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他说过,我们是仇人。

是的,我们确实是仇人。

我看着蒋竞昶。

他为什么要陆乔飞带我到这里来,又为什么傅文洲会在这里?

他说要送给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我回过头去,陆乔飞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朝我笑了笑,然后向蒋竞昶道:“我就不打扰你们谈事情了,我在外面等。”说着,他抬手带上了书房的双开门。

一切又恢复到了初时的寂静,只剩下地上傅文洲的喘息声。

我回过神来,傅文洲已经跌跌撞撞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大概也是没想到会遭到这个待遇,脸上的震惊和恐惧真是一览无余。

然后他看向我,那情绪又转为愤怒和怨恨。

“司徒小姐,”蒋竞昶朝我抬了抬手说,“坐。”

我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蒋竞昶这一抬手,我才想起来要寻个地方坐下,选了离傅文洲比较远的那一侧沙发坐了下来。

蒋竞昶在我面前放下一杯威士忌,里面的球形冰块在灯光下莹莹发光。我抬起目光看了蒋竞昶一眼,他看起来和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又有些不同。

傅文洲终于爬了起来,扶着一侧书架勉强站住说:“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蒋竞昶喝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才说,“我们都还没有开始谈,怎么会有误会。”

傅文洲像是想说话,又有些不敢开口,然后他看着我,而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傅文洲露出同情的目光,他确实看起来很狼狈。

“蒋先生,您想跟我……谈什么?”

傅文洲开口了,语气之小心翼翼令我咋舌。

蒋竞昶终于在我身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才向傅文洲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

我伸出去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蒋竞昶说的这位朋友必然是我。

我抬起目光看向傅文洲,他眼睛里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绝望,那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不曾显露过的神情,但是居然在傅文洲的眼睛里看到了。

然后他看着我,又看向蒋竞昶道:“蒋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是真的惊呆了。

我虽然知道蒋竞昶的势力非同一般,但从未想过他的威慑力会到如此地步。

这跟我在北海道时候认识的蒋竞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有实力的商人,但现在他看起来非但有实力,而且应该还不仅仅只是商人。

蒋竞昶到底是什么人?

“哦?”听见傅文洲这么说,蒋竞昶脸上反而露出了很有意思的表情,“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文洲很确信地点了点头说:“蒋先生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傅文洲的年纪应该还比蒋竞昶大,但是这时他在蒋竞昶的面前却完全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跟班,甚至更卑微。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着。

“既然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么就不用我再多说了。”蒋竞昶放下酒杯,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部电话递向傅文洲,傅文洲看了看电话,又看看蒋竞昶,他好像不是很明白。

蒋竞昶抬了抬手道:“你的办公室和公寓这时候应该已经遭小偷光顾过了。我想,丢失的东西应该还不少,傅先生,您不要报个警吗?”

傅文洲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呆滞。

“我这个人即使有求于人也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蒋竞昶收起电话,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到桌子上说,“不过今天这件事应该还是给你添了一点麻烦,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我瞥了一眼那小小心意,三百万……美金。

我喝到嘴里的威士忌烧到了舌头,差点烫坏我的嘴。

看傅文洲不动,蒋竞昶又想了想,说:“虽然也是失窃,不过我听说你在这边的公司才刚刚上了保险,想必保险公司不会像两年前的火灾那样,全额理赔给你吧。”

傅文洲像是给人当头敲了一棒,一动也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竟然是这样。

原来两年前帮短短救我的人竟然就是蒋竞昶?!

我看了蒋竞昶一眼,他已经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将支票放进傅文洲的口袋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还有些话要跟司徒小姐说。”

傅文洲艰难地抬起眼睫来看了蒋竞昶一眼,然后吃力地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就像是失了魂一样一步一步地向着书房门口走了出去。

“蒋先生。”看着傅文洲走出房间,我才终于回过神来,而他只是向我笑了笑说:“司徒小姐,我送的这份礼物,你还满意吗?”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良久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声音卡在我的喉咙口,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而蒋竞昶并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发现,他是一个这么有耐心的人。

然后我终于开口道:“蒋先生……为什么?”

