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管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的过去,甚至你喜欢谁?和谁结过婚……
我都会喜欢你。
他喊我:“由美。”
像很多个夜里他喊我的名字,听起来那样温和有礼的声音,却使我浑身的倒刺都根根竖起。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傅文洲向我近了一步,笑着伸出手来说:“由美,真的是你。原来你在这里,怪不得我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你。”
他竟然还在找我,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我几乎是立刻转身逃走的,但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傅文洲抓住了我的手,说:“由美,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傅文洲啊。”
“放开我!”我奋力地挣扎着,他却执着地抓着我。
人在恐慌的时候便是这样,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的眼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像是巨大的乌云能遮蔽天空。
但周围的人却都真真实实的存在,他们都还在看着我。
但即便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傅文洲并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怎么忘了,这个人从来都是个疯子。他就那样执拗地抓着我,不停地说着:“由美,你要去哪里,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还要去哪里?快跟我回去。”
他的态度这样诚恳,诚恳到如果我不是曾经和他那样朝夕相处过,一定不会相信他是个衣冠禽兽。
却在这时候,我突然被人向后一拉,傅文洲手里扑了个空,不由得一愣,抬起目光来看向我身旁的人。
“你是什么人?”
一刹那,那脸上的温和微笑都不见了,他又变作我认得的那个傅文洲,那个无数个日夜曾经折磨过我的魔鬼一样的人,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段启杉慢慢地上前一步,道:“这句话,我正好也想问你。”
“哦。”傅文洲轻蔑地笑了起来,慢慢地打量了段启杉一眼,才看向我道,“这位一定是你的新金主吧,没关系,他给你多少钱?我十倍、二十倍的给你。”
“你这个疯子!”我止不住地发抖。
是的,我害怕这个人。
他出现的一刹那,我所有的防备都在一瞬间被撕破,伤痛便汹涌而来。
我害怕,真的害怕这个人。
大概是被我激怒了,傅文洲突然朝我扑过来,却没料到段启杉抬手将他拦住道:“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由美是我的朋友,也是今天的客人。”
“客人?”傅文洲大声笑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四周才向段启杉道,“你居然说她也是客人?你知道她是谁吗?装得那么清高,说穿了不过是个给钱就上床的妓|女罢了!”
一瞬间四周安静下来,而那安静的背后,却又有细碎的窃窃声缓缓蒸腾而起。
那些人的目光像千针万线似的扎在我身上,我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但我并不曾想过原来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地方,甚至会是在陆乔飞的面前。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向我。
我们之间好似很近,又像是很远。
我想陆乔飞一定不会想到的,在那些个日日夜夜里,我曾经祈祷过你会来救我,但若不是我不够虔诚,便是你太过于冷漠,两千多天的日子里,我的祈祷从未奏效。
傅文洲正得意地笑着,却不料突然迎面一拳打过来。他毫无防备,被这一拳打得踉跄了几步,撞翻了餐桌,摔得鼻血横流。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段启杉还要上前,我忙抬手拉住他说:“段先生,不要动手……”
段启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不禁抬头看了段启杉一眼。
“我们走。”段启杉说着,拉起我的手向门口走去。
也许是段启杉的气势,也许是那些人厌恶我的存在,人群就那样自动地为我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然而我们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却又传来傅文洲气急败坏的叫嚣声。
“司徒由美,你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不是我的话,你会有今天!不是我的话,你能活到现在!你别忘了,你不过就是妓|女、小偷、杀人犯!”
最后的那三个字,像是沉重的砖块那样砸在我的脚后跟上,然而我却没有停下脚步,任由那些目光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想再回头了,段启杉看着我,我却没有看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我转过身,就看到傅文洲被人重重打倒在地,挥着拳的人甩了甩手,像是因为用力过猛,胳膊的旧伤有些疼痛。他皱起眉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小的时候,也不乏有追求者为我拳脚相向。但陆乔飞不是好武力的人,甚至不屑于那些会拳脚相加的莽夫。我记忆中他只有一次与人约架,但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
谁会想到已经变作陌生人的那个陆乔飞这个时候却因为我,出手打了傅文洲。
也许,不只是一拳。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围在四周呆呆地看着陆乔飞,而陆乔飞却望着我,隔着长长的走道,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清寂,却没有情绪。
我多么害怕从他眼睛里看到同情,甚至悲悯。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依然清澈。
好似曾经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傅文洲终于捂着鼻子站了起来,指着陆乔飞喊:“你……我要告你,告到你坐牢!”
