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呆立的鸟儿那里与在水中追逐的鱼儿那里是一样的吗?
对隔着千山万水却依然彼此相望的你我而言,时间是什么?
1
家,是和童年和七彩糖果相关的地方,到了浩森这里,一切都断裂了。
这只是他自己挥霍生命的高级寄居处而已。
敏妍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只有打扫的阿姨在擦拭着早已很干净的桌台。见到敏妍小姐,她忙说蔺先生在公司,夫人在内室工作,兄弟俩都在各自房里。
敏妍进到内室,笑着向正在剪拼布艺的浩音妈妈打招呼:“阿姨越来越忙了。”
见是敏妍,浩音妈妈放下手中的工具,离开座位坐到沙发上。
“来找浩森的吧。”
“嗯。”
“他今天回来得挺早。我说他今天怎么没有出去,原来是约了你来。”
敏妍心里明白,只是尴尬地笑笑,说:“很久没有陪阿姨一起去商场了,等举行完庆典再去吧,听说现在有不少新的款式呢。”
“好啊。”浩音妈妈心里觉得很是欣慰,伸手握了握敏妍的手。
“那,阿姨,我先过去了。”
“好。”望着敏妍的背影,浩音妈妈想到虽然有时候浩森有些脾气,但如果将来能有这样乖巧的孩子和自己成为一家人,那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刚走到楼上的廊内,便看见浩森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好像要出去。
“陪我去街上吧。”敏妍开口说道。
“我有事。”
“这次一定要去。”
“我说过了,我有事要出去。”浩森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尽管他出去的原因只是为了喝酒。
“庆典的时候总不能穿得像陌生人一样吧?”
“那又怎么样?”
“至少,我与你不同,我要做顺从爸爸的女儿。”
“但愿只是如此。”
“那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吗?”
“那最好。”
浩森说着自己先冲下楼,走在敏妍前面将车开了出来。
敏妍觉得自己赌气似的说过之后,心里一点儿痛快的感觉也没有,而是隐隐的痛感,并不会马上就消失的痛感,像被寒风肆虐干净后什么也不剩的荒野,要等上很久才会有希望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和浩森之间的对话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种夙敌似的守卫与攻击,或许还有怨恨。
但是,她明白他们相互怨恨的并不是彼此。
也许,这是她心里能鼓励自己坚持着不放弃的唯一希望。
在平时常去的服装名店里,浩森随便对服务员说了款式及颜色,要求庄重得体地出现在宴会上。
选好自己的西服,一并连敏妍的款式以及各自的必要配饰,也是在这里决定的,没有再去第二家。
两个人穿上各自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俊男美女的组合不禁引得店员赞美惊叹。
敏妍非常不是滋味地望着身边沉默的浩森,似乎有成堆的话在心里,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了,走吧。”
浩森催促的声音将她的心思全搅乱了,“哦,我想再看看。”
敏妍走到连通的二线品牌区,从衣架上取出一件款式简单大方的黑色缎质裙装,问店员价格。
旁边的店员告诉敏妍,因为简单的款式,而且价位适中,所以很受白领层女性的青睐。
“好吧,就选这个样式的160号,包起来吧。”
浩森走过来,看了一眼敏妍手中的衣服,说:“改变品位了?160?礼物?”
“是为新的音乐项目代言人特意准备的衣服。她要在庆典上演奏爸爸以前的作品,听说是留学生,也许正为没有合适的衣服而发愁呢。”敏妍语气淡淡地。
听到留学生几个字的时候,浩森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千沐的样子。他将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热闹而繁华的街景,彩色缤纷的流光抚过人们的视线。
是啊,这个地方与离岛是那样不同,他好像感觉时间正从身边急速流走,在那旋转的漩涡里,他也一并被卷走,而回忆里的千沐却还独自等在离岛缓缓流淌的时间里。
这样的感受,无端地让他的心里一阵慌乱。
和敏妍回到车里,他一句话也没有,直到车子在敏妍家的门口停下。两个人几乎都无法像普通的朋友那样道别,却又都在等待对方做出举动。
“敏妍,你的人生就这一种可能吗?”过了许久,浩森先开口,他指的是顺从家族的意愿而决定自己的未来。
“我很满足,也很幸福。”敏妍觉得幸福,是因为她需要顺从的那个人就是身边的他。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会爱任何人,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浩森的话还没说完,敏妍突然转身凑过来,用唇堵住了正在说话的他,有些急促,也显得笨拙而鲁莽。
但只是这样轻轻一碰,敏妍又马上坐好了,扭头望向车窗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激动情绪。
一切都很突然,浩森不知道敏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从小到大,她都有礼而谨慎,对每件事都会仔细考量的人怎么会……
他伸出来的手慢慢移向自己嘴边,想去拭去残留在那里的属于她唇上的香味,紧张而尴尬的气氛让他抬上来的手改变了方向,像遇到救星那样往前,紧紧抓住了方向盘。
沉默像流水中飘着的花瓣,停留在两块静止的岩石之间,旋转,再旋转,不走。
“你这是做什么?”浩森用牙齿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这早已不是你的第一次了吧,你还会记得那个人是谁吗?”已经平静一些的敏妍拨开粘在嘴角的一丝头发,目光平视前方。
“什么?”浩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即使她说的是其他话题,他照样也只会说这样两个字。
“那个拥有你第一个吻的人……”
“……”
浩森低头盯着手中的方向盘,在想那个国中时隔壁班的女生,已经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就连面容也模糊不清,后来,应该就是其他向他送来倾慕眼神的女生吧。
他不相信爱情,因为妈妈的死,因为爸爸在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将其他女人带了回来,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那样就是爱情?如果爱情依附的地方还同时住着那样的灵魂,他不会要爱情,也不会爱任何人。
绝不爱任何人,是这样的吧?
敏妍神思惘然,自言自语。“很久以前,我早已想这样做的,却害怕。第一次看到你吻别人时,才明白自己早已经失去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更加害怕,害怕自己因为这样的你而放弃,去报复……可我不想将它给别人,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敏妍说完,将车门打开下车,又很利索地打开后面的车门,提起装有衣物的三个袋子,将门关上,匆匆上了大门前的台阶。
车子的后座上,装着新西服的大袋子上印着一排小小的字母,它被烫成银色,深深陷进布质的纹路里。
2
千沐进门就闻到了煮速食面的香味。
“肖允儿,煮面了吗?不是说好我来煮的吗?”
“今天你走运了,可以尝到这么好的食物。当然,还有值得庆祝的事情。”肖允儿戴着厚厚的手套,高兴地捧着煮好的一小锅面从厨房出来,放到桌上后,又转身去取来副碗筷。
看她忙乱的样子,千沐坐下来伸头瞧了瞧面前的锅子,赞叹道:“真香啊,不过,以后还是要等我来煮啊,要不,我的房租费一定没法还清了。”
两人相视一笑,拿起碗筷将锅子里的面分别夹到自己的碗里。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千沐一边将面条卷到筷子上往嘴里送一边问道。
“现在不能说,得收拾干净后才能说的。要不,你想想看是什么好了!”肖允儿伸出筷子去夹碟子里的泡菜。
望着一脸神秘的肖允儿,千沐笑着说:“你的画获奖了?”