蒋竞昶朝我笑了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我露出笑容,并且是这样温和真挚的笑容,他说:“你救了洛洛。”

原来陆乔飞说的是对的,洛洛的一条命,果然值得蒋竞昶把整个S城买下来送给我,这样说来,区区三百万美金还真是太少了。

我低了低头,内心却无法雀跃起来。

蒋竞昶就那样看着我,也许是他能看透我的心思,也许是他本来就要说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向我说道:“司徒小姐,你放心,我从傅文洲那里拿走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人看到。”

他说完这些,又跟我强调道:“包括陆乔飞,还有我自己。”

我顿时抬起目光来看向他,那一刹那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我是敬畏他。他非但知道我心里在害怕什么,还知道应该怎么样消除我的顾虑。

这个人真是可怕。

短短又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呢?

我想了想,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蒋先生,两年前……”

“是我。”他微微点头,都不用我说下去,就开口道,“两年前念心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司徒由美。”

果然是短短。

两年前短短打着包票把我从傅文洲手里救出来,又大费周章地将我从监狱里弄出来,这一切凭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根本不可能办到。

但是如果换了是蒋竞昶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

蒋家在美国的实力有目共睹,那里的华人还送了蒋老爷子一个外号叫——蒋门神。

这样一来,事情便说得通了。

那么陆乔飞今天会在公司门口等我也不是偶然,连把傅文洲约到蒋竞昶的公寓里来都是算计好的。但他是怎么知道我跟傅文洲有过那样的约定的呢?

我怔了一下,想起了段寿山葬礼上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也许……不是我眼花了,也不是脑震荡。

“但不管怎么说……”蒋竞昶诚恳地说道,“两年前的事是我没有办好。”

这时我才明白上次我在这书房里,他说的那句“这件事是我办得不好”是什么意思,原来说的不是我和陆乔飞,而是两年前的事情。

四周安静了那么一瞬间,然后突然的从门外传来巨大的扑通声,蒋竞昶眉头微微皱了皱,我也因这声巨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蒋竞昶送的礼物,真是一份厚礼。

“不过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让念心知道。”蒋竞昶看向我,征询似的问,“可以吗?”

他身上曾经对我的敌意,我现在一丝都感觉不到了。

我点了点头,有些木讷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还是问道:“可是,为什么呢?”

“嗯?”蒋竞昶转过身来,神态自若,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签了一个合同,付了一笔定金,或者谈成了一个意向,他看起来还真是像一个生意人。

“你说为什么不要告诉念心?”

我摇了摇头,又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说是因为我救了洛洛,但那不过是机缘巧合的举手之劳。何必要做到这一步,何必要出手?蒋竞昶只要不出手我就会被傅文洲带走,永远地离开陆乔飞,而这不正是他希望的吗?

蒋竞昶不动声色地向我举了举杯子道:“司徒小姐,原因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他说了?说了什么?

我皱了皱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蒋竞昶朝我笑了一下说:“因为我们是朋友了。”

我从书房走出来,走廊里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陆乔飞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看到我走出来,陆乔飞站直了身子,对我说:“谈完了吗?”我点了点头,陆乔飞也像是附和似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陆乔飞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我说:“怎么了?”

“刚才……”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回想刚才走廊里那巨大声响,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在门口……绊了傅文洲一跤?”

陆乔飞被我问得一愣,然后默默地低下头似乎是笑了笑,然后他用手摸了摸鼻子,说:“一不小心就……”

从蒋竞昶的公寓到我的公寓不过是几幢楼的距离,其实我根本不用陆乔飞送我,但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心有余悸,更何况,我有话想跟陆乔飞说。

而这时候我抬起目光来,他正走在我前面一两步的距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下头,空气里有细微的花香,也不知道是哪一种花。然后我的脚步慢慢地停了下来,陆乔飞似乎察觉我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陆乔飞……”我轻轻喊了一声。他疑惑地“嗯”了一声,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要说什么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好。

我就那样望着他,有很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重逢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在看陆乔飞的脸,他确实变了很多,原本还有些稚嫩的脸孔已经蜕变干净,眉眼、鼻梁都是棱角分明的,他看起来俨然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他身上没有了少年的浮躁,却多了沉稳,宁静淡漠的眼瞳里,沉淀了岁月的历练。

他已经不是那个陆乔飞了,但他却还是那个陆乔飞。

那个我爱着的陆乔飞。

我像是因为终于看清楚了陆乔飞而感到安心似的,淡淡地向他笑了一下,他也回应似的朝我笑了笑,然后问我说:“怎么了?”