陆乔飞笑了一下说:“我叫陆乔飞。”
话音刚落,迎面的一拳又狠狠地挥了出去。
场面乱作一团,有人过来拉住陆乔飞,而更多的人只是在一旁看热闹,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像在看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陆乔飞。
也许你还不知道,在失去你的这八年里,那个司徒由美已经慢慢地消失了。
现在我们眼前的彼此,都不再是曾经的彼此。
我们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陌生人。
就像蒋竞昶说的那样,我们谁都不要再认识谁了。
服务生终于送来了段启杉的外套,那一刻,我转过身,任由段启杉拉着我,再也没有回头。
江边的风有些大,这一路上我和段启杉都没有说话。
我并不想立刻回家,他也没有送我回家。
我们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座城市。素日里从影视剧里看,这城市总是盛装华丽,但这时静悄悄地看去,它不过是一片伫立着高楼大厦的空旷土地罢了。
也许它也和这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很寂寞。
段启杉还保持着开车时的姿势,双手扶着方向盘,像是坐在那里发呆。车内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温和的五官,他不那么冷酷的时候眼神看起来很温柔。
在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沉默里,我终于还是喊了一声:“段先生。”他没有应我,大约是没听见。我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仍是没有说话,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子上,突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会变得很薄,深邃的眼睛变得越发狭长温和。
“不觉得很有趣吗?”他转过目光来看向我,眼里还有未散去的笑意,“原本我们两个都好像还是单身,但是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你就变成了有夫之妇,而我成了有妇之夫……”
我愣了一下,转而也笑起来。
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被这笑声冲淡了,车窗外起了风,吹着岸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当笑声停了的时候,一切又安静下来。
隔岸的灯火璀璨如珠,我从侧门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我还是那个司徒由美,还很年轻,还很漂亮,可是,我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司徒由美了。
“段先生……”我从玻璃上看着段启杉的倒影,低声说,“傅文洲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段启杉望向我,也像是在从玻璃的倒映上在看我。
“他包养过我,给我钱,供我吃穿,让我上学。”我转过目光来望向他说,“他说得对,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也许早已经饿死、冻死或者是活不下去……自杀了。”
可是,就是曾经那样帮过我的一个人,却也毁了我。
这许多的事,我从来不曾想过要理出个头绪来。因为我从来不曾想过,我会有勇气告诉任何一个人,但这时我突然觉得我有义务告诉段启杉。
虽然我不知道他想不想听。
我抬头的一刹那,嘴唇被意外地堵上了。段启杉一只手撑着座椅后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身体却靠得那么近。他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味。
窗外的霓虹一瞬间失焦,变得模糊巨大起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时候,陆乔飞在樱花树下吻我,那一刹那,漫天飞舞的樱花像是天使羽翼上散落的羽毛。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水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段启杉用手指轻轻帮我擦去了眼泪,然后说:“由美,我们交往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段启杉,他眼前的这个司徒由美,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司徒由美。
我不知道这许多的前因后果……该怎么说?
而他却只是对我笑了一下说:“由美,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喜欢你的话吧?”
那样简单的句子,却是我这些年来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又怎么会不记得?
“你要记住这句话。”温暖的灯光下,他轻轻地笑了笑说,“因为不管‘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的过去,甚至你喜欢谁?和谁结过婚……我都会喜欢你。”
是啊,他说他喜欢“我”。
这个在他眼前,连过去未来都不知道的“我”,这个曾经沦为妓|女、小偷、杀人犯的“我”,这个名叫司徒由美却又可能不是司徒由美的“我”。
段启杉——他喜欢我。
那一刻,我突然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短短,你知道吗?