“我的画经常获奖的。”
“中了乐透彩?”
肖允儿环顾四周,得意地一摊手:“现在这样,不用中乐透彩别人也会嫉妒的。”
千沐指着自己的脸,朝肖允儿做了个“真厚啊”的眼色。
“你生日?”
“肖允儿的生日你就只给她吃这个吗?”肖允儿已经端起碗开始喝汤了。
“啊,是不是你看到它们发光了?”
“什么?发光?”
“我养的萤火虫啊。”千沐惊喜地望着楼上,起身准备上楼去看看。
“不是!”肖允儿终于投降地将筷子和碗放回桌上。
“是你让我猜的。”千沐一脸的委屈,收拾桌上的东西进厨房。
肖允儿跟到厨房门口倚门站着,问千沐:“你就没有想到是有人送你东西?”
“谁会无故送我东西啊?”千沐擦干手上的水。
肖允儿围在她身边问:“是不是有交往的人了?是他送来的贵重礼物,快承认吧。”说着转身跑到客厅将一个精致的大盒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粉色的礼盒,上面系宝蓝色缎带,不知道是不是弄错了,至少它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千沐望着这只盒子,两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实在是想不出谁会送她这个礼物。
“快打开看看是谁送的啊?我早就想拆开看,等你回来等太久,无事可做才煮面的。”肖允儿几乎想替她拆。
“肖允儿,可能弄错了呢?”
“弄错?派送生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是冯千沐小姐的住处吗’,还有谁叫黎千沐?好了,快些拆吧。”
千沐用手将缎带小心拉开,将盒子盖打开,里面是件黑色缎质小礼服。两个人惊讶地对视一眼。衣服旁边还有张卡片,千沐小心地拿起,上面写着:
黎千沐小姐:
欢迎你参加GIC三十周年诞辰宴,
很高兴那晚能听到你的出色演奏,
希望你能穿上这件完全按照你的尺码挑选的衣服。
李敏妍
卡片背后还很贴心地附有一张名片。
“李敏妍?你朋友?”肖允儿好奇地问。
“不认识。”千沐一头雾水。
“看得出来他们很有心,还为你去参加他们的宴会特地送来合适的衣服。”
肖允儿见谜底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便失去兴趣,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转换着。
倒是千沐松了口气,说:“我还真没合适的衣服穿着去呢。”
“真不愧是GIC,细节关怀让人无话可说。好了,穿上试试看吧。”肖允儿建议道。
千沐点点头,抱着盒子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肖允儿听到千沐在楼上叫自己,她一抬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着黑色小礼服的女孩。
就是现在这样的千沐,她按时出现在GIC三十周年生日的宴会上。
3
神话酒店的服务生看着千沐露出惊艳的笑容。
同样如缎的黑发柔顺垂肩,简洁素雅的装束,所有的人都不禁多看她几眼。
大厅里灯火辉煌,乐队、美食、靓丽的男女,空气中除了甜美便只剩下欢快了。
千沐远远就用目光找到了自己这晚的位置,目光平视着,在心里默吟着要演奏的曲子的旋律,因为胸有成竹而使步履更加轻盈起来。
刚刚坐定,即兴演奏的弦乐队便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就是去全教授处拿千沐资料的人,站在前面开始讲话。千沐因为在想着李敏妍是谁,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最后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最关键部分:
“……下面请GIC集团总裁李忠瑜先生讲话。”
又是一阵掌声。
“李忠瑜?李敏妍?”千沐想着这两个名字或许有什么联系。
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约莫50岁,或许还年轻一些,边从嘉宾席站起来边顺手抹了抹他西装的前襟,从容走到台前,与千沐及钢琴成45度角的样子。因此,她抬眼便看到他侧着身的后背。
“三十年前,23岁的年青人因为喜欢音乐而租了便宜的地下室做工作室。怀着梦想,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替不知名的电视剧集写指定的背景音乐。
“我想说的是,拥有音乐制作、媒体广告、酒店管理的GIC并不是当年那家音乐工作室的目标,它只是这个梦想三十年后的开始。还要告诉大家,GIC将与最强势的影视集团合作……”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
千沐的旁边,乐队的两个人小声在议论:
“唉,这么多花样,不就是商业联姻吗?”大提琴手一脸不屑。
“商业联姻?”小提琴手不明白状况,语气中表现出他的强烈兴趣。
“GIC的千金与LCF的公子呀!真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大提琴手似乎每一句都在关键处。
“什么东风?”小提琴手好奇地追问。
“时间,人从长大到结婚都需要时间呀。看到没有,那两个人,一个愁眉深锁,一个眼神空洞,啧啧啧,看来情况不妙啊!”
大提琴手说出的话像是自己就是唯一知情者,其实仅仅只看到问题在关键处留下的皮毛而已。
千沐的目光越过照明设备的支架,朝楼上的嘉宾席间投去,那里全是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空着的座位这边是一位中年夫人,她的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看上去和千沐差不多年岁,她的头发全都梳理到脑后,露出漂亮的额,眉目之间,透出清秀与沉稳,但给人心事重重的感觉。这应该就是“愁眉深锁”的千金吧。
再过去是一个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他的眼神……
4
那是千沐认识的眼神。
他漂移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也许根本就不在这个大厅里吧,千沐这样想。
第一次坐在钢琴前感到无所适从的她,将目光收回放在面前的黑白琴键上,深深吸了口气。可又忍不住抬头,他周围的人是敏妍妈妈、蔺会长、浩音妈妈、浩音,还有敏妍,他们节拍一致地礼貌鼓掌。而他,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嘴角,也许还有他的心吧,都不在这里。
千沐觉得坐在下面的他冰冷得像个陌生的躯壳,这样的他不是那个在岛上笑着的人吧。
不是吧。
千沐望着他,将目光落在他空洞得不知停留在什么地方的眼神里,一遍一遍在心里反复确认这样的念头,心里慢慢升起一股股哀伤。
他将目光移了移,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望向千沐这边。原本不知道在哪里漂移着的眼神像看到丢失已久的某样宝贝,突然像聚光灯一般亮起来。
望着一下子鲜活起来的眼神,千沐确定是他,那个在离岛遇到的男人。
你好吗?你怎么了?
千沐的眼睛在问他。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的眼神失去了在岛上时的神采,里面的荧荧亮光,充斥着懊恼与绝望,甚至在慌乱中将目光移向别处。
那种感觉像突然碰触到某个不能触碰的伤处,只能无助地逃向空中。
千沐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琴键上,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他是失去了什么吗?
“因为最初从事音乐制作工作,因此特意安排这样的环节,在GIC三十周岁的日子,让大家重温创业之初的艰辛与充实。”最初讲话的中年男人转身望向千沐这边,所有人的目光也投向了她。
原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千沐,对一切都不确定起来,曲子的调式、旋律全都消失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望着眼前的琴键,垂着双手一动不动。
看到这样的情形,中年男人连忙补充似的提醒道:“来自中国的音乐系学生千沐小姐将为我们再现30年前的动人旋律,她也即将成为GIC音乐制作项目的代言人!”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千沐觉得一阵冰冷从后背直抵脑门。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台下嘉宾席位置上的那个人。
好像是感应到这个求助的眼神一样,浩森慢慢将视线聚焦在钢琴前面的人身上,一刻也不能离开。
我怎么办?
