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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之森夏不眠

第三章 和歌

我的心,愿向你和自在的星星致敬,直到上帝把时间烧尽。

——(爱尔兰)威廉·巴特勒·叶芝《他诉说十全的美》

一

晴以的伤口没有大碍,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便乖乖地吃药睡觉,加上陆嘉寞也在旁边帮腔。季眠夏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了。吃完药的晴以大概是累着了,所以睡得格外香。

两个人才得空去医院楼下的小饭馆叫点吃的,之前晴以力气与精神都耗尽了,早就饿了。

陆嘉寞给她倒了一杯水,问道,“见到那个救晴以的人了吗?”

季眠夏喝了一口新鲜的海带排骨汤,摇头,“没有。”表情微不可闻地黯然下来。

陆嘉寞笑笑,“来,你要多吃点肉。你太瘦了。”他给她夹了一块剪炸的腊牛肉,合着葱的香味,极脆香。

季眠夏也真是饿了。陆嘉寞却看着很高兴,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放开的样子,不像防普通人那样与他保持距离。

吃完饭,季眠夏把事先打包的一碗鲜汤给晴以带回去,没想外面居然下起了小雨,一丝一丝的很清凉。

身边的陆嘉寞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她头顶,笑着说,“将就一下。”

季眠夏离陆嘉寞这样近让她有些不习惯,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混和着医院那种药香味,不似程瑾年,有股清淡的味道,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却让她铭记至今。

那一年烟花爆炸引起的直接后果就是双耳失聪,等她从医院醒来的时候,程瑾年已经走了。

没有抱歉,没有任何留言。就这么走了。

也许是抱着永远不相见的心态。

那段时间里,她总是失语,不爱说话。

那种心被撕扯开来的疼远比双耳失聪时来得更加痛。

父亲季彻找了好多人,还去了当地的教育局高层,又是请又是求才让当时休学在家的季眠夏在隔年获得了高考的资格。而季眠夏没有辜负季家夫妻对她的付出与期待,用功读书,考前几乎没有脱过衣服睡觉的时候。所以,当通知书上写着一流名牌大学的名字时,季家夫妻险些喜极而泣。

高考时期,季眠夏偶尔会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她不知道程瑾年在离去后独自生活回否安好,依稀记得在双耳完好的时候,他叫着她名字的声音,总是连名带姓的叫,不会是“眠夏”,也不会是“表妹”,他虽然是生疏僵硬的叫法,可却还是少女年少时心中一抹奇异的柔软之地。

其实根本没有刻意的去填报志愿,或许这就是机缘巧合,季眠夏考上的是同程瑾年一个城市的学校。只是在当年程瑾年同小姨离开之后,他并未有任何的信件与电话,一去再无音讯,甚至连和季家夫妻也没有过任何的联系。

其实大学生活并不和季眠夏所想一样。

这里的男生女生大多来自都市,自信聪明,骄傲出色,并且独立自主,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良好精确的规划。还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没有口音,与教授套热乎,希望可以拿到高额的奖学金被保送到国外留学。

似乎只有双耳失聪的季眠夏显得极其苍白且平凡,大家并没有因此而歧视她,但却也不想和她有着太深的交往,见面打声招呼便一带过去。如果大学里的学生要分成等级来排列的话,季眠夏想,她可能是最底层的那一个了吧。

但她也因此有了自己第一个好朋友,宁末夕。因为宁末夕不会嘲笑她戴上助听器的样子,平时说话总会刻意提高音量,那是担心她会听不到。

宁末夕是中途转系生。开学一个月后,她从财经系转到了她所在的英文系,原因似乎是数学从没及格过。既然理科不好,当初又是怎么考上财经系的呢。季眠夏感觉奇怪。

入学三个月后,她找了几份兼职,最初寻找兼职的过程中,很多老板认为她双耳失聪对工作会有影响,可是录用之后却发现她既卖力又认真,对待顾客态度良好,于是老板总会为她加薪。她去医院咨询了弟弟晴以的病情,知道有治愈的希望,费用也在她能够承担的范围里,在努力三个月之后,她终于可以到市内著名的脑科医院申请复健。