这也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但那时我却没有能笑出来。
反而是像个傻瓜一样,无声地靠在段启杉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很冷,但车里很暖,段启杉的手很暖,一切的一切都很暖。
很多年以后,当许多的事情我都已经不再记得的时候,那一刻的温暖,我却始终都没有办法忘记。
我到家的时候,已过凌晨。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我正低着头就着昏暗的灯光摸钥匙的时候,却发觉公寓的门是虚掩着的,一道光束穿过门缝照出来。我心里一惊,以为进了贼,急忙就冲向门口。
然而刚到门口,就被一只夺门而出的抱枕砸了个正着,我几乎是眼前一黑,险些就晕过去,忙扶着门框站稳了,对着门里的人大吼了一声:“蒋念心!”
短短站在沙发旁,手里抓着第二个靠枕,作势要往门口扔。
而她的目标却并不是我,而是站在门口的蒋竞昶。
我瞧见蒋竞昶的第一反应,便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回头细想了一下,怪不得陆乔飞打人的时候没人拦他,原来蒋竞昶那时已经不在寿宴上了。
原来,他竟然是来了这里找短短吗?
我忍不住又看了蒋竞昶一眼,他还是穿着宴会上那身礼服,当时人太多,又都是珠光宝气的,我并没有仔细看过蒋竞昶。但这时他这样近距离地站在我眼前,着实有些梦幻。
童话中的王子,也不过如此吧。
而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跟我眼前这个抓着抱枕一脸恶妇相的短短扯上关系呢?
我环顾四周,看这场面,短短显然不是第一回攻击他了。而我的位置正与蒋竞昶错开一肩,想来是他躲闪得当,我才会被误中副车。
“蒋、蒋先生……”
无论如何,瞧见他我还是得打个招呼。但我这个招呼还没打完,短短已经把最后一个抱枕都丢了过来,同时大声吼着:“我叫你滚,听到没有,马上滚!”
蒋竞昶看见我也不吃惊,被短短这样吼了也不生气,只是弯腰捡起刚刚被短短扔掉在地上的那只抱枕,轻轻拍了拍,动作优雅得简直像是捡起不小心掉落的信笺。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个杯子飞过来,正砸中了蒋竞昶的额头。
我惊得乱了方寸,忙喊了一声:“蒋先生。”
但他躲闪不及,杯子砸中额头的时候,蒋竞昶只微微闭了闭眼睛,眉头略微一皱,碎片擦过他的额角,擦出一道清晰的血痕来。
我踮起脚看向他额头上的伤口,气急败坏地吼道:“蒋念心,你疯了!”
短短大概没想到随手扔一个杯子能扔出这种效果来,也愣住了。
蒋竞昶却只是抬手擦了擦伤口的血迹,淡淡地道:“不要紧。”
我转身去拿纸巾盒,却被蒋竞昶拉住道:“不麻烦了,我也该走了。”说着,向我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那一系列的动作流畅优雅得好似只是刚跳完了一支舞似的。
我看着蒋竞昶离开,回头去看短短。
她仍是站在那里,像是愣了神,见我回头,突然转身就朝房间里走。
我喊了一声:“短短。”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下去,短短已经冷冷地打断我说:“我不问你跟陆乔飞的事,你也别管我跟蒋竞昶。”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自己说的。”
话是我说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会被她这时用来堵我的话。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短短甩门进房,回头才发觉屋子里真是一片狼藉,杂志散了一地,沙发靠垫枕头乱七八糟,墙脚还有碎了的玻璃碴子。
她跟蒋竞昶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我低下头,碎了一地的杯子就在我脚边,还有丝丝的血迹。想必蒋竞昶伤得不轻,他虽然总是看起来很克制,但竟然会忍耐短短到这个地步,究竟又是为什么呢?
等我收拾完东西倒头上床的时候,天都已经快亮了,但我支持不住,还是勉强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门却看到短短正站在面包机前烤面包,双手拿着两片刚烤好的面包,嘴里还叼了一片。
瞧见我她立刻说着:“快来吃早餐,上班要迟到了。”
好似昨天的事没发生一样。
我知道还没有迟到才松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短短倒了杯咖啡给我,似是随口问起:“你昨天去段启杉外公的寿宴了?那是段启杉送你回来的?”