“是你跟蒋先生说的吗?”

“嗯?”

“傅文洲的事……”

“我本来没打算说……”陆乔飞嘴角有不明显的笑意,“不过就算竞昶不出手,我也有办法对付他。只不过竞昶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来,就这么解决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啊?”陆乔飞被我问得一愣。

“你干吗要帮我?”

“我……”陆乔飞傻了一会儿,“我就是想帮你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我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叹了口气说,“我要是不帮你,你该做傻事了吧。”

陆乔飞说着,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心头一惊,急忙伸手往包里摸,但是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于是我可以确定陆乔飞手里那把折叠刀就是我今天放进包里的那把。

尽管已经可以确定了,但我还是惊讶地问:“怎么会在你那里?”

“趁你睡着的时候拿的。”陆乔飞熟练地将折叠刀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折叠刀又回到我的包里。看他这样熟练的手势我隐隐有些心惊,以前的陆乔飞是不会这样玩刀的。

那么现在这个陆乔飞,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陆乔飞呢?

他却笑得很自如,飞快地转了一圈收起刀身说:“这种刀拿来防身都不够,更何况是用来杀人,你真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听到了。”陆乔飞收起折叠刀,“那天在段寿山的葬礼上,你跟傅文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不领情也好,当我多管闲事也好,我就觉得我不能不管。”

他已经将刀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公寓楼说:“你差不多到了吧,那我不送你上去了。”

“陆乔飞。”我看着他转身的时候,突然说,“你说要追我,真的吗?”

陆乔飞转身的时候只愣了一秒钟,就点头说:“真的。”

“那……”

夜风呼呼地从我们之间吹过,我的声音被吹得有些零散。

“那明天你来找我吧。”

“嗯?”陆乔飞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没明白,过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像是有点不相信似的看我说,“我来……找你?”

“嗯。”我想了一下,“我六点下班,有个地方要去。”

“好。”他突然高兴起来,有点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刚走出两步却又回头看我说,“明天我来找你。”

我下班的时候陆乔飞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看我走过去,陆乔飞下了车看我说:“去哪儿?”

“你带证件了吗?”我坐进副驾驶座,他跟着坐进驾驶座,“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高兴,但我想他很快就应该不会这么高兴了。

“去机场。”

“机场。”陆乔飞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看着我。

“嗯。”我看了看时间,“明天是周末,你应该有时间吧?”

“有。”陆乔飞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多问就发动了车子。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因为我特意早出来了十几分钟,避开了下班高峰,所以车子到机场只用了半个小时,我在服务台买了机票,递了一张给陆乔飞。

“约个会用得着跑那么远吗?”陆乔飞拿过机票,“波士顿?”

陆乔飞有点奇怪地看着我,他对这个城市竟然会表现得这么陌生我觉得很意外,就算是装,也不可能装得这么像,他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因为我之前没有告诉过陆乔飞是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没带任何行李,车子也是寄放在机场停车场。我上了飞机就累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陆乔飞正看着我。

“刚才吃饭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他把小餐桌上的盒饭递给我,“要他们帮你热一下吗?”

“不用了。”我对飞机餐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但是要飞十几个小时不吃东西总是不行,打开之后我愣了一下,陆乔飞跟着紧张了一下:“怎么了?太凉了?”

没怎么,就是……这根本就是我不吃的东西。

我有点惊诧地看向陆乔飞,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要坑我,我对鳕鱼过敏这件事他进家门第一天就知道了,他一边说想追我,一边要害死我?让我在飞机上过敏而死?

“要么热一下还是……”陆乔飞看我一直不说话,有点紧张起来,“你不吃这个?”

“没,就是突然没胃口了。”我盖上盒子,把那份茄汁鳕鱼还给了空姐,又要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没吃东西就是觉得有点冷,别的还好。

“我……”陆乔飞有点尴尬,一直看着我。

“你不记得了,我对鳕鱼过敏。”我扭头看着陆乔飞,他眼睛里的惊讶一览无余,他不是在故意整我。

“我……”

“没事,反正你不记得了。”我喝了一口热茶,缓和了一下体温。陆乔飞握了一下我的手,也不等我说话就脱了外套盖我身上:“饿的时候会更冷。”

我笑了一下,拖着腮帮子看着他:“陆乔飞,你都不好奇我把你带去那里干什么吗?”