千沐又一次用眼神问他,慌乱得几乎要逃走,离开这样的他,哪怕停留在没有重逢的未知里也好。
别害怕,相信你自己。
浩森望了望台上的钢琴,向她递过去“它会指引你”的眼神。
千沐慢慢抬起手来,手指碰触到琴键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回到记忆里面。
她的右手快速滑过琴键,像在ILL MORE那样,指尖充满了活力,又灵动地舞蹈起来。
将30年前的曲子加入自己的理解,对乐句进行适当的修饰,千沐的演奏既有自己的风格,又不失原来的用意。
站在大厅里的人一边相互和身边的人议论着,一边致以热烈的掌声。千沐坐在那里,感觉那些掌声和目光交缠在大厅里,混合着她前所未知的某种东西,然后一齐跌落在她身上。
她浑身都在发热,某种莫名的情绪东冲西撞撞得她内心生痛。
乐队的舞曲响了起来,侍者的身影开始在下面的人群间穿行。大家陶醉在弥漫着香甜的空气中,乐队用音乐提示第一支舞的时间到了。
中年男人走过来,“可以荣幸地请你跳一曲吗?”
千沐抬投看了一眼楼上的位置,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叹气,对面前的中年人礼貌而抱歉地笑笑。
一转身,掠过人们的身影看见了大厅那一边的画面。
浩森慢慢走到年轻女子的面前。敏妍伸出手,搭在了浩森的手上。
这是宴会的开始,也是高潮。
沿着大厅边缘,千沐慢慢朝后门走去,从那里出去应该是花园吧。
因为急切想离开的她不小心撞到端着酒杯的侍者,红酒的香味尾随着她的身体,像怎么也甩不掉的过去的零碎记忆。
慌乱的千沐,因为脚碰到椅子腿而感觉剧烈的疼痛……
他替她按摩伤处的样子;
他骗她假装休克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说晚安的样子……
这样的画面像影片里以32X回放的片段出现在千沐的脑海,她用手触碰了一下被伤到的地方,站起来向后面的花园走去。
在众人围拢的圆形空间里,旋转的浩森与敏妍正接受着所有惊羡的眼光。但在浩森眼中,他们的脸和他们身上衣服的颜色渐渐变成了纷乱不能分辨的线条,只有一张脸在眼前飞舞。
可它又是那么扑朔迷离、变幻莫测。
一会儿是敏妍,一会儿又变成了千沐,一会儿是浩音妈妈,一会儿又换成了妈妈。
浩森陡生害怕地停了下来,原本揽着敏妍的手也垂下来,木然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敏妍关心地问。
“没什么,有些累而已。”说完,浩森便一个人走出包围的人群。
站在人群之外,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浩森看见了花园里独自站立的千沐的背影。
浩森不知道,在这样的一种场合,自己应该怎样来面对与千沐的重逢。如果在离岛上的那个人才是真实的自己,那现在的这个人,就仅仅只是一个身处首尔的名字叫做浩森的人而已了吧。
今天晚上,名叫浩森的人已经让她感到纷乱失措了吗?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花园?
心里的自己想要马上跑到她身后,向她说明这一切,可现实的浩森却站着不动,反问他:告诉她你不愿意扮演现实的角色,想和她一直待在离岛吗?她也许只是觉得里面太吵,到外面透透气,如此而已。
但是,至少,该问候一下吧,现实的浩森这样宽慰着失落的自己。
内心不停争执着的浩森终于鼓起勇气向后面的门口走去。
“浩森。”
爸爸在身后叫他。
就这样,一心想要去到花园里的自己突然被另外一种强制力量猛地拉了回来。
浩森站定,转身看见蔺光赫和另外一个瘦高有轻微谢顶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过来一下吧,这位还是在你进中学时期回来过的袁伯伯,你那时候还吵着要和他一起去美国……”
浩森心里轻轻叹口气,尽量收敛不情愿的情绪走到爸爸和袁叔叔面前。
千沐转身望了望大厅,只见背对着她的浩森和一位叔叔说着什么而笑了起来。她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缎质的黑色裙子,心里酸酸的,往前面停车的地方走。
回到住的地方,肖允儿不在。千沐上楼,将身上这套不合时宜的衣服换下,偎在沙发一角发呆。
她想到在离岛浩森道别时的话——
“这里的日出很美,明天想去看的话,今天就要好好休息。”
千沐站起来走到桌前,从下面拿出一个芒果色纸盒,里面放着她离开离岛时穿的衣服。
成敏设置的定时收音机里飘出Sod Stewart的声音:“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how you broke my heart...”
望着眼前的芒果色纸盒,离岛的点滴浮现在脑海。
忧伤的歌声正慢慢将千沐一路上努力坚持的勇气都软化掉,忧郁的、怅然的情绪一点点渗透进她的心里。
那个在离岛上偶然遇见的人,那个屈身低头为自己擦拭药水的,是另外的一个人。
可是,已经隔开很远了。
他也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了吧。
将脸轻轻地贴在衣服上,尽管皂水已经洗尽了上面残留的离岛的气息,千沐还是将这淡淡的清香气息与灯火辉煌中衣衫整洁的浩森联系在了一起。
5
“金教授早上好……”
“教授好……”
从教室出来的学生在经过金教授身边时,都很有礼貌地向他问候。
“教授好。”冠杰从后面走过来,在走到金教授身边时稍微慢了些,以便与他保持一致的步调。
“孔冠杰,这个完整暑假打算怎么度过?”
“也许教授有更加好的建议。”
“哦?那会是你希望的吗?”
“教授,人生中至少应该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吧,还有其次重要和有些重要,然后才是应该要去做的……”
“唔,孔冠杰也有迷惘的时候啊,我还真没想到。”
冠杰停下所说的话,望了金教授一眼,正好也与金教授扭头望着他的眼神相对。
“去我的办公室吧,正好有事想和你说。”
在金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看教授端着两杯水过来,冠杰连忙站起来从教授手中接过玻璃杯。两只手握着杯子,他揣摩着教授叫自己来的可能原因,等教授先说话。
“冠杰,想过以后吗?比如一年以后的计划之类的。”
“教授,才离开校园的人如果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所以,我想先工作,多尝试一些,以后希望能有自己的动画工作室。”
“LCF怎么样?”
“教授,我……”
“怎么了?只是问你如果有机会一年后进LCF,你是否愿意?”
“当然,在蔺光赫会长的公司工作,是很多人的梦想。”
“既然这样,这个暑假和我一起去曼多尔,当我的助手。”
“动画城?”
“全球最大的动漫艺术节,今年的大东家是LCF。”
“曼多尔?可是教授,我……”
“以我的助理名义出席,有问题吗?”