短短提起段启杉,我才想起来昨晚还有段启杉这样一出。
段启杉、陆乔飞、傅文洲,还有蒋竞昶……真是热闹的一夜。
看我发呆,短短一脸八卦状地凑过来说:“干什么?难道他跟你求婚了?”
虽然并不是求婚,但他对我说了那样的话,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段启杉从来都是这样。
而他越是纵容我,越是对我没有要求,我便越是不知所措。
“你怎么知道的?”我抬起眼睫看了短短一眼,哼道,“蒋竞昶告诉你的?”
短短像是被面包噎了一口,忙就垂下眼睫去翻手边的报纸。我撕下一块面包说:“你不许我问蒋竞昶的事,你倒是从他那里问到我不少的事啊。”
“谁稀罕问他。”
我虽然不清楚短短和蒋竞昶的事,但看她这个别扭劲,以及蒋竞昶对她的忍耐度,大概也能猜到几分。只是,我既然不希望短短过问我的事,那我便也不应该越雷池半步。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得要告诉短短。
我慢慢地放下咖啡杯,努力稳了稳心神,才开口说:“短短。”
短短从报纸上抬起目光来看向我,大约察觉我神色有些不妥,放下报纸问我:“怎么了?”
尽管我极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样简短的一句话,我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我说:“我昨天……遇见傅文洲了。”
短短手里的面包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短短说要搬家,第二天就找好了房子。
我虽然知道短短这个人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但不知道她能有那么多的钱供她雷厉风行。
新公寓定在市中心的A级公寓楼里,豪华不说,租金简直贵得离谱。看着短短兴冲冲地跟地产中介签下不平等条约,我拽住她说:“你疯了,我们怎么租得起这么贵的房子。”
“这你就别管了。”短短甩开我的手,低头签完字,又说,“一时间要找个像样的房子有多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等等,我这叫挑三拣四?
“再说,傅文洲一定想不到你会住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对不对?而且就算他找来,这里的安保门卫那么严,他也未必能走得进来对不对?所以,贵有贵的道理嘛。”
我觉得短短说得对,但又不对。
只是搬个家而已,傅文洲真的就找不到我了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呢。
他甚至能从美国找到这里,这里只是区区几个街区而已,难道就真的找不到我了吗?
他肯这样轻易放过我吗?
我翻过身,短短在我身边睡得正熟。
我想起第一夜,那时我被短短捡回家,睡在狭长得像仓库一样的小房间里,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我第一次觉得安心。六年来,那是我第一个安稳觉。
我抬手拨去短短额前的碎发,轻轻替她掖好被褥。
月光照进来,这两年的安稳简直就像是偷来的一样,也许终究还是要还的。
因为搬家搬得匆忙,我跟短短将就着睡了两天地板,决定趁周末打扫一下。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一切都安顿好了,短短死活不肯再出去吃饭,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我叹了口气,只好拿了钱去楼下超市买快餐。高档公寓住宅区就这点不好,叫个外卖都是五星级酒店大师傅送上来,我和短短这种穷屌丝吃得起的最豪华套餐,也就是便利店里的快餐了。
我正排队结账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后有什么人撞了我一下。
我以为是什么莽撞大汉或者彪悍主妇,然而一转身却愣住了。站在我身后的既不是什么莽撞大汉也不是什么彪悍主妇,而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小男孩。
他正仰头看着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
我确定以及肯定,我是不认得这个小孩子的。但他歪着脑袋看着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却又十分可爱。我正看得出神,前面收银员已经喊我:“小姐,请结账。”
我急忙将两盒饭放到收银台上,正摸皮夹子的时候,突然一只小手抓住了我,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片刻后,他惊天动地地喊了我一声:“妈咪。”
我惊得手一抖,皮夹子里零钱散了一柜台。
那孩子却还是拉着我的衣角,怯怯地喊我:“妈咪……”
等等。
我几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我儿子我会不认得?且不说他长得不像我,就算是像我,是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会不知道?
我被他两声“妈咪”喊得目瞪口呆,正呆愣在那里,小男孩已经递过来一罐牛奶说:“给我买嘛。”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那罐牛奶放到两盒饭一起,那收银员利索地扫描后对我说:“三十四块七。”
等等,难道你们也觉得这是我儿子?