即使不能恢复如正常人那样,至少可以让他慢慢地长大。

而医生就是陆嘉寞医生。起初她担心对方太过年轻没有经验,无法给弟弟最好的治疗。可是一个疗程下来,效果良好,季眠夏也放了心。

到了病房,晴以已经醒了,年轻的护士小姐正在和他聊天,那个护士小姐季眠夏是认识的,是陆嘉寞的助理,长得秀气可人,整天跟在陆嘉寞身边陆医生陆医生地叫,软绵绵,脆生生的。

季眠夏还曾经和陆嘉寞开过玩笑,说,小姑娘人不错。

陆嘉寞那时在给晴以量体温头也不抬地说,眠夏你也不错。

说完抬头朝她暖暖地一笑。

季眠夏耳根子有点发烫,从小只听别人说她听话,乖巧,但那也都是长辈们,被异性这样说,倒是头一次。

要不宁末夕怎么总是说她脸皮薄呢,受不得一点点夸。

二

这一天结束兼职工作回到学校后,校园里似乎开始了社团招人。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摆放着各系的牌子。的确,导师说过在军训过后的一个月内会有社团招集新生的活动,季眠夏和宁末夕走向英文系的方位。

同系的其他同学也过来不少,大约已经超过了半数。大家都挤在各个社团前仔细斟酌,毕竟参加社团和未来的学分有着很大的关系,似乎都希望报那种不需要很多出勤率却可以轻松拿到学分的社团。

宁末夕抬起下巴,对季眠夏示意对面的社团,“我对那个比较感兴趣,不如我们一起如参加那个社团如何?”

季眠夏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子前面,有好几个别系的女生在听穿着绿色的联通公司的T恤的社团解说。而其中一名男社员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直到对方转过脸之后,季眠夏才认出他是谁。

对方很快便察觉到季眠夏投过来的视线,立刻挥手向她打起了招呼,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完美的明亮笑容。

“认识的人?”宁末夕望了一眼那个男生,明白他是在同季眠夏招手。

“嗯……算是吧,他是金融系的。他叫祁然,和我们一样是新生。”季眠夏解释的空挡中,祁然已经向她走了过来。

“原来是眠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祁然微微笑了笑。

季眠夏笑笑,指着宁末夕说,“这是我的室友,宁末夕。”

“你好。”宁末夕打量着这个轮廓很深,笑起来非常好看的男生,难得以轻快的口吻问道:“你是摄影社的人?一直看到你在帮忙。”

祁然略微点头,“你有兴趣吗?”

“当然。”

“眠夏呢?觉得怎么样?”他很亲昵的称呼着季眠夏的名字,如同熟识了多年的挚友一般。

“我?”季眠夏看了一眼宁末夕期待的表情,想了一会儿,才终于应道:“……我也打算入社的。”

“那还等什么,你们跟我来。”祁然说着,便将两名女生带到了桌子前,拿过两张入社申请表递给她们。

本来他是打算亲自为两人讲解的,只是有同学在一旁喊他,没有办法,他便将两人交给了其他社员,转身跑向了另一边。

填写好入社申请表之后,季眠夏便同宁末夕离开了体育馆。本来打算和祁然打声招呼的,可是当看到他被几个新生模样的小女生紧紧围起来的画面,季眠夏就觉得不好打扰,所以也没有说上一声再见。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在回寝室的路上,宁末夕这样问季眠夏。

“什么?”因为她的声音有些小,季眠夏没有听清楚。

“就是祁然。”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认识的?”

季眠夏愣了一下,才低声说,“开学的时候认识的……”

“他看上去不错。”宁末夕接着说,“比其他男生好太多了。这么好的男生怎么也没早点介绍给我认识啊?太不够意思了。对了,他有没有女朋友?”

会听到宁末夕去夸奖一个人,简直就和非洲会下雪一样稀有。

季眠夏:“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没有吧,我想。”

她的话让宁末夕亮起眼睛:“真的?”