“没问题。”冠杰笑了。
走出办公室,冠杰意识到是该要为动漫艺术节做一些准备才行。图书馆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去那里找些资料吧,给自己充充电也好。
冠杰吹着口哨,迈着欢快的步调走进图书馆的大门,管理员向他使了个警告的眼神。
冠杰抬头一看,图书馆内正在用功学习的同学们都在瞪着眼前这个破坏他们学习的坏家伙呢。
冠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向大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以示抱歉,然后找了个阳光照射得到的位子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阳光照着的南面窗户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冠杰俏皮的举动正好被坐在窗户下面的肖允儿尽收眼底。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肖允儿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冲着冠杰坐着的方向望去。
“得给他留个纪念才行!”肖允儿的嘴角坏坏地扬起,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朝着冠杰的方向比划了几下,又快速低下头去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画着什么。
冠杰拿起面前的书本,是法国人写的童话故事。翻开书,第一页写着这样的话:
时间在呆立的鸟儿那里与在水中追逐的鱼儿那里是一样的吗?
对大路旁的流浪汉与战场的士兵而言,时间是什么?
冠杰望着窗外树叶印在书上的影子,看它以无声无迹的脚步走过书中的一行行字迹。时间对它们来说,应该都是弥足珍贵的吧。所以它们才会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着自己的美丽,不放过任何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
一片小小的树叶都懂得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美丽,何况是人呢。
等着吧,动漫艺术节!等着我孔冠杰大战拳脚的时候吧。
冠杰正沉浸在自己快乐的遐想中,肖允儿已经完成了画稿的最后工作。她满意地看着手中的作品,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树叶的倒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纤细的身影。冠杰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桌前的肖允儿。
“这个,送给你!”肖允儿将手中刚完成的画稿放在冠杰的桌上,带着窃笑转身向图书馆的大门走去。
冠杰皱了皱眉,疑惑地拿起桌上的画稿。画稿上,是一幅自己的卡通肖像,调皮地做着可爱的鬼脸。
“臭丫头,画的是什么呢?”冠杰一边开心地叫道,一边赶紧收拾好东西追了出去。没想到,他才跑出不到两步就被管理员抓住,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冠杰只能看着肖允儿得意地扮着鬼脸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二十分钟后冠杰提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沿街往住所走,经过24小时便利店。
可能是周日,超市门口很多人。想着上次买的速食面早已经吃完了,冠杰想应该再顺路带回去一些,便走进超市。
广播里的音乐在热闹着购物气氛。
“这是每周日上午和大家见面的‘仍然老地方’,第一首歌的时间我们要提到一个叫闵雅菇的女孩,因为遭遇家人反对的感情,所以写来信,想给他一些鼓励。想现在就告诉他:她会坚持到所有人都承认为止。广播那边的你,是否也渴望得到爱人的拥抱,看到恋人的幸福笑脸呢?现在的你到现在是不是仍然有一段未被提及的心情?请给我们寄来书信邮件或打来电话,‘仍然老地方’有人在等。”
哎,现在还有人用这样的东西吗?还真是……
冠杰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笑着电台里这种没有创意的方式。他将每一种口味的面都拿了两盒,推着购物车到前面的付款处。
“La Vie en Rose……”
念白似的法语突然让他心里微微地颤了颤,Cyndi Lauper沙哑的声音让冠杰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无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外面,天气不错,外面好像围了很多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沉沉的,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6
人越来越多,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化妆品小姐怎么能是这样的态度!”一个小混混样的年轻人站在大街上指着穿促销服的女学生大声吼,女学生因为害怕而哭了起来。
街上的路人听到女孩儿的哭声,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向女孩儿所在的地方张望着。
“出什么事情了?”
“小姑娘真是可怜!”
“这个年轻人太过分了,他这么凶狠的样子,真吓人!”
路过的人都议论纷纷,可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凶狠的样子,没有一个人上去帮帮这个可怜的化妆品小姐。
“简直太过分了!”人群中的千沐忿忿不平地冲了出来,将哭着的女孩拉到身后,站到两个人的中间冲年轻人大声说:“你!向她道歉!”
年轻人看到千沐,嬉皮笑脸地说:“看来……你化妆品的效果还是不错……什么牌子?给哥哥我也说说。”说着一把抓住千沐的手。
千沐使劲挣脱,但仍被他抓得牢牢的,一气之下,觉得恶心的千沐用另一只手给了那家伙一个响响的耳光,引得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见自己被女人打了的那家伙恼羞成怒,举起手要打千沐。
冠杰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站在那里的千沐之后,连收银员找回的零钱和柜台上的钱包都来不及收好,便提着速食面冲了出去。
“先生,你的钱……”
正要将手扇向千沐的家伙,脸上又突然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冠杰一把抓住年轻男子胸前的衣服,将他反扭住站在千沐面前,喝道:“现在向她道歉!”
那家伙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冠杰和千沐,死不开口。
“我再说一次,快向她道歉!”
“向她道歉?你先看清楚我是谁!”那家伙居然冷笑起来。
看到他的嘴脸,冠杰气急得早已捏紧的拳头对准那家伙左边脸,扎扎实实就是一下。
像是突然爆发的火山,那家伙一下子摔开冠杰的手,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看到留在手上的血迹,便疯了似的抱住冠杰。
“你敢打人!?”
“打了,怎么样?”
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先是冠杰骑在那家伙背上给了他脸上一下,千沐在一旁看着不知该怎么办。看到冠杰被那家伙压在身下,她急坏了,拿起旁边化妆柜上的一瓶啫喱水样品对准那家伙的脸便用力喷。
又凉又粘的液体弄了一脸,眼睛里面也火辣辣的疼,那家伙慌乱之下便只顾着用手捂脸。
冠杰顺势将他推倒在地,爬起来抓住千沐的手便跑。
奔跑,自由地飞。
两个人跟着人群进了公园。
两棵柳树将长长的枝条垂进湖里,风轻轻摇动它的时候,枝条在湖面上划出一圈圈细小的波晕。
“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慢慢停下来时,冠杰用手撑住膝盖,喘着气说话,一屁股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
“你是来买东西的吗?”冠杰笑着问。
“不是,我是路过,看不惯那个坏蛋欺负人。”
“真看不出来,你很勇敢啊。”
“什么?”千沐不知道冠杰指的是什么。
“刚刚给那个家伙狠狠一巴掌,又跑这么远……”冠杰说着笑了起来。
“平时睡觉太晚都不敢关灯的人,怎么说都和勇敢二字相差很远吧。是胆小,很胆小。”千沐望着刚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正顺着风原地打转,笑着点头强调。
“怕黑只是生理上的感觉,胆小却是心理上的反应,不一样的。”冠杰解释道。
“每年,在自己生日的时候留下照片,将它们放在一起按时间排列好,一定可以看见时间的影子吧。”千沐突然说到这个,让坐在一旁的冠杰扭头怔怔地望着她。
“怎么了?”冠杰十分好奇。
“想有一架相机,记下自己是怎么一年一年,一点一点地变老的,记下那个让自己牵挂,不想忘记的人……”千沐的声音好小,冠杰几乎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话。
千沐此时想到的是浩森。那个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像那种家庭里的孩子,可能要出去度假的吧。
这个时候想到他,千沐的脑海里满是自怨,从那天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为什么还想起呢?因为没有归还的衣服吗?
她甩了甩脑袋不去想那些事情,便故意大声地问身边的冠杰:“学长,你会那样做吗?”