我几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我有这么老了?
我看着那收银员,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朝我又说了一次:“太太,一共三十四块七。”
等等,刚才你还是叫我“小姐”的啊,一转眼就变“太太”了。
这时后面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一位热心大妈义愤填膺地对我说道:“你儿子那么想要就给他买吧,不就一瓶牛奶嘛,是不是亲生的妈啊。”
还真……不是。
但我这样堵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咬咬牙,从皮夹子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塞给那售货员,却在这时候,小男孩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然后我就看到他踮起脚,稀里哗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堆的棒棒糖、巧克力和棉花糖,他那原本还鼓鼓的肚子,这时候瞬间瘪了下去,这小子是哪个骗子窝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吧?
售货员敲了敲计算机说:“太太,一百元正好。”
等等,那是我跟短短两天的饭钱啊。
我气得拎着两盒饭走出便利店,一转身,发觉小男孩还乖觉地跟在我身后。我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站住了,等我继续走,他又跟上来。
我突然就冲他大声道:“东西都给你买了,还跟着我干吗?”
小男孩立刻撇着嘴站在那里不动了,四周路人不断地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地吼着:“看什么看,这不是下雨天就不能打孩子了?”
小男孩突然跑上来扯我的衣裳,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还是弯下身子凑近他,没想到他凑过来吧唧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你不要生气了,买东西的钱我会让爹地还给你。”
我被他亲得一愣,他看我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又用力亲了我一口,我一瞬间都石化了。小男孩眨巴眨巴眼,表现得很惊讶道:“你不高兴吗?”
大白天被你个小王八蛋占尽便宜,我为什么还要高兴?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看在他是小孩子的分上,我就暂且不跟他计较,起身理了理衣裳,才向他挥手说:“好了,我不生气了,你快回家吧。”说完正要转身的时候,他突然拽住我说:“其实,我见过你的。”
听见这句话,我脚下顿了一下,回过头去,他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仔仔细细又把我看了一遍说:“我肯定是见过你的,在爸爸的房间里。”
他爸爸的房间里?
我认识他爸爸?
不会真的是我的私生子吧?
不可能啊,我自己生没生过孩子我会不知道?
但我看这孩子也不像是在说谎,就蹲下身子好声好气地拉着他问说:“我都不认识你爸爸,你又怎么会在你爸爸的房间里看到过我?”
他想了一想说:“我见过你的照片,嗯,是画像。”
画像?
据说是有钱人玩情调不喜欢照片,就喜欢找画家给自己老婆画像,难道我跟哪个有钱的阔太太长得一模一样?所谓同人不同命也就是这样了。
怪不得这孩子会缠上我给他买东西,原来是觉得面熟。
我看这孩子穿得体面,长得可爱,人也算是乖巧,想必是根正苗红的有钱人,于是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说:“你一个人跑出来,你家里人一定急坏了,快点回去吧。”
正要起身的时候,他拽住我说:“我爹地说让我在超市门口等他,他很快就来接我,”说着又抱住我亲了一口说,“你陪我等等吧,我让他把钱还给你。”
我跟钱这个东西素来没有仇,而且,交情还不错。
我陪着小男孩到超市门前的小花园里坐下。太阳明晃晃照在头上,他低头认真地剥一个棒棒糖,我看他这身打扮,绝对不是外头随便乱窜的野孩子,就问他:“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啊?”
小男孩吮了几口棒棒糖,说:“爹地不在家,玛丽亚整天就知道管我这个管我那个,我最讨厌她了。我要找爹地她也不让,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一口一个爹地,看来不是个国产货。
我又仔细看了看小男孩,他脑袋虽然很大,眉眼却很淡,不像是纯种的东方人,大概是个混血儿。短短说“杂交生物”都很好看而且特别聪明,可见是真的。
我又问他说:“那你妈咪呢?”
小男孩舔掉了一只米老鼠的耳朵说:“爹地说妈咪去天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刚才说看到画像,原来是人已经不在了啊。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有些伤感,就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小男孩扭头看我说:“天堂是不是个很好的地方,为什么妈咪去了就不回来了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度,动用了我天才少女的智商说:“其实去天堂呢,就是路有点远,去一趟要走个七八十年,一般我们去了就不再走回来了。”
小男孩嘴巴嘟成一个鸡蛋形,又说:“比洛杉矶到这里还远吗?”
