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的这一天,在连接乐阳与长郡市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超载的货车在转向时打滑,无法收住,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如同一座装在八个轮胎上的沉重小山,急速前滑,从一辆小车上碾轧过去。小车前排二人瞬间离世,血肉之躯与钢铁碎片再不可分。
他们是一对年轻夫妇,正在赶去上一站停靠的休息区寻找迷路女儿的途中。
命运多么严酷,死者的生命结束从来不是结局,而是留在世间的生者苦痛与混乱的开始。
章小安尽量轻悄地走近颓然坐在病床前的男子:“爸爸。”
沈致林抬起头,眼神像燃烧殆尽的山林,没有火光,唯有焦土。
“爸爸您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
“你……”他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嘶哑,“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医院给我放了假。”她顿了顿,“今天秦主任也找我谈了话,援非的事可能要再考虑。”
“也好,你今年也过得太辛苦。”
他们安静地,并肩共处一室,视线都凝在卧床不言不语的那个人身上。多么奇怪啊,章小安想,他们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人,却永远是靠其他人勉强联系在一起,他们本人却从不曾亲近。
“你跟我从来没有多亲近。”沈致林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章小安全身一震。
他的手掌平放在病床边缘,深深地,深深地埋进白色的棉布:“我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从没有多亲近。”
那种想哭的冲动又涌上心头,章小安撇过头去。
“说实话,我一直怕你。你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很奇怪吧,你这么一个小女孩,却让我看到相似之处。我……怕自己会让你失望。”沈致林全身紧绷着,一动不动,“我这辈子,最怕让人失望……我没法接受。”
章小安咬紧牙关。她盯着病房另一端窗户上沈致林和自己的倒影,两片单薄的白色面孔,形状模糊。
“现在晚了对吧?我已经让你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他会原谅你。”章小安说。
——因为他就是这样被养育的,因为他天性如此,因为他会原谅所有人、所有事。
“爸爸,你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孩子。也许,如果你对他不用那种……严师态度,他不会像个胆战心惊的差生一样怕你——你把他当差生看待。”她深吸一口气,“他不是差生,他不是。”
病房窗外一片天鹅绒般的黑,仿佛无边无际的宇宙。他们被困于一艘荒诞的逼仄飞船,在宏大空间中无声地滑行。
没有任何超级英雄会飞来,将他们从这个即将崩溃的脆弱小世界中拯救出去。
静谧无尽蔓延,沈致林忽然开口:“你和他……”他顿了顿,混乱地重新选择词句,“你不会放弃达谦是吧?”
章小安呼吸一滞。她咬紧牙,重重吐出:“不会。”
沈致林忽然向前弯下身体,原本按在被单上的手,颤抖着从被单下方摸索。他握着沈达谦那只并无反应的手,低声喃喃:“你……不是我理想的儿子……”
干枯的嘴唇翕动着,许久才挤出更多声音。
“可我是理想的父亲吗?你是我的骨肉,也许我只是……害怕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缺陷和狼狈。我想用先天不足的种子种出完美成果,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呢?”有湿漉漉的水滴落在紧紧相握的手上,“你已经很优秀了,相比你这个没用的老子,你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没有一句寒暄或告别就大步走出了房门。
“家人”,世上每张全家福的背后都是一片熊熊林火。
你不在意的人,怎么伤得到你?给你留下最深伤口的,难道不是你爱得最深的那些人吗?你注定在你的族群之中生活和死去,如奇迹般被创造,也创造新的生命。你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属于你。血液如同植物深埋地下的根系,细如蛛网,相互纠缠难分,彼此滋养,彼此掠夺。
这艘孤独的宇宙飞船里,只剩章小安坐在沈达谦身前,深深颌首,两手无力地垂在曲起的腿上。
一片死寂的混沌中,几个零星的奇怪画面忽然从她脑海迅速轮番闪过:一个坐满中学生的冷酷教室;一个绑着粉色丝带的礼品盒;她的愤怒和不耐烦;一个满脸痘痘的瘦小男生惊讶的脸,他眼底深处有什么黑暗难解的东西在阴燃闪烁……他的名字和他黯淡无味的本人一样难以留下记忆:陶韦博。
章小安死死捂住嘴,心撞如鼓,每一根骨头深处流过嘶嘶狂吠的岩浆。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造成这一切悲剧和混乱的那个人的面目。但一切已经太晚了。她盲目又迟钝,而沈达谦一直在为她付出代价。
细细的啜泣声从寂静的宇宙中生发,逐渐填充起这狭小的空间。
更多画面如同轰鸣不止的机群,熊熊燃烧着自夜空坠落:少女时的自己木然立在火车站台上,双眼在灰暗的景致和人群中逡巡。天色暗下来,所有人的身影都被蒙上一层虚假、恍惚的阴影。
她在枯萎。在原因不明、无法停止的高烧中逐渐脱水,身躯变成没有重量的黑色枯枝,徒劳地保持着可怖姿态,双眼和喉咙在烧灼中落成灰烬,什么都看不到,也无法出声求救。
这时,她看到了人群中逆流而来的沈达谦。他双眼大睁,表情看起来惊恐又滑稽,只是死死盯着她,仿佛是在什么地方丢了自己的声音。身旁瓦数不足的路灯,将他笼进一层模糊可笑又美丽无比的人工圣光。
他在发光。
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去向的灰暗世界里,发着美丽无比的光。
“醒过来好不好?”她抓住沈达谦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它看上去那样脱力、那样冷,“求你了,我知道我有多自私。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的社交关系都能连成一片蛛网,每个人都有一堆的社交手段,甚至把别人当资源、当后备、当炫耀的装饰……爱到底是什么呢,大概只是贪图吧,你对我好,我就想巴住你不放。做人太累了,我想当一只北极熊,或者深海乌贼,我不需要同伴,听到了吗,可我……我还是需要你。”
她的语调又快又破碎,直到滚烫的哽咽占据喉头,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不要丢下我……”
哭泣像一场身体内部爆发的全面反叛,让她内脏绞痛,无法言语更无法呼吸。她哭得太投入,差点没察觉到掌心下的手指抽|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