“什么?”
“生日的时候替自己拍下照片啊。”
“好像是很简单的事情,可许多人应该都坚持不下去吧。我常常来这个湖边,心情不好的时候,觉得迷惘的时候,每次看到它的表情就觉得平静许多,好像只有它能理解我。可即使这样,也不能每天去做,因为总觉得有什么阻碍着自己……”
“湖?那它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可以试着看它的样子。你看那边的草丛,今天早晨一定和一群野鸭嬉闹过,落叶也很悠闲,柳树的枝条并不是静止的,它们一定在谈论我们。”
“谈论我们?”
“是啊。柳树说:‘他们才不像那些顽皮的孩子,一来就折腾着扯我的头发,恨不得看到我变成秃子。’湖就说:‘是啊,看上去很安静的样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呢?哎呀,听起来真费劲呀。’”
千沐看着冠杰认真地换角色说话的样子,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你是话剧社的吗?”千沐好奇地问。
“哦,看起来是不是特别专业?看来即使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不至于挨饿啊。”看到自己的话把她逗笑了,冠杰才开心畅快地大声笑起来。
两个人的笑声一定感染了湖,湖面上漾起了一层浅浅的波晕。
千沐清脆甜美的笑声渐渐收住,一会儿,望着湖面发起呆来。
“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冠杰边说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过脸看着千沐,有些担心的样子。
“唔,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相机呢?”千沐轻轻地摇了摇头。
轻轻送过来的风在湖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但只是一瞬,这温柔的足迹便又被风自己的翅膀擦去。
“学长,你喜欢摄影吗?”千沐突然问道。
“有时候要查阅各种环境资料,所以平时会简单地拍摄一些用于功课中。千沐你很喜欢吧,所以才想到要买相机?”冠杰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拨弄着手中的草尖。
“哦,对了,你的手机,拿过来一下。”千沐说着将手伸到冠杰面前。
“手机?”冠杰一边望着千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她手上。
千沐将肖允儿家的电话还有自己的邮件地址全都存进冠杰的手机里后,又将电话塞进他的手中,然后郑重地对他说:“如果成为朋友,就应该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
冠杰抚弄着手机外壳,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那把你的也拿来一下。”
“去离岛时丢了,还没换新的呢。”千沐随口说着便先站了起来。
“……”冠杰想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她手里,告诉她“你先用着吧”,却不知怎样开口才好,便沉默地昂起脸望着眼前的千沐。
接近中午的天色很蓝,树底下的这两个人就像海底某个角落单独生长的珊瑚丛。
云像列队航行的巨舰从蓝色海上驶过。
“我先走了,刚才……谢谢你。有时间打电话,下次介绍你认识我的好朋友。”
千沐一边往公园出口处走,一边将手放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样子。
冠杰望着湖面,不再说话。
2016年6月28日。
像蓝色水晶一样透明的天气。
和她第一次牵手。
坐在柳树下面,冠杰将心里的话说给湖水和路过的风来听,像写进湖中的日记。
7
“狮子座是夏天夜空中偏南的星座,象征天才与未来,守护神是Uranus。因此,狮子座的人富有冒险精神,聪明、理性,会不断追求新的事物与新的生活方式……”
在ILL MORE二楼事先预定好的地方,大家围坐一起,自称是星座专家的双双正在高谈狮子座的特点。
双双端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如果遇见属于自己的真正爱情,狮子座是个执着的家伙,绝不会放弃,而且他的霸道与专横甚至会为自己赢得爱情……”
她将目光投向敏妍,诡异地笑着说:“敏妍,你有福啦。”
坐在长条形桌一端的敏妍听了,只是低头笑笑,并不说话。
“知道吗?狮子座的人很敏感,他们与冬天出生的魔羯座可是天生的一对哦……”
“什么?魔羯?双双!”
依然情绪高涨的双双一直就没停,可话一出口,双双便意识到了属水瓶座的敏妍,捂住了嘴巴不再说话。
“怎么还不来?”敏妍望着楼下门口的方向,装着若无其事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便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望着敏妍的背影,大家面面相觑,接着都将责备的眼光砸向双双。
“你又闯祸了。”身边的一个女孩推了一下双双的手臂。
“祸从口出,我早跟你说过。”双双身边的羽田瞪了她一眼。
“是谁先给敏妍打电话提议的?唉,还不如回到以前,他们之间现在都很奇怪了。”
“什么奇怪?他们会结婚的,难道没看到报纸上说的吗?”
“结婚有什么用?那小子现在像炸药包,谁都别想靠近。”
“……”
“你们有完没完?”双双突然冒出一句,大家都闭上了嘴愤怒的看向她。
看到自己再一次成为大家眼中的敌人,双双赶忙又拿起面前的水杯,一阵猛喝,但水早没了,她留下一句“对不起,方便一下”,便溜之大吉。
这时不知是谁看到楼下进来的人,连忙小声喊起来:“快!快!他来了,他来了。”
大家将灯熄掉,各自躲了起来。
走到楼上的浩森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一边拿出电话准备拨,一边自言自地说:“二楼不营业吗?灯都不开。羽田这小子搞什么!”
昏暗的角落里闪现出手机上的幽蓝光芒,跟着,那蓝光跟着摆动的手臂晃动起来,形成光束,先是看到了“浩”字,接着是“森”字,然后陆续出来“生”“日”“快”“乐”的字样。
他站在那里,内心不觉一震。突然,亮起一束柔和的光,照在浩森身上。
大家拿着道具——手机,一齐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从暗处围拢过来。
浩森不自然地说:“你们这些无聊的家伙。”
“感动吧?!谢谢敏妍吧,是她叫大家一起过来的。”
大伙说着将生日礼物送上来。
“敏妍?”浩森觉得意外。
“是啊。”
“敏妍!敏妍!”双双已经叫开了,“她好像在后面的阳台上,我去叫她。”。
“她也在?”
“当然!这可是她准备了很久的呢。”
“准备了很久吗……”
这样的敏妍,虽然没有爱的感觉,平静自然地相处也一定会是很不错的朋友吧。至少,他自己以后说话不要那么尖刻伤人了。
想到这里的浩森,不禁觉得愧疚起来。
他将抱着的礼物放到一旁的沙发上,随即坐了下来:
“既然这样,你们就开心地玩吧,由我付帐。”
“臭小子,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们买单?今天我们要努力将你卡上的位数减少到零,已经商量好的,你们说对不对?”以前最顽皮的男生顶着一脑袋金色头发大声嚷道。
“没问题!”
“敏妍不见了呢。奇怪,刚刚还在的……”双双跑进来说。
“机会来了,浩森。该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嗯?”浩森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朋友们。
双双拿出电话开始拨敏妍的手机号码,电话那边好像有人等电话似的,很快就有人接听了。
“你好,哪一位?”
双双一听是敏妍的声音,赶忙将电话丢给了浩森,“是敏妍,快跟她说啊。”
他拿着电话不说话。
“请问是哪一位?”敏妍在电话里问。
“哦,我……浩森,你过来吧……他们都在,都叫你过来这边……”
“我就不过来了,生日快乐。”听到浩森说是大家叫自己去,敏妍失落地挂了电话。
浩森听到那边传来的挂线音,将电话给了双双。
“怎么样?来吗?”