“无所谓。”陆乔飞摇了摇头,“哪都行,只要跟你一起就行。”我的脸微微僵硬,他又笑了一下,看着舷窗说,“干什么也不要紧,就是你现在把我从飞机上扔下去我也没二话。”

我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飞机已经进入云层,棉花糖似的一层层的。

很快迎来了第二顿飞机餐的时候,陆乔飞特地问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吃的,很幸运我就只对鳕鱼过敏,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爸爸带我做了很多检查也找不清楚原因。

飞机到达波士顿机场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旅馆。波士顿也是寸土寸金,我们订了两个房间窄小的单人间,还没等安顿下来,我已经敲了陆乔飞的房门。

出租车停在了一幢废弃的房子前,陆乔飞有点不明白地看着我。

“你喜欢的约会地点还真……特别。”

“下车吧。”我没再说什么,下车朝院子里走。

这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这房子拍卖时因为父亲的死,而遭遇流拍,美国人也迷信,没有人肯买这房子,一直荒废至今。

院子里的杂草都已经半人高了,白色的篱笆掉漆很严重。我走到台阶上推了推大门,锁生锈了推不动。

“从旁边上去吧。”我指了指侧墙,那里有根水管子,陆乔飞以前常顺着水管往二楼爬,二楼窗户的锁是坏的,反正空置着估计也没人会修。

“这边?”陆乔飞指了指左边。

“另一边。”我拨开杂草丛,很快走到侧墙根找到了那根水管子。陆乔飞抬手拽了一下水管子,确认了牢固度之后很利索地沿着管子攀上了二楼的窗台。

我看着他动作轻快得不像个正常人,皱了皱眉头说:“蒋竞昶是不是让你参加过特攻队了,怎么你看起来像专业爬窗的。”

“是吗?”陆乔飞站在窗台上低头看了看我,“我也不知道,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窗户果然没锁好,陆乔飞很快翻了进去,又绕到一楼把门锁打开让我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陆乔飞低头拍身上的灰,衣服被锈迹弄脏了。

“我以前的家。”我试着踩了一下楼梯,陆乔飞拉住我:“木板都脆了,刚踩的时候觉得快塌了似的,别上去了。”

“我的房间在上面。”

“那沿着墙根走。”陆乔飞看我很坚持,只好拉着我贴着墙上了二楼。

房间里一股灰尘的味道,白色的遮布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尘。

“这里……”陆乔飞跟着我走进房间,“我是不是来过?”

他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摆设,目光认真而仔细,偶尔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想起来什么。

我吹掉了窗台上的灰,抬手推开了窗户,一股灰尘扬起来,呛得我咳嗽起来。

“不只是来过,你以前就住这里。”我看着他,空气里都是过去的味道,“我父亲收养了你,你是他的养子,我的哥哥,但我从来没有叫过你一声哥哥,因为我以前就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陆乔飞愣在那里,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空洞。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来这里了?”我扶着窗台半侧着身子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想起来而已,但是……”

“曾经就在这个地方,你对我说过,我们不是朋友,不是亲人,甚至不是敌人,我们是……仇人。”

我看到陆乔飞眉宇都在微微颤抖,不禁朝他笑了一下:“事实证明你说得没错,你收购了我父亲的公司,逼死我的父亲,所以我们真的是仇人。”

那一刻我看到陆乔飞眼睛里闪过一丝裂痕,大概是因为惊讶,他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不太牢固的书架,发出吱吱声。

“我不是不想认你,也不是故意要躲着你,但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一切。”我咬了咬嘴唇,“我并不讨厌你,陆乔飞,我是恨你。”

有多恨你呢?我也不知道,因为恨意这种东西没有办法用去衡量,但我曾经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我害怕你,我没有办法面对你,甚至,我看到你就会想起父亲。

所以我才想逃走。

陆乔飞皱着眉头看着我,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这一刻对他的打击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

“我……”他试图要说什么,但一分钟也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还是我先开口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傅文洲包养吗?”

