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珂静静地坐在寝宫的窗前,窗外月亮正圆,然而却看不见一颗星子,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孤独凄美与绝望。
兰珂的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现那华丽的衣裙下微微隆起的秘密,即使是枕边人龙尊,亦没有发现。
也许,是他太忙了。
忙得忽略了她的身体已经有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变化,这变化亦关乎他。
他和魔国鬼母的计划似乎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最近更是连夜里都不再回寝宫,宫女传回的消息是驸马日夜在校场带兵操练,而军队的状态确是一日千里。
她知道,他终于要出手了。
他已经准备得不耐烦。
可是,当他真正号令三军,旗帜一挥的那日,他如何解决虎符失踪的问题?她不知道。
虎符,她已经让龙洛儿带走去找镜花容,她并不知道龙尊在半夜拦截的事情,她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镜花容会怎么做?他能不能够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
或者往自私里说,她现在要阻止的,只是她孩子父亲的冒险。
她的鼻端突然闻到一种似曾熟悉的异香。
她大惊,猛然回身,脸上分明写着惊骇欲绝,然而看清了身后的人,她全身如虚脱般放松下来。
她轻声苦笑:“公子,会吓死人的。”
身后的人,竟是沧浪一别再未见面的镜花容。
镜花容深潭般的双眼仿佛要望穿她的无措。
一年不到,兰珂怎么变得如此消瘦和敏感?在他的记忆里,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兰珂就有着异于同龄人的镇定与从容,也许是家国同时遭难激发了她皇族人的潜能,她从来不会惊慌大叫,也不会痛哭流涕,她是温柔的、高贵的、隐忍的,她是开在悬崖顶上的花,绝美而不容触碰。
但是这一刻,那些光芒似乎都已经在她的身上消失。
她的眼里和脸上,写着惊慌、疲惫与担忧,她纤长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抱着自己的小腹,姿势别扭而难堪。
“小珂!”镜花容痛心地轻唤。
兰珂的眼泪,就在这一声轻唤后,喷薄而出。
她穿得如此华丽,生活在这辉煌的殿阁里,然而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会一眼将她的处境看穿。
在他的面前,她永远不必掩饰自己是多么疲惫,多么难堪。
“公子……”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这一刻,她不再是女王,她只是那个沧浪山上神秘而美丽的珂姑娘,她是他的花容宫三圣女之一,她敬他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只因他有着令她生命安心的力量。
镜花容片刻有一种震动。
兰珂自成年后,再没有这样激动失态过,她的心里,必定是有了太多的苦与痛,然而才一年不到的时间,是什么能够让坚强隐忍的她如此不堪重负?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兰珂的眼泪尽情地浸透了镜花容月白的衣衫。
窗外的月与窗内的人,谁比谁更寂寞?
“龙姑娘已经把虎符交给你了吗?”兰珂终于从情绪的悸动中缓和过来,抬起头问。
提到龙洛儿,镜花容的心里又是一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把系在颈上的紫陌轻轻拉出来,紫陌将他纤长洁白的手指映得一片幻紫。
兰珂松了口气。
“公子,该怎么办?龙尊很快就要出兵了,魔兰国力原本就弱,此次出兵凶险极大,而且百姓免不了战争之苦。尤其这次龙尊竟然与魔国鬼母达成了合作,鬼母行事诡异疯狂,我真担心……”兰珂有些红肿的眼睛浮现出迷茫的色彩。
镜花容默默地看着她变化的神色,目光渐渐落到她不时用双手护住的小腹上。
他突然问:“小珂,你……有了他的孩子?”
兰珂一怔,随即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腹部。
这一刻她的脸上重又出现那种温柔而从容的光彩来,她低声回答:“是的……不过,他还不知道。”
镜花容没有再说话,良久,他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是了,只有爱情,能够令一个高贵的女子失去平时的冷静与从容;亦只有孩子,能够令一个母亲可以忽略一切后果只求生命的日日平安。
兰珂,已经不再是沧浪山上行走江湖轻笑如花的珂姑娘。
她有了太多的牵绊,她是龙尊的妻,孩子的娘,还是魔兰的女王。
镜花容重新伸手抚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的声音有一种令她安心的力量:“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如果没有鬼母,龙尊这次并不会贸然出兵,如果能够阻止鬼母,这次战争或者能消失于无形。”
兰珂的目光渐渐清亮起来。
镜花容接着道:“龙尊……他急于复仇,也许这可以蒙住他的双眼。但是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唤醒他呢?”
他温柔地笑笑:“你是沧浪山上最聪明最能干的小珂啊,不要坐在这华丽的宫殿里流泪,我去寻找鬼母,龙尊这边,就交给你了。”
兰珂的眼里又渐渐沁出泪水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她居然也微笑了。
“公子,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她说。
这是她多久以来再没有出现的笑容。
“公子,我明白了……你,要保重。”她像过去每一次出门前那样嘱咐他。
然后看着他俊美的身影消失在寂寞的月光里。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
就在镜花容走后不久,殿外突然传来当值宫女惊慌的声音:“驸马!”
然后就是扑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倒下了,只有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撞击着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的宫殿。
龙尊摔门而入。
兰珂吃惊地回头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见过龙尊这个样子,有一种陌生而残忍的气息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而怒火则明明白白地把他的脸烧得黑红。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中斜提着的龙尊巨剑,剑尖上分明还有着往下淌的新鲜血滴。
兰珂立刻想起刚才宫女的那一声惊呼,和重物倒地的声响。
有一种冰凉的绝望从她的背后蜿蜒上行,令她无法动弹。
龙尊冷冷地环视了一周,开口道:“镜花容呢?”
兰珂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他,他知道镜花容来过?他监视她?他到底想做什么?