“不来了。”
“她那么快接电话,一定是在等你打过去,你要说是你希望她来。好了,再打。”
“算了。”
“臭小子,你以前追隔壁班女生时,可以在人家教室前面唱那么丢脸的歌,现在连打电话都不敢?”
“刚刚不是打了吗?她自己说不来的。”
“她为了准备今天晚上的派对预定地方,准备礼物,她怎么可能不想来呢?真是的,你就不能温柔点儿?你有点儿人性好不好?”
礼物?
浩森抬眼看到幕墙前面有一个袋子,他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见盒子上印着天使翅膀标志的“M”,便知道是自己喜欢的MORINAGA的糖果。
拆开盒口,取出里面的小铁皮筒,亮黄的,是童年的底色;上面铺满一粒粒彩色糖果,是缤纷难忘的记忆。
这就是敏妍的想法吧。
浩森拿出电话,将刚才的号码重拨过去,过了一会儿,听到敏妍的声音,他对着电话的声音像变了个人似的:“敏妍,每年的今天不都有你在身边吗?过来这里吧。”
挂上电话转身,看见背后的双双他们全都看着自己,浩森看着手中的糖果,对着门口喊道:“服务员!啤酒!”
8
千沐看看墙上的时间,已经过七时半。她换好衣服下楼,准备去工读的ILLMORE酒吧。
“你今天别去吧,我打电话替你请假吧。这几天你的脸色一直就不好。”望着面色不佳的千沐,肖允儿担心地说。
“不行,今天有一个生日派对。”
“以前有生日派对,不都提前回家的吗?”肖允儿走到千沐面前,态度很坚持。
“也许,又是很特别的客人吧。”
“要一起去吗?”
“没事,有事他们会往家里打电话的。下午睡得太久了。”
到酒吧的时候,离八点还差一点儿,千沐就在后面的休息间坐着。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她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似睡似醒,好像一直在看一部很长的影片,电影里的人是她自己,还有一个人不停地出现,好像是浩森——
他们在离岛的海边守候着黑脸琵鹭,海面上吹来的微风让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丽。“沙沙”的声响在耳边回响,她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是多么温暖,多么安详,仿佛世界就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
一个巨浪袭来,琵鹭惊叫着四散开去,慌乱地冲向未知的远方,消散在暮色苍穹之中。冰冷的海水顷刻将自己紧紧地包围,似乎要将自己吞噬在深蓝色的深渊。
惊慌、惶恐、不安……无助的自己伸出手臂,向海边的身影求救。
没有焦虑,没有关怀,迷离中,只有一种冷漠的眼神射向自己,不带任何感情,没有一丝温柔。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挣扎着,追问海边模糊的影子。
听到自己的声音,影子颓然跌坐在海边,“你知道吗?你们的距离你知道吗?没有资格做选择的人,应该不要再奢望……况且他的旁边还有一个那么相称的……未婚妻……”
突然衣着光鲜的他,还有和他一起旋转在舞池里的人……又再一次地出现在了千沐的面前,他们在她的面前不停地舞着……舞着……
“不要!不要——!!”千沐抱着头,蹲下呜呜呜地大哭了起来。
“千沐!!千沐!!”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在千沐的耳边响起,难道是他?!千沐猛地一惊,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这时,一个嘴唇被涂得很厚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惊了一下。再仔细看,是裴谨那只经常换妆的SD人偶娃娃。
“千沐你干吗哭呀?”
“没什么,梦见妈妈了,有点儿想她了。”
“是不是今天晚上又吃速食面了?所以想到妈妈做的好吃的菜了啊,没关系,让裴谨哥请你吃饭!”
听到是裴谨平时主持节目时的声音,看到人偶娃娃手舞足蹈的滑稽模样,千沐忍不住低头笑了。
“笑了笑了,裴谨快看,姐姐笑了。说吧,什么时候去?”
“今天,哦。太好了,太好了……”SD娃娃闹腾着倒在千沐肩头。
看到千沐的笑脸,裴谨从后面窜出来,叽叽喳喳继续说起来:“千沐,利川路那边新开了一家料理店,大家去过一次,说味道很不错,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千沐笑着,不说话。
裴谨见她不答应,便又躲到她身后,将人偶娃娃举起来。
“去吧去吧,就你和裴谨哥哥没去过那里了哦。”人偶娃娃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扯着千沐的胳膊。
望着人偶娃娃可爱的样子,千沐忘记刚刚自己还那么沉重的心情,温和地笑着对娃娃说:“好的,我答应了,不过你要对裴谨说,时间由我决定。”
“好的好的!”娃娃一边说一边摆着手往通往外面的门口退去,在门口转身的时候用尖细的声音对千沐说“谢谢”。
门被关了,突然又被打开,裴谨伸了个脑袋进来,冲仍坐在那里带着笑意的千沐说:“由你来决定,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等。”说完就消失了。
望着裴谨那双即使离开校园还是稚气未脱的大眼睛,千沐觉得自己以前更加快乐,也许像裴谨一样快乐吧。
她站到休息室巨大的镜子面前,望着里面的自己。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离岛回来以后吗?她不确定。
酒吧经理走进来,摩挲着手掌站在千沐面前,千沐抬头便看到他一脸想要拜托的样子。
“什么事?经理。”
“千沐,对不起,你已经很辛苦了。可……我该怎么说?”
“是不是又要延长演奏时间?”
“哦,不是,是别的……”
“那是什么事啊?”
休息室外面已经很热闹了,千沐看见正举着人偶娃娃表演的裴谨。
“晚上好!大家一定都在等ILL MORE庆生使者出现吧。不过,先别着急。派对最高潮时,按照惯例,寿星许愿之后,酒吧会送上客人想听的歌曲。所以,我待会儿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要准备好掌声……”
千沐对着镜子深深吸气,站起来准备出去。
“千沐,乐队主唱突然来电话说赶不回来了……”经理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她说。
“那就用演奏代替好了。”
“可今天有客人庆生,很早就预订了歌曲……”
“经理!你每次都这样,我该怎么办?钢琴会唱歌不错,可它没有安装人声装置,何况还是主唱的!!”
“千沐,只能拜托你了。”
“我会多弹半小时。”
“韩小姐特别嘱托一定要唱的歌……由你唱一定行,你刚来应试的时候唱得就很好,加油,拜托了!”经理说着将节目单放在千沐手中,转身就走了。
“经理!你越来越过分……”千沐将手中的节目单扔到桌上。
“现在,我要在这里介绍今天的寿星蔺浩森先生……还要谢谢ILL MORE永远最优秀的琴师——千沐小姐。”
外面的裴谨说着向门口投来鼓励的目光,准备走到外面的千沐转身拿过桌上的纸团,走到钢琴前面坐下。
亮起的追光打到楼上的时候,一伙人正在喝酒,闹成了一团。只有双双听到了主持人的声音,她站起来对大伙说:“仪式要开始了,别吵啦。”大家这才安静下来坐好。
“敏妍怎么还没到?”