我觉得这小男孩不知道乘法口诀背过没有,也不打算跟他具体解释了,就点点头说:“那当然。”
就在这时候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洛洛。”
小男孩一扭头,看见对街的人,欢喜地喊了声:“爹地。”就擅自跳下花坛冲向马路。
我拦都来不及,急忙丢下手里的盒饭猛地扑过去。迎面一辆小面包车正急速驶来,险险擦着我的肩膀开了过去,连减速刹车都没有,就那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忍不住想骂,但鉴于怀里还搂着小男孩,终于还是忍住了。
小男孩被吓坏了,缩在我怀里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摸了摸他脑袋说:“有没有撞到哪里?”又觉得他可能听不懂,改口说,“有哪里疼吗?”
小男孩摇摇头,像是要哭出来,我忙摸了摸他头说:“没事了。”
小男孩这时候突然喊了一声:“爹地。”就挣脱我朝我身后的人怀里扑了过去。
果然是他亲爹来了。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抬头,顿时就傻在那里。
而对方看到我,表情也是一怔,像是不确信似的喊了我一声:“司徒小姐?”
我看着蒋竞昶,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虽然说蒋竞昶年纪不小了,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蒋竞昶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我看看小男孩,又看看他,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道:“蒋先生,这是你……侄子?”
他不答我,我又试探着问道:“外甥?”
蒋竞昶抬手抱那孩子镇定地说:“我儿子。”我像是给晴天一个霹雳打得头晕眼花,蒋竞昶居然都有儿子了!短短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小男孩抱住蒋竞昶的脖子看我说:“怎么样,我爹地很帅吧。”
我说这孩子怎么长得像个混血儿呢,他爸就像个混血他能不像混血吗?
我看看小男孩,又看看蒋竞昶,一脸的问号显而易见。
蒋竞昶却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放下小男孩才说:“司徒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忽然想起盒饭的事,再回头去看的时候,两盒饭已经摔得面目全非,看起来是不能吃了。我正独自伤感,蒋竞昶看了一眼盒饭,说:“你住这里附近?”
我被他这敏锐的洞察力问得一怔,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说:“是啊,前两天刚搬来。”
“前两天?”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候小男孩过来抓着我的手说:“哎呀,你受伤了。”
我翻过手背,才发现手臂上擦伤了一块,大约是刚才抱着小男孩摔倒时擦伤的。刚才大概是肾上腺素的关系所以不觉得疼,这时候看见伤口才突然觉得疼。
小男孩说:“我给你包扎好不好,我学过的。”
我刚想说“不用了”,小男孩已经抱住我说:“我家住得很近的。”说着抬起手来指给我看,我顿时觉得不妙,真是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能跟蒋竞昶住在同一个小区。
想必,这又是短短干的好事。
不过仔细想想,一个小孩子离家出走能走多远,也就是一两条街的距离。
都不等我拒绝,蒋竞昶已经抬起我的手臂,检查了伤口之后说:“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破伤风就麻烦了。”他是专业的医生,他的话我是没有理由不信的。
小男孩一听,顿时兴冲冲地拉着我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蒋竞昶这时候低低喊了一声:“洛洛。”
小男孩停下脚步,乖乖地站在马路边看着蒋竞昶,不敢擅自移动了。
我这才知道这小男孩叫蒋家洛,看来必然是蒋竞昶的儿子无误了。
一进门洛洛就牵着我的手把我放到沙发上,而后又从茶几下面拿出医药箱来给我消毒。这时给我们开门的女子忙跟过来说:“洛洛,你受伤了吗?”