龙尊逼视着她:“上一次,你让洛儿把虎符带出宫去找镜花容,我还没有和你算帐,这次镜花容又带走了什么?你的心?”
兰珂仿佛陷入了六月的冰雪之中。
这是他吗?
那个名动天下谈笑如风的小赐龙王?
那个在战场上将敌将幼|女高高抛回不伤分毫的龙尊?
那个说生命里剩下的意义不过是保护她平安幸福的男人?
她刚才还在想着,如何告诉他自己腹内的秘密,唤醒他已经被仇恨染红的眼睛,她要告诉他,他是那个天下人爱戴的保护神,更是她兰珂和孩子的保护神!
仇恨终可以被新生取代,而没有什么比家国平安、百姓平安更加重要。
然而他此刻的言行,却如他手中的巨剑一般,血淋淋地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龙尊却并不放过她。
他冷笑:“你以为没有虎符,我就不能出兵?!那么你便好好看着,你能不能阻止我!”
兰珂全身一凛,她睁开双眼,几乎是撑着最后的意志开口道:“我以为……我才是女王。”
龙尊一怔,但是她的话里的暗示却激起了他更大的愤怒与狂暴。
他一把捏住她清丽的脸,逼近道:“你是女王……但你首先是我的女人!”
他突然一把抱起她,如野兽一般将她抛到华丽的大床上,然后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他撕开了她柔软的衣襟,用从未有过的大力,毫不怜惜她的感受,欲将她刺穿、揉碎!
兰珂终于尖叫起来。
一阵阵绝望的黑暗如冲击波般渐渐蒙住了她的双眼,她感觉体温正一点点从她的身上流走,而她决定要托付终生的那个男人,却丝毫不觉地实施着他的残暴。
她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与屈辱,眼前,只现出了一片片山花烂漫般的绚彩来。
“你不要到处跑,山上有魔鬼,如果被他们抓去,我可救不了你!”
“很笨哎,这么简单的一招,你怎么都学不会!”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你?”
“傻姑娘,只要你回头的时候,有我在的地方,就有你一个家……”
……
那雪泉般清澈温柔的声音,是镜花容吧。
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的嘱托。
如果她的回归,只带给她的国家、她的人民新的战争与苦痛,她当初又为什么要回来?
身上的男人已经渐入高潮,发出一阵阵狂吼声。
在这样的时刻,任是谁也不可能感觉,女人的手指已经渐渐攀到了他的颈后。
那却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致命的一击。
龙尊在爆发的片片光影里心满意足地长呼了一口气,但是立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周身,已经不能动弹了。
他仍伏在兰珂洁白如花的身体上,但是他却失去了一跃而起的能力。
兰珂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他看出她的绝望。
而更令他心生惊疑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兰珂紧贴的身体上,渐渐有一种湿润蔓延开来,而且伴着一种他所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兰珂吃力地将龙尊从她的身体上挪下来,像对一个孩子一样,把他的身体放平,盖好被子。
她从容地下床,从一直放在床头的一个衣箱里,拿出一套衣服来,然后慢慢穿戴整齐。
龙尊认出,那正是当兰珂还在镜花容身边时,她最喜欢穿的那套黄色衣衫。
但是这已经无法激起他新一轮的愤怒了,因为他的眼睛不能挪动的落在兰珂修长笔直的腿上,有大量的鲜血沿着她的腿不断的往下流淌,很快整个寝宫的地面上便布满了血迹,从兰珂平静绝望的面孔上,他终于看见了生命在一丝丝流走,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看着兰珂穿好衣衫,那衣衫的下摆又转眼被鲜血浸透,而她似乎浑然没有感觉。
当他知道赐龙王府被抄,他家里老少一百三十口被无情灭门之后,那种一丝丝缠满全身不能呼吸的绝望又出现了。
他想咆哮,想杀人,想疯狂地扑向他的敌人,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兰珂,从惊恐、愤怒、绝望到哀求。
“解开我的穴道。”他这样用眼睛对她说。
他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救她,她是他的女人,他是想过的,要与她一辈子到老。
他的眼角竟然有一种酸涩蔓延开了。
兰珂把自己收拾好,慢慢坐到龙尊的身边。
她的面孔苍白如雪,和她身下的鲜血形成刺目的对比。
然而她依然那么美,如同他初见时那样美,只是当年惊恐的小女孩,现在的表情却是苍凉而绝望。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又是什么令幸福不能久长?
兰珂伸出右手,握住龙尊不能动弹的手指,又伸出左手,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这里,本来住着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听在龙尊耳里却如同炸雷轰顶。
“可是刚才,你把他杀死了……”她乌黑明丽的眼睛有一层他所不熟悉的水气,让他看不清:“我,想努力地幸福下去……可是幸福走得太快,我抓不住了。”
她飘然地笑了一下,令他的心紧抽。
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刚才?
他好像从恶梦中醒来一样回忆起自己刚才的举止。
他做了什么?他怎么会那样对她?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好累。”她的脑袋有些无力地低垂下来,仿佛想睡了:“真想,没有回来过……我还在沧浪山,跟着公子,什么也不用想……不用怕对不起皇弟,不用怕对不起子民,不用怕对不起你……”
她拉开锦被,吃力地在他身边躺下,他的头不能转动,看不见她的表情。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是她那个飘忽的笑。
“只是想要,每个人都幸福平安地生活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却越来越放松:“对不起,我知道你和鬼母约好,明天一起出兵西凉,所以我点了你的穴道……你必须三天以后才能行动自如……”
他逐渐听不清她的声音了,虽然她的秀发就在他的脸颊边上,然而她的声音,却仿佛已经随着她的灵魂飘向千里万里之外。
“公子,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她轻声地,对着空气说,她终于安心地握住了她选择的男人的手,闭上了她美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