“浩森,怎么回事,这么久还没到?会不会……”
“呸呸,你少多嘴啦。”双双连忙将话截住,不管那家伙想继续说什么,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我们也要在这里留很久。”双双提议道。
三层的白巧克力蛋糕上面,依次插着16根、6根及1根蜡烛,望着分三层插的蜡烛,浩森在想着怎么吹灭的时候,双双拉了拉浩森的衣角,做着鬼脸说:“等会你只要吹一下就好。”
灯关了,浩森将脸凑近蛋糕,只轻轻吹了一口气,蜡烛便一齐全灭了。
“谁帮忙了,说!谁是叛徒?是谁?”大家纷纷将目光移向双双。
双双见势忙躲到了浩森身后,说:“浩森哥,以前可就我一个人没有叫你‘云雀’……”
“可你一直管他叫‘大叔’。”
“大叔?”浩森转身盯着双双。
双双连忙解释道:“他们污蔑我,大叔,我……去看敏妍来了没有。”说完,跑到了楼下。
望着双双跑下去的背影,浩森转身拿起酒杯笑着喝下去,说:“双双真像颗开心糖果,当时怎么没发现呢?”
听到浩森的话,一旁的羽田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冲浩森及在座的人大声说:“我喜欢双双,她可是我的糖果。”
大家哄堂大笑,都说:“羽田,你这么认真,双双她知道吗?”
“臭小子,那得加油啊,小心你速度太慢,双双她真喜欢上别人了。”浩森拍着隆再的肩膀鼓励。
“不知道,不过,我会告诉她的。”自信满满的羽田拿起桌上的雪利酒喝下满满一支。
见羽田的样子,大家突然都没了话,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冒出一句:“羽田,表白吧,就今天晚上,现在!”
一时间大家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喝起酒来,而楼下的歌声很清晰地传过来——
Till the end of time,
long as stars are in the blue,
long as there's a spring, a bird to sing,
I'll go on loving you.
till the end of time,
long as roses bloom in may,
My love for you will grow deeper,
With every passing day.
till the wells run dry,
And each mountain disappears,
I'll be there for you, to care for you,
Through laughter and through tears.
So, take my heart in sweet surrender,
And tenderly say that I'm,
The one you love and live for,
till the end of time.
浩森喝了一口啤酒,扭头望下面的时候,坐在钢琴前面的千沐正被柔和透明而幽蓝的光裹着,她望着门口唱着Perry Comod的《Till The End Of Time》,像是在等待久久未归的人回来。
看到千沐的那一刻,浩森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地方,这个日子,谁也没有听到、更不会想到有这样沉闷的一声,像一直紧绷的橡皮绳抵达极限终于断开,像深夜时的潮水通过突然决裂的堤口无声汹涌地蔓延。
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忽略掉的念头,还有那些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复杂感受,都被这婉转而惆怅的音律牵扯到要害而全盘涌出。
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一般,只是,因为失去重心而倒下的过程在个人的感受里被无限放慢、延长。
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切都不能掌握的感觉是第一次啊。
想要接近她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响应着,一点点吞噬原本坚硬的心。一口气喝完手中的酒,浩森低下头来,将自己埋身在色彩相互交织的斑斓里,内心却仿佛只身淌进浩瀚的九月深海,充满了被俘虏的恐惧。
9
人生常有一些意外发生,却不一定是因为错觉。
当最后一个琴音落下以后,千沐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行礼时,有人已经在下面的座位上起哄地叫嚷:“唱一首《甜蜜Honey》怎么样?”
“乐队主唱今天有事没有能为大家唱歌,实在有些抱歉……”
看到客人的气氛过于热烈,裴谨的SD人偶娃娃马上出来打圆场。
“我们不要什么主唱,要听她唱。”
刚刚叫嚷的那个年轻人从座位的沙发上站到了桌子上,看来是喝多了。
“对不起,先生,今天的歌是为庆生的客人而准备的,我会继续为您演奏钢琴。”千沐很有礼貌地补充道。
“为庆生的人……唱?不为……我唱吗?”
“对不起,先生,刚才的歌也是送给您的……谢谢您光临ILL MORE酒吧。”
“不行,那首歌……不算,我要听《甜蜜Honey》,你……来唱,不……我们一起唱。”
“对不起,我只是钢琴演奏师,并不是歌手。您还是下次来听主唱唱吧。”
“我要……和你一起唱,快来吧。”这个喝醉酒的家伙边说边伸手暧昧地拽着千沐的手往前面走。
被拖着手臂的千沐觉得自己的胳膊一阵酸痛,连说着“放开我,放开我!”
但这个家伙全然不顾,还变本加厉的将手臂揽到了千沐的肩上。
裴谨气得扔掉SD娃娃,要上来揍那家伙,却被经理死死拦住了。
“只是唱一首歌而已,那可是重要的客人。”
“经理!你……”裴谨甩开经理的手,正准备一个健步冲过去,却看见——
一只手抓住了醉酒的家伙,很快将他从千沐身边扯开,接着,另一只手稳稳地将千沐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啊,真帅啊!”一众女人集体倾倒。
裴谨站在了原地,出现在千沐身边保护她的男人比自己要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是谁?红色贴身衬衣,深色长裤,具有完美高度的身材,让受他亲近的人全遭到妒忌也不足为怪。
千沐抬头望着眼前的浩森,惊呆了。但只是几秒,她便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尴尬,试着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他的手更加用力地搂紧,好像她是有人会来夺走的宝物。
“自己回去醒酒了再来!”浩森另一只手一甩,那个家伙便摔到了地上。
醉酒的家伙这一摔,后面的座位上突然站起来好几个人,全部围了过来,将浩森和千沐圈在了中间。
“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竟敢让我摔到地上?”醉酒的家伙从地上爬起来,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虎视眈眈向浩森前面冲过来,浩森本能地将千沐挡在了自己身后。
“还有她,我说要她陪我唱歌,她就得陪我唱,你最好给我让开。”
“让开?”浩森冷笑着反问,随手拖了身边的一张凳子按着千沐的肩让她坐了下来,自己则一脸悠闲靠在椅背上,道:“要是不让呢?该怎么办啊?”
“你……”那家伙伸出手来想揪浩森胸前的衣服,被浩森用手抓住甩开。
这时,这家伙身后的三五人一涌而上,醉酒的家伙则自己过来抓千沐的手,浩森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拳头,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上面有血。
“血?!你们愣着干什么?”