我看了陆乔飞一眼,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内疚还是震惊,他看着我,许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去世的那晚,我一个人在警署里坐了整晚。

我从来没有觉得夜这样长,又这样短。

警察让我去处理父亲的身后事,我不知道人生需要这样多的技能,我不懂得如何处理这些和那些事,但我还算懂得如何求助。我给我所知道的父亲的朋友们打了电话,但没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傅文洲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是父亲的旧友,但是在父亲的旧友中,他又因为特别年轻而被称为后辈。我跟傅文洲并不熟悉。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社交舞会上,那么不正式地见过一次。

可是他却好像一直牢牢记得我,他喊我:“由美。”

那时我觉得他是天使,从天而降,头戴光环。

傅文洲替我付了学费,让我能够继续读书。他还给我租了房子,让我不用露宿街头。他给我生活费,让我不用打工也可以安心读书。他什么都给了我,逢年过节也会给我送礼物,像一个真正的慈善家。那一整年里,他就像是耶稣基督临世一样,对我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直到那年的圣诞节前,他在学校门口看到我和别的男生约会。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傅文洲意外地坐在沙发上。我很诧异,因他的生意大多数在国内,一般不会特地飞来美国看我,而且此刻临近圣诞节还有些日子。

我刚要开口问话,却被他一个巴掌扇得眼冒金星。

那一刻我才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撕扯我的衣裳,对我拳打脚踢,吼着说:“我给你钱养着你,是让你去跟别的男人约会的吗?”

我曾经以为他是个慈善家,是父亲的友人,是我的长辈,但我同时忘记了他也是个男人。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逃出来。第二天的时候,却看到傅文洲在校门口等我。那一刹那,我不知道是该逃走还是应该报警。他将我带回家,他向我忏悔他昨晚的所作所为,他说,他爱我。

我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事了。

我被一个男人金屋藏娇,包养了一年多,仅仅是因为他不曾逼我同他上床我就以为他是个慈善家。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要等鸭子养肥了再杀,他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说,他在等我也爱上他。

我告诉他,这不可能。

他给了我第二个巴掌。

我收拾东西要离开那个家,他在我身后暴跳如雷,说着世上最难听的话。

“你以为你能干什么,你除了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和年轻的身体之外,你还有什么?你离开了我,你连学费和生活费都付不起,你以为你能活下去吗?你出去做妓|女也赚不到我现在给你的钱,你跟我,我可以给你比现在多得多的钱。”

我转过身的时候,傅文洲将两万美金现钞扔在我面前,花花绿绿的钞票洋洋洒洒地落在我面前,我只是说了两个字:“变态。”然后一脚踩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上。

那时候的我真是不懂事,不懂得钞票是无辜的。

我不懂得钱的重要性,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它们。就像没有失去陆乔飞之前,我不知道我这样爱他。

我离家出走后才发现,傅文洲虽然变态,但他是对的。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交好的同学都说不出一个。我突然变得无家可归,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露宿街头,最后我终于找到一个打工的地方,老板同意收留我。

傅文洲不是没有来找过我,他态度诚恳地求我回去,但每次当我拒绝他,他立刻会变了一个人一样对我恶言相向。

我觉得他真的就是个变态,他不应该来找我,应该去找心理医生。

但是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我打工的地方炒了我鱿鱼,理由千奇百怪,终于有一天我听说是因为有奇怪的传言,说我是非法黑工。

那时候我确实没有拿到长期居住证,我确实是黑户口。

学校给我开出警告信,不是因为我是黑工,而是因为我没有交下学期的学费。我去到父亲的墓地前,墓地管理员给了我一封信,竟然是傅文洲发来的。

他告诉我,父亲的墓地的钱我必须要还,不然的话,不仅是我,父亲也会无家可归。

这在国内就叫挖人祖坟,丧尽天良。

但是傅文洲说得没错,我没有理由白拿他的钱而什么都不付出。

我十七岁生日那天是在父亲的墓地前度过的,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过生日。一直坐到天快亮了,我发现我冻得腿脚麻了。那一刹那我竟然想到的是,我可以去求一求陆乔飞。

也许他不会这样无情,不会这样冷漠,不会这样坐视不理。

我走到父亲的公司门口,站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我在思考要怎样进去才比较妥当。我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没有梳洗打扮过,我的样子已经说不上漂亮,甚至十分落魄。