“……嗯。”应声的有些迟疑,也不敢太保证就是了。

何况他们真的不是太熟,这么私人的事情她当然不知道。

看来宁末夕对祁然有些兴趣。也难怪,祁然是那种十个女生见到有九个会想和他谈恋爱的那种万人迷。性格好,长相好,成绩优秀,好像家世也非常显赫,凭他想要攻陷任意一个女生的心,相比都是一件容易至极的事。如果是别的女生,能够和祁然认识一定会四处炫耀一番。

但,季眠夏是个例外。

回想起认识祁然那天的事情,实在有些可怕,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回忆。以至于每次记起来一点,季眠夏都会觉得心有余悸。不过,她也会庆幸,能够在那个时候遇见祁然,真是太好了。

最初的相见,是在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学校报道的那天。

告别父母,季眠夏拎着行李,独自从火车上走下来。起先父母也不放心要她一个人去往学校报道,可是季眠夏为了给父母省心,硬是说自己没问题,可以应付的来。于是她便拿着通知书,寻找着接待新生的公交车。

火车站的外面有些偏僻,恰巧又正值人群稀少的晚饭时期。季眠夏按照通知书上所写的地址小字,拐进前方的岔道。

香樟树的枝叶还在头顶上面沙沙的飘动着,微微亮起的路灯又黄又暗的颜色让人感到止不住的压抑。周身很静,仿佛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季眠夏独自一人走到了岔道的尽头,只是没有看到任何的人。她有些焦急的四处顾盼,难道是自己找错地放了吗?

正当季眠夏大惑不解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为是前来接应的学长学姐,季眠夏急忙转回头望去,可是她眼中的光亮很快地就暗了下去。尽管,她不认识那张脸,但是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浓厚的烟味,那绝对不会是安全的味道。

暗色的光线之中,那个男生的手不停的在栀薇的肩膀上游移,摸到她的头发上,喃喃地问道: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走在这里啊?”

季眠夏皱去眉头,心中泛起了莫名的恐惧,她向后退了几步,抱紧行李箱,什么话都不出。

“你别怕呀,是大学新生吧?呦,还戴着助听器呢,耳朵不好使?”对方的声音显然有些不怀好意,并且拦住了她的路。

季眠夏咬紧了嘴唇,“走开……”

就在季眠夏的最后一个尾音刚刚落下的时候,黑暗的巷尾深处忽然走出了几个咬着香烟的男生,并且还下流地对季眠夏吹起了尖锐的口哨。那一刻,季眠夏意识到了不好,她转身想要逃,但是却被那些男生一把拽住了衣服并且硬生生的拖到了垃圾箱后面的小巷里。

浓厚的香烟味道钻进鼻孔,刺|激着黏膜。

脑海里面是嗡嗡的叫嚣的巨响。

“救命……”话没有喊出来,有人熟练的用手掌捂住了季眠夏的嘴,嬉笑声在耳边血淋淋的回响,季眠夏绝望的睁圆了眼睛,她挥动着双腿,踢倒了身旁的垃圾箱,废品散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群男生在经过巷口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背着背包的高个男生不由分说的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跑过去,并大喊,“你们在干什么?”

后面几个男生也马上跟了过来。

那几个人一见情形不对,便松开季眠夏,跑得一溜烟没影了。

几个男生也没追,那个背包男生伸手扶起季眠夏,关心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季眠夏摇摇头,但是抱行礼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如果没人来救自己,会发生什么,她都无法想像。

男生低头看见落在脚边的通知书,捡起来,明白了几许,微微扬唇。

其他几个男生一见,便说,“祁然,那我们先走啦。”

祁然冲他们摇摇手,见他们几个人都走了,才扬扬手里的通知书说,“接新生的公交车在那边的路口。我带你去。”

三

季眠夏跟着他走了没多久,拐了两个路口果然看见了接新生的路口,刚才几个男生居然也在,正准备上车,其中一个男生还自告奋勇帮季眠夏提起手里的包说,“小学妹,刚才吓着你了吧?碰到祁然就不会有事了,他可是练了几年的跆拳道。”