整个酒吧的一楼乱作一团,楼上的人还在喝酒玩得正兴。
当双双看见正带着千沐冲出重围的浩森,吓得尖叫起来。大伙这才看到楼下正忙着闪躲、出拳、踢腿的浩森,纷纷往楼下跑。
为了女孩子打架,早已不是第一次,可牵着女孩子的手打架,这是浩森的第一次。他一直就觉得打架是很个人的行为,即使是为了别的人,也都由自己来决定进退攻守。
现在,她有种将自己的灵魂交付出去的感觉,而他这里,也存在着她的灵魂。
这种意识是刚刚才有的吗?她几乎不能确定。或许更早吧。
当她趴在自己的背上躲开狼的吼声,她的灵魂就已经沾染着属于浩森的气息,所以才会接连不断地遇见。
因为,相遇本来就是两个灵魂的感应交换。
牵着她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浩森带着她跑到酒吧外面,那伙家伙也追了出来。
浩森将千沐送进车里,立刻跑回驾驶室启动了车子。
赶到酒吧前正从车里出来的敏妍并没有看到千沐的脸,只见浩森带着一个女孩儿匆忙离开的背影。
“你怎么才来?”大家都跑到酒吧门口,双双问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发呆的敏妍。
“那个人是谁?”敏妍问。
“谁?”双双一脸的疑问。
“那个女孩儿……”
“哦,不认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记不起来了。”
“啊,浩森的女人……喂,你们说,与他衣橱里的衣服相比,哪个更多?”中间金色头发的男生问道。
“臭小子,净说风凉话,找死啊?”金发的头上挨了一下。
“现在怎么办?买单的人已经走了。”
“臭小子,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又是一下。
“我预订的时候已经付账了。”敏妍失落地慢慢说道。
10
“其实,我会唱《甜蜜Honey》……”千沐坐在前面驾驶座的旁边,为刚才的事情既难过又自责。
“唔……那现在唱吧,我正好很想听。”浩森的语气平静随意。
听他那平静的语气,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他正专注地开着车。
“你……不害怕吗?”千沐斜着眼睛看了浩森一眼。
“《甜蜜Honey》……是首不错的情歌吧?”浩森转过头来,冲千沐孩子气地笑笑。
看着浩森身后被弄脏的衣服,还有嘴角擦破的伤,千沐还是觉得打架导致的后果很严重,语气便带着焦急:“怎么办?你……嘴角都流血了……”
都是因为自己,他才会打架的,千沐心里深自责起来。
“唉,那些家伙又打不到重点,真是的……肚子好饿,去吃点儿东西吧。”
一脸什么事也没有的浩森想着,如果现在去吃东西的话,至少可以继续在一起多呆一个小时吧。
这样想着,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今天她穿了件短短的颜色亮黄的衣服,啡色裤加短靴,和自己的衣服在一起,真是很合拍的一种搭配啊。
“你经常打架吗?”千沐问他的话有些小心翼翼。
“你觉得呢?”他又笑了,这应该是妈妈离开他以后第一个完全没有阴影的笑脸吧,像一个意外的早晨突然被阳光唤醒来的花,虽然同伴们早已追赶季节的脚步去了,它还是不急不慢地享受起来。
车子在一家装潢整洁的料理店前停了下来,千沐跟在浩森身后进去。
穿传统服饰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将他们引到里面一处安静的隔间。
两个人在矮矮的长条形木桌两边对坐,被切成小块的肉在铁板上哧哧哧地响,浩森拿起筷子将肉块全翻了过来,哧哧哧的声音更大了。
他将一小块两面都煎烤得差不多的肉放进千沐面前的碗碟,然后自己夹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原来这辆车真的是他的呀!”千沐望着窗外的红色奔驰喃喃地说。不过,马上她又想到了那双女人的手,心情一下子低沉了很多。
“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浩森看见千沐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于关切地问道。
千沐轻轻的摇了摇头,收回了刚刚的失神。
“据说,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东西,已经是一种心意的交换了。”
浩森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像对待一个相处多年的人。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大叔似的。”千沐看着他,夹起碗碟中的肉块放进口中。
“大叔?嘿嘿,那好,现在大叔想听那个……‘甜甜Honey’,唱吧。”
“是甜蜜,甜蜜Honey。”
“好,那唱吧。”
“不行。”
“为什么?”
“现在……不合适的……那是唱给……”
“我说合适,唱吧。”
“……”
连灵魂都交换了的人,还不能唱吗?浩森心里早已这样想。
他回想到刚才牵着千沐的手逃跑的情形,他紧紧地抓着那只手,片刻都不敢放松,只怕自己一转身看到她不在自己身边,担心她会处于危险当中,心里从未有过的害怕。
按理说,那三五个人真正一起上,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的字典里也从未有过逃跑的字眼。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g old songs,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here with you?
maybe yes,maybe no.
千沐望着窗外,有些断断续续地轻轻哼唱。浩森看着她的侧面,呆呆的样子就如同雕像。
那脸颊是温热的吗?还是带着冷气房间的干燥凉意?眼睛好像在说些什么?是在说离岛上那两个与现世无关的人吗?她亮黄色外套的衣领,可能是因为刚刚和他一起跑的时候翻了过去,露出里面的锁线边。
浩森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的每一个地方。
想将那衣领再顺过来的浩森,将手伸过去。
正望着窗外哼着歌的千沐,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但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她将目光从窗外拿开,放在了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Eyes on me?这歌的名字不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只要注视我就好了。
他的眼神这样告诉她:这是我的本意啊。
四目相对的两个人有一瞬间都呆坐在那儿。千沐觉得那眼神像两个深深的漩涡,自己就快要被吸卷进去了。
“你的衣领……”浩森一边探身在桌子一端坐下,一边将反翻过来的领角顺好。
千沐感觉自己心里重重的压迫感终于消失,放松下来,她一边抬手自己去弄衣领,一边调整刚才使自己紧张起来的坐姿。
突然。在千沐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她的双唇被柔软包围,首先是凉,但接触后立刻上升到燃烧的温度,还带着真露的香甜。
那一瞬间,千沐的心脏在毫无设防时仿佛忽然穿过百万伏电流,觉得脑海里嗡的响了一下后全成了空白,就像突然受到外力变速运转的机器,让心跳急匆匆到了咽喉那里。眼前黑了一下,原本就没坐好的她往后倒去……
浩森伸出手搂着她,扶着她的肩往后一起靠在被刷成原色的壁橱门上。
只是1.5秒,可全都乱了。
千沐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液全都往一个地方涌,她挣脱着退坐到窗子边,因为没能平静下来而喘息着望着眼前的浩森。
在意识里确认门所在的位置后,千沐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对着门口冲出去。
正好送蔬菜料理进来的料理店员被她撞到,盘中的东西撞散了一地。千沐停下来望着地上的食物,店员站在那里一脸愕然,连忙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浩森背对着门坐,他能感觉千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对自己这样的举动,她的心里在想什么?讨厌吗?哪怕心里隐秘的地方的一丝丝情愿也好,不是反感就好……
噔噔噔的声音,千沐已经跑下楼去了,战战兢兢的店员依然站在那里。
“没事,就当你送过来了。”浩森向后抬了抬手暗示“走吧”,店员将门拉拢后离开。
浩森将一整瓶真露哗哗哗全灌进肚里,将钱放在桌上后,一口气跑下楼冲到了街上。
他焦急喘息着在街头张望,希望能够看到没有离开依然等在那里的千沐。
可是,城市的身上涂满了彩色的光影,一切都是陌生的。
浩森将自己扔进车里,让它带着躯壳没有目的地游荡,借着酒意回想料理店短暂的瞬间。
她……
是第一次吧。
她慌乱的眼神猛烈撞击着浩森的心房,因为觉得全身无力而将车停在了路边。靠着座位仰躺下去,即使闭上眼睛,脑海里也是她的身影,如果还有未被填充的地方,却全是空白。
一声沉闷而粗重的呼吸。
无尽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