌啊？”
太白面不改色，摇了摇头。
周依刚想张口，他已经沉声先回答了她：“喜欢你。”
于是那句“为什么呀”被完完整整地咽了下去，和那碗寡淡的麻辣烫在她的肚子里热泪盈眶地相聚了。
周依在心底悲愤地呐喊：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吗！这是个正当理由吗！
太白微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在她惊讶的神情面前，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周依：“……”
4月1号那天一早，孟春就被那家品牌酸奶官宣为新一季代言人，满大街投放起了广告。
画面中身着小白裙的她纯粹可爱，正在镜头里拉着二胡，紧接着画面一跳，二胡的琴桶变成了一盒圆柱形的酸奶，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给了观众们一个上嘴唇一层奶圈儿的微笑。
她觉得很有趣，以前她就是在小超市里用拉二胡这么别致的方式卖酸奶，现在还是这么干。
不过不久之后她和她代言的品牌就会发现，这样真的很有用。
晚上九点钟，在她参加的一档直播娱乐综艺里，她的经纪人忽然在一个环节里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个小保温杯。
大家都知道这个经纪人是她的知名粉头，和孟春的粉丝们关系极好。加上他能力突出，不仅身体力行给她泡红枣枸杞，还总能给她拉到好资源，在芳华报社主打的报刊上给她拿到封面。所以画面一出，在场的和线下的观众都跟着热情高涨了起来。
在求婚的可是他们的精英代表，孟春的粉丝们不免自豪。
直播中的张染却没有按照标准求婚流程来问什么愿不愿意，他神色认真，偏头微笑着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行吗”。
在全场的笑声中，孟春一个顶天立地的铁血男儿，怎么可以说不行呢。
于是她很夸张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接着拿起话筒开始了下一个环节，这个综艺主打的是娱乐整蛊，刚才的场景当然是愚人节的特别活动，看得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高兴了一回，效果明显很好。
但乐呵之余，其实谁也不会当真，娱乐效果嘛，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影响孟春。
等闹腾的节目结束，孟春也筋疲力尽，这样的综艺太累人了，光是笑就让她脸颊僵硬。回到后台休息室时她觉得有些渴，顺手拧开了那个保温杯。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从里头倒出了一枚小戒指盒。
张染在灯光通明下走过来，和刚才的搞怪不同，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在孟春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映着他认真的神情：“行吧？”
她的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明目张胆又偷偷摸摸。孟春正在和高及辰组着如日中天的国民CP，他们俩这样，至少在现阶段里，是绝对不能被公众知道的。
其实不用被那么多人看到。孟春突然想到，这样就很好。
张染小心措辞的问句又一次轻轻响了起来，这回的语气有点像不自信的撒娇了，他像跪地求婚的王子，拿起戒指仔细地给她戴了上去：“行吧？”
被他看到就足够了。
孟春的眼睛里悠悠荡着光，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忽然笑了：“行。”
窗外的月色很美。
同一个月亮下，周依站在一树锦簇的繁花下，静静地看着太白，没有说话。
太白正式结束休养，即将回到公司主事。他在家待久了，周依都快忘了他是大公司的一把手了。
那天周依一下课，他就接她来了钱进夫妇住的地方。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以后他一忙起来，可能没有时间专门带她来看。
他们在夫妇俩热情的招待下吃了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洗碗的时候周依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先溜了出来。
月光下的花枝轻轻摇动，漏下满地摇摆的碎光。
太白就在这些斑驳的月光中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眼睛在朦胧的月色下格外好看，稍下垂的眼尾好似含了万种深情，而这些深情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看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于是周依事先准备了好几遍的说辞梗在了喉咙口，做了错事一样移开了目光：“对不起。”
他们正站在一株开得繁茂盛大的花树下，初春的晚风里本该有着悠悠浮动的暗香，可海棠无香，周依只闻到了空气里清冷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抬头看向他：“我要去那里。”
她在被全国各地的影楼盛情邀请时，在那堆邮件里意外收到了一封录取通知书。
那是之前太白给她介绍的意大利美术学院的邀请函。
因为需要自己的设计图纸和照片，她才在课余时间设计了条裙子，匆匆做了个大概就拍了下来，随着那些香水瓶图纸一道寄出了。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真的收到了回复。
现在她和太白明明过得很好，靠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就能和他长长久久，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安稳顺利的人生，贴心懂她的伴侣，闷声还能赚大钱，这是她渴望了很久的人生。
可那封邀请函，是她经年的梦。
她谁也没说，私下犹豫了很久。孟春曾经告诉过她，得不到想要的就要最好的，这么多年来，她也的确是这么选的。
一边是轻松自在的圆满人生，一边是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异国他乡，从头来过。
她在岔道口犹豫一瞬，踏进了那条漆黑的小路。
在意大利学习三年，还有前路满是未知的变数，她不能让他等。
“你知道，从小我就这样，自私极了，不会为别人停下。要是在一个人身上看不到未来，我转身就走，不会有丝毫停留，”她对父亲就是这样的，小小的她站在母亲面前，面色镇定地替他们做了了断，“你的未来特别好。”
周依吸了吸鼻子，把身后的包递了过去，那里面有她为他设计好的图纸，还有一只长相十分可疑的猴子。
当年太白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只玩偶。
“不必有我。”她的眼泪最终没忍住，落了下去。
就像当年那场话剧，她只是灰姑娘的马车夫。只要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风轻轻摇晃着树，花叶温柔地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白垂眸，把那只猴子递了回去：“我等你。”
“你莫不是傻的吧？”周依的眼眶里潮湿一片，接过那只会重复一句话的玩偶，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太白的胸膛温暖无比，那温度总是让她十分贪恋。
她轻声说道：“别等我。”
月光温柔无比，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身影上。
两人在没有香气的花海下沉默地拥抱着，不时有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
周遭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们是雷雨和浪涛中偶然相遇的小船，飘摇中相依。
现在雨过天晴，海面平静，他们要沿着原来的方向，驶向各自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