但也许这样更好,陆乔飞看到我过得这样不好,会不会有一点心痛,会不会有一点难过,会不会有一点良心发泄?哪怕博得他一丝同情也好,我需要钱。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我走到公司门前的时候,就有人走出来迎接我。因为他们都认得我,我曾经是这个公司的大小姐。我向那位迎接我的员工表明来意,他很抱歉地说陆总现在不在。

我艰涩地咬了咬嘴唇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等。”

那人也表现得很为难,说:“这个真的不好说,陆先生好像是回国了,短时间之内大概不会回来。”

我将一串号码抄在一张小纸片上说:“请你让他打电话给我,我有很要紧的事要找他。”

但我一直都没有等到陆乔飞的电话,直到我终于被房东赶了出来。那已经是我去找陆乔飞之后的第七天,我觉得他再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

我没有想到,陆乔飞会这样无情。

我扔掉最后的尊严,试图再厚着脸皮拨一次陆乔飞的电话,但是陆乔飞已经换了号码。我拨通公司的电话,才发现我七天前去过的那个公司,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陆乔飞将公司拆分,出售了。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过来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陆乔飞不会帮我,即使我跪在地上求他,他也不会帮我。

他说过,我们是仇人。

是的,我们确实是仇人。

如果不是陆乔飞,我就不会失去父亲;如果不是陆乔飞,我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被学校退学,不会被逼良为娼,不会无家可归,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陆乔飞。

我站在电话亭里,身上的最后一个硬币从电话机里滚落出来,我要感谢陆乔飞拆分了公司,他为我节省了最后一枚硬币,使得我还能够搭公交车回到傅文洲身边,而不用徒步走着去。

虽然我可以无家可归,但我不能让父亲无家可归。

我拿着那封信去找傅文洲,他再次表现得像个慈善家,对我说:“你何必过得这样辛苦。你看看你,瘦得都快要脱形了,你本来很漂亮的,由美。”

我紧紧地攥着那封信说:“我跟你睡,一次多少钱?”

他表现得十分诧异,但眼睛里却包含着满意的微笑,说:“如果你是要作为一个妓|女跟我谈的话,就按照妓|女的价钱,那不会很高的。”却接着说,“可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会按照当初提出的条件,支付你所有的费用,直到你毕业。我还可以给你身份,让你拿到合法居住证。”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两年,只要两年,我买你两年的青春,你毕业的时候我就让你走。”

我已经走投无路,我没有什么可以出卖,除了身体。

我真的要感激傅文洲还算肯买我的“青春”,如果是陆乔飞,我送给他,他恐怕都不会要。

我会记住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陆乔飞。

都是因为你。

那两年,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两年。我终于等到毕业的那天,我觉得好像看到黎明的曙光,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傅文洲却很诧异地看着我说:“你干什么?”

我说:“两年。你说过的,等我毕业了你就让我自由的。”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说:“由美,你不是这么天真吧。那些话你也相信吗?”看见我一脸茫然,他好心走过来解释说,“你看,我本来以为两年我就会对你失去兴趣,但是我现在却发现你真的很有吸引力,恐怕再过十年,我也不舍得放手。”

那一刹那,我从黎明跌回到黑暗中。

天永远不会亮。

我说:“你说过的,你答应我的。”

“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录像带说,“如果你一定要走,也可以。我就把这些拿出去,卖钱也好,放在网上也好,总之,应该会有不少人感兴趣,你不要忘记,你是司徒方的女儿。”

他指了指卧室角上隐藏的摄像头。

我真的没说错,傅文洲就是个变态。

好几次,我想过就这样死掉算了。

可我躺在浴缸里,刀片却怎么也割不下去。我最后只能沉在水里,这样我就看不到自己会流出泪来。

我陷在绝望的深渊里,陆乔飞也没有出现。

一次也没有。

我恨我自己,更恨陆乔飞,我想有一天我看到他,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我很多次试图逃走,但都被傅文洲逮了回来,而被抓回来之后的待遇就一次比一次升级。最严重的一次我从二楼阳台跌下去,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躺在床上整整两个月不能动。