洛洛并不理她,我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女人。我本来以为玛丽亚应该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仆人,一张菲律宾土著人的脸,一身土得掉渣的碎花布衣裳。
结果令我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名叫玛丽亚的女子非但风华正茂,还风情万种。肌肤在那薄得跟纱窗一样的花色连衣裙下若隐若现,丰乳纤腰,十分妩媚。长发卷了几卷垂到腰间,眉眼描得十分仔细,唇膏也是精心选了颜色,我估计她刚补完妆,因此看起来妆面十分完整。
蒋竞昶刚换了衣服走出来,玛丽亚立刻殷勤地喊了一声:“蒋先生,我……”
没料到蒋竞昶头只是抬了抬手说:“你先回去吧。”
玛丽亚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蒋竞昶在吧台上倒了一杯水,又说:“明天也不用过来了,薪水回头我会让助理跟你结。”
洛洛突然抬起头说:“对的,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用过来了。”然后又低下头认真地给我包扎伤口,看那小大人的模样,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洛洛忽然严肃地对我说:“爹地说,包扎伤口的时候不要乱动。”说着便用纱布将我的手里里外外包了一遍,包完之后,他合上医药箱谦虚地说,“包得不太好看。”
岂止是包得不太好看,根本是把我的手包得像个粽子。
洛洛又拉起我说:“由美,由美,你快来看我的房间。”
我扭头看见玛丽亚正在蒋竞昶面前哭天抹泪的,真是不太好打扰他们,于是我就进了洛洛的房间。
虽然是儿童房,倒是比我跟短短原来租的公寓还大。墙壁上贴着儿童画图案,地上围着一圈小火车轨道,小火车咕咕地鸣着汽笛乱跑,还有各色模型飞机、变形金刚,可见蒋竞昶是有多宠这个儿子。
我看着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海螺,就随手拿起一个放在耳朵旁听了听,洛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身边,仰着小脸问我:“由美,你听到海的声音了吗?”
“嗯?”我当然什么都没听到,但我还是问了句,“你听得到吗?”
“我听得到。陆叔叔说,只要用心听就能在海螺里面听到海的声音。”想不到陆乔飞还挺会哄孩子的,洛洛抱着海螺放回到架子上,又拉着我,“由美,你来看我的小火车。”
“对了,刚才那个就是玛丽亚吗?”
我被洛洛拖到地上,看着他专注地摆弄一架不再冒气的小火车。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说:“她是爹地请来照顾我的,但是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
洛洛看了我一眼说:“因为她想做我妈妈。”我愣了一下,洛洛警觉地抬起头来看我说,“你想做我的妈妈吗?”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一幕,真心实意地说:“不想。”
洛洛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爹地那么好,你也不想做我妈妈吗?”
我确信地点点头说:“不想。”
洛洛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不知道这小鬼又在打什么主意,怕他再问出什么我招架不住的话,只好尽快分散他的注意力,指着他手里的火车说:“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吗?”
洛洛立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这个是我比赛得的奖品。”说着把小火车放在轨道上,又嘟嘟地冒出气来。
他看着我说:“厉害吧?”
我连连点头说:“厉害。”
这时我听见了关门声,大约是玛丽亚已经走了。我起身到客厅,果然门口的一双女鞋不见了。蒋竞昶正在收拾洛洛弄撒的药箱,看了一眼我的手说:“你过来。”
我便乖乖地走过去,他拆了洛洛包的纱布,又重新包扎了一下,果然专业手法就是不一样。
我看见墙上的时钟,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洛洛抱住我说:“由美,由美,留下来陪我吃饭嘛。”
“但是我……”
蒋竞昶合上药箱道:“留下来吃饭吧。”
我原先一直以为蒋竞昶讨厌我,从他在北海道对我说的那些话开始,甚至到寿宴上他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受待见的,但这时他竟然开口留我吃饭?
难道是因为我救了他儿子?
果然亲生的不一样。
我不好推他的盛情,洛洛又抱着我不放,我看那玛丽亚也已经走了,想不出这顿饭要到哪里去吃,就问了一句:“蒋先生,你会做饭?”