季眠夏不好意思地笑笑。原来都是一个学校的。

载满了新生,公交车开始启动。

车子在道路上有些颠簸,旁边的祁然递过一瓶矿泉水,笑着说,“喝点水吧。”

季眠夏接过水,感激的轻声开口:“刚刚,谢谢你……”

祁然听到她的声音,也望向她,语气温和,眼角眉梢满是柔软的笑意:“不要紧,幸好我经过那里。”

“如果不是你……”话说到这里,季眠夏就不敢再想象下去,而是痛苦的皱起了眉。

“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他这么安慰。

季眠夏恍惚的点点头,稍微从恐惧中走出来后,侧眼打量起男生的脸庞。夏季的阳光温暖蔓延,班班驳驳的光点闪烁在他微显棕色的瞳仁里,染成浅色的头发沿着额头的弧度覆盖下来,将睫毛罩上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他的衣领里露出一条玉坠的项链,只有一半坠子,上面依稀可见刻上的一个“祁”字,是很独特的一条项链。

祁然见了,便掏出来托在洁白的手心里,轻声说,“这是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是我爸爸特别订制的。”

季眠夏点点头,“很特别。”

祁然很是高兴地扬了扬眉。

男生的笑容干净又明亮,那时候想想,如果能一直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就好了,至少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皱眉,看他难过,看他伤心。

“我报的金融系,叫祁然。你呢?”

“嗯?哦,英文,我是英文系的。季眠夏。”

“那我们是在一个校区。”祁然笑着说。

“是吗……”

“对了,我有个小侄女也和你一样。”男生的目光落在季眠夏双耳的助听器上,“一定也是后天的意外造成的吧,她就是因为重感冒发烧的关系,烧坏了听觉。”

“啊……”意识到他所指,季眠夏不太自然的扯了一下嘴角,“这是好久前的事情了……”

“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我这个人总是想到什么就会说出来,你千万不要把我说的那些放在心里。”

季眠夏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次回学校的车上,她沉沉睡去的时候,居然梦到了程瑾年。她有多年都没有梦到他了啊,甚至开始觉得样子都模糊了。

可是在那个梦里,季眠夏独自一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周围的行人都是黑白的脸孔,没有多余的表情。闹哄哄的吵杂声。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地,毫无方向可去。这时从人群中飞过来一只蓝色的蝴蝶,闪着奇异的光芒。在黑白的四周里,只有它有着鲜明的色彩。

季眠夏跟随着那只蝴蝶朝前走着,走着,不停的走着。在路的尽头,她见到蓝色的蝴蝶变成了程瑾年的身影,似乎是站在那里等她。即便还在梦境中,可季眠夏那一刻却觉得确是真实。她露出开心的笑容,迅速的朝前跑去,不停的喊着“表哥,表哥”。

总算又见面了。

总算找到你了。

程瑾年望着她展露徐徐的笑意,那是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笑。他轻启嘴唇,缓慢无声。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季眠夏什么都听不到,拼命的问个不停,程瑾年的轮廓却已逐渐散去。

眼睛一睁,季眠夏从梦中醒来,祁然隔着车窗玻璃敲敲,他手里提着她的大行礼箱,对她笑道,“再不下车,车子又要把你载回去了。”

季眠夏忙拿起小包下车。

隐约回忆起梦里的内容。记得程瑾年在梦里的那个笑,既美好又温暖,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四

五一过后,季眠夏在大学里的课程也开始紧张起来。由于平时请假去打工的时候比较多,错过了很多必修课,她很担心会挂科,毕竟补考需要的费用不小。

祁然来教室找她,看到她埋头苦做笔记,就说提出替她补习。

季眠夏怕担误他时间,祁然倒是不在意,笑着打趣,“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就放心吧,有我祁然出马,一定会让你顺利度过各科灭绝师太的鬼门关。”

一副轻松平常的模样,仿佛丝毫不在乎为季眠夏充当“白工”。

补习地点定在季眠夏的小房子,时间是每个星期的周六与周末。季眠夏自然是欣然接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便试探性的征求祁然的意见:“也可以让末夕过来吧?”