他忽然又变成那个体贴入微的慈善家,每日来我床边忏悔。

我已经害怕这一切。

我躺在床上想,也许我这一生只能是这样了。不会再有人来爱我,我也不能够再去爱任何人了。我想如果跌下来的时候直接摔死就好了,但我竟然没有死。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那把匕首,隐约觉得我还是要活下去的。

傅文洲的太太曾经亲自不远千里跑到美国来向我表演她的大小姐风范和阔太太豪情。那时候我的腿刚好没有多久,还不能走得很利索,她突然闯进来,一巴掌把我扇倒在沙发上,对我施以极暴,还用花瓶打破了傅文洲的头。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穿着睡衣和白球鞋,趁着傅文洲的太太大闹天宫时逃了出去,逃到超市去偷了一盒鱼香肉丝卤肉饭,并且因此邂逅了短短。

其实我逃出去的时候就想到我一定会被抓回来的,无数次的实践经验告诉我,逃跑是没有用的,但我仍然坚持不懈地逃跑,就像每日一练一样。

我被短短带回家之后没几天,傅文洲就找到了我。

为了避免冲突,我告诉他我会回去的,我害怕他会伤害短短。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向短短陈述了前因后果,我也表达了我对她那盒卤肉饭的感激,然后我穿上外套,准备离开她的住处。没想到那个时候,短短上来拦住我说:“你疯了,那家伙是个变态啊。”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是我要回去,我没有办法。”

短短说:“怎么会没有办法,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不要回去,我替你想办法。”

结果证明短短也是个唯心主义者,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丢了超市的工作。我们两个,要么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等着饿死,要么就是我回到傅文洲身边。

我明智地选择了后者。

不过我大概是被短短的熊心豹子胆感染了,竟然和傅文洲谈起条件来。那天晚上,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说:“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放我走?”

他冷笑着说:“为什么这么久了你还不肯死心,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有哪个男人会比我对你更好?”

我别开脸去不看他:“你太太已经知道这里,我也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他继续冷笑:“我可以给你换个地方,英国、法国、意大利,还是要去澳洲,你选。总之,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离开我身边去找别的男人。司徒由美,你是我的。”

我抬手推开他说:“我不是你的。”他扑上来抓住我,将我按在床上,那一刹那我突然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匕首,看准他的心脏直直地刺进去。

这么久,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竟然都没有发现我枕头下藏着匕首,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然而我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次要如何刺杀陆乔飞,但实战演练的时候却还是有种种意外发生了。比如我举刀的那一刹那傅文洲侧身闪开了,匕首只是擦过他的肩膀,割开一道不算很大的口子。

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我:“居然想杀我,你个贱货。”

我的手一滑,匕首反转了一个方向,被他大力地推进了我的心口……接下来,我还要被控谋杀,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真是一出可笑的闹剧,如果搬上荧幕,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所谓的四大喜剧之一。

我躺在监狱病房的时候,傅文洲来看我,他第一百零一次表现出诚恳,祈求我的原谅。他说他可以帮我请最好的律师,替我打这个官司,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出去。

我却说:“我认罪。”

我被释放的那天自己都觉得不解,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庭审,检察院就撤诉了,从各种电视剧里来判断,美国检察官们不像是那么无能。

我走出监狱的时候,短短站在路灯下,她说:“由美,我们离开这里吧。”

是的,我应该要离开那里,我应该要离开所有的过去,去一个没有陆乔飞的地方。

但是,我却又遇到了陆乔飞。

我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这一长段话说得太累了还是太快,有点透不过气来。

陆乔飞眼睛里厚重的雾气使我看不清他的情绪,仿佛过了很久,他终于朝我艰涩地开了口:“是……因为我?”

“对,因为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失去的一切,承受的痛苦都是因为你。所以,你不能因为一句不记得了就把一切的一切都推给了我,你不能因为一句不记得了,就以为可以一忘泯恩仇了。

这不可能的。

“你说你还想跟我在一起,那么,就别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我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你要想起来,从头到尾都想起来,然后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为什么?

只有你能告诉我了。

“由美……”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乔飞突然喊住了我,“如果……如果我想起来了,如果……如果我真的是有原因的……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陆乔飞一眼。

“我们……”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那四个字,“重新开始,可以吗?”

也许吧。

也许,等你想起来这一切是为什么的时候,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但是也许……

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十章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花开是片落泪的海

第十章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