“不会。”蒋竞昶说着从茶几下抽出一本东西说,“但是我会叫外卖。”
我真是要给这对父子跪了。
电话打完不出三十分钟,就有客房服务那样的小推车送了上来,一道道大餐摆上桌,我看着满桌的佳肴,诚恳地说:“蒋先生,你叫外卖的手艺真不错。”
蒋竞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被噎到了。
洛洛很热情地要帮我夹菜,但因为他个子太矮小,所以不得不站在椅子上夹菜,一不小心肉丸子还掉到桌子上,半天才夹了一块鸡,小心翼翼地送到我盘子里说:“今天谢谢你救我。”
我感动地夹起那块鸡,不料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蒋竞昶按住手说:“有伤口不能吃鸡。”
洛洛忙又夹了一筷子茄子给我,我在蒋竞昶阻止之前飞快地送入口中。
洛洛期待地望着我问:“好吃吗?”
我说:“好吃。”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吃完了饭,我主动表示要洗碗,蒋竞昶说:“这些是酒店的餐具,会有人来收。”
想不到我这一系列的“献殷勤”计划通通泡汤,蒋竞昶这种软硬不吃的人,真不知道短短是怎么搞定的。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洛洛突然过来抱住我说:“由美,你给我讲故事吧。”说着就把一本画册塞到我手里。
我谁都敢得罪,蒋竞昶的儿子却是万万不敢得罪。
更何况这孩子除了坑爹了一点,还是算得上聪明伶俐、乖觉可爱,大概是与我投缘,我哄他睡觉不费吹灰之力。等他睡着,我关上灯带上房门,走了出来。
蒋竞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资料,看到我出来,起身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很近的,其实我现在就住在跟你同一个小区。”
他仍然穿着外套说:“就是近我才送,远就算了。”
我一时语塞。
跟着蒋竞昶走出大楼,外面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走出一段路之后,蒋竞昶突然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看洛洛跟外人这么亲近。”
我愣了一下,想起洛洛说在他房间里看到我的画像。
如果是蒋竞昶的话,那洛洛说的画像该不会就是那天蒋竞昶给我看的那本陆乔飞的速写本?
若是这样的话……
我正低头想心事,蒋竞昶突然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我猛然回神,抬头就问了句:“什么?”
“谢谢你今天救了洛洛。”
我问“什么”纯粹是因为我走神走到西伯利亚,一时间没回神脱口而出。结果害得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跟我道谢,反倒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却还没等我不好意思完,蒋竞昶又说:“作为答谢,有句话我想还是要提醒你。”
看他的神情,不似在跟我开玩笑。
而蒋竞昶这个人在我的印象里,简直是严丝密合、滴水不漏的代名词。他会说要提醒我,可见这件事非同一般,我想了一想,郑重道:“蒋先生你说。”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说:“段启杉那个人你要小心。”
我被他说得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起段启杉。
算起来我跟段启杉也有好些天没有联络,最后一次是那晚他送我回家。我依稀记得那天他对我说的话,那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小心的?
我抬起目光看了蒋竞昶一眼,他也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我再多问便是不知趣了,而他必然也不会再多说。我实在是琢磨不透蒋竞昶这个人,若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对陆乔飞、对洛洛都是有情有义的。
但若说他是一个好人,为什么短短会同他那样水火不容?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蒋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想了一想,首肯地点点头。
我便壮着胆子问他:“蒋先生,你跟短短……就是念心……认识吗?”
蒋竞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道:“她没跟你说?”
我摇了摇头,蒋竞昶低下头,竟然是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是要告诉我了,却没想到他抬起目光的时候,只是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又说,“麻烦你把这个带给念心。”
我刚才没注意他带了东西出来,这时候才发觉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应该是打包的晚饭。
这人说可怕也有些可怕,细心起来倒也是十分细心。
我知道他是不会再跟我多说什么了,干脆地接过袋子。
蒋竞昶笑了笑,便转过身去。
我望着蒋竞昶渐渐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更加好奇起来。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会认识短短那样的悍妇……啊不,姑娘的呢?他对短短的容忍极限,是不是太高了?
我边低着头想心事,边往家里走着。
突然横向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冷不防将我拽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我差点大叫起来,却被一只手用力捂住了嘴。
夜色中,那熟悉的味道又扑面而来,月光照着那冷酷狰狞的脸,简直像是一个噩梦。
那些年里每一个夜里的噩梦。
傅文洲冷笑着看着我,呼出的气息都扑在我脸上。
我听见他的声音,生冷而可怕,他说:“司徒由美,你还想躲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