祁然微微愣了一下,不禁失笑:“季小姐,你有点‘得寸进尺’哦。”

季眠夏连忙摆手:“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自做主张的。”可是,她能够感觉到宁末夕从那一面之后对祁然流露出的喜欢,每次都会和她讲着祁然的事情,都是从别系女生那里打听来的。所以,她只是想帮助宁末夕这个唯一的好朋友。

“我开玩笑的。”祁然笑出声来,伸出手掌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记得她是你的朋友吧,要她来也没问题,反正给一个人或是两个人补习都一样。”

“真的?”季眠夏感谢的笑,“谢谢你!”

自打那开始,祁然就在每个星期的周六与周日到季眠夏家中做临时的“补习老师”。偶尔还会给季晴以买些好吃的小东西,在这一点上,他似乎很快便收拢的季晴以天真的心。宁末夕来了之后,季眠夏总是会制造机会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宁末夕自然是为此暗喜的,祁然看上去也没有反感的意思。

日子过得十分忙碌但却充实,充实到季眠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过去的事情。那段时间,她承认自己总会想不起程瑾年的脸,可越是这样,她越是难过。

忘记不是更好,她偏偏却害怕如此。

每逢周日,晴以都不需要去医院治疗,而是在家中看看书,听听对于复健有帮助作用的音乐,为此季眠夏还特意存钱去买了一个小型CD机。接着,他便早早的上床睡觉,幸好他十分听话,不闹,这让做姐姐的多少感到宽慰。

而对于季眠夏来说,周日的一整天她都在外辛苦兼职。本来是三份工作,但是周日要多出一份来,是咖啡店的小时制兼职。

这天晚上,已经过了九点,季眠夏与男朋友有约的同事换班。店里已经没有多少顾客,剩下她一个店员也足够应付。店门被推开,门铃发出叮咚的响声。有人径直走到柜台,“一杯蓝山。”

“好。”季眠夏应声,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惊讶:“陆医生?”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有穿着白色医用外套的样子,季眠夏显然不太适应。

“真巧。”陆嘉寞浅浅一笑,一点也不意外,“原来真的是你。”

季眠夏点点头,将蓝山咖啡递到他的面前:“陆医生,这杯我来请。”

“这怎么行?”

“晴以总在我面前说陆医生对他非常好,就算我替他答谢一下好了。”季眠夏微微笑着,“何况一杯咖啡我还是付得起的,陆医生就不要客气了。”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会显得不近人情。尽管被一个小女孩请客会觉得有点没面子,陆嘉寞还是领情的点点头,“既然如此,下次就换我来请你和晴以出去,吃顿好的。”

季眠夏以笑回应。

等到十一点左右,店里打烊,时间已经很晚了,季眠夏检查了前后门,锁了前门。

略显空旷的街道有些萧条。人影渐少,剩下的只是马路两旁的灯红酒绿。

她向前快步走着,身旁有辆车子开了过来。季眠夏转过头去,车窗摇下来,是陆嘉寞的脸孔。

季眠夏诧异,“陆医生?”

陆嘉寞笑着说,“终于把你等到了。上来,我送你回家。”

季眠夏愣在原地,半晌之后回过神来,条件反射一般的打开车门,坐到了陆嘉寞身旁的副座。

在这种时间里,堵车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但这种概率极其微小的夜间堵车还是让陆嘉寞和季眠夏给碰着了。前方的车辆水泄不通,这阵子路段大量整修,所以交通经常遇到堵塞。

陆嘉寞看看季眠夏,她上车后已经打了几次哈欠了,他伸手摇上车窗,说,“累了的话先睡一会,我估计还会堵一段时间。”

季眠夏看看外面的车流,日夜的工作学习确实让她很疲惫。陆嘉寞又替她调好座位,让她舒服地半躺下来。

季眠夏怔怔地看着他,陆嘉寞从后座拿过他自己备用的外衣给她披上,见她盯着自己,笑了下,“怎么了?”

季眠夏摇摇头,他的外衣居然没有那股子药香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闻着让人安心。

陆嘉寞转头望向她时,季眠夏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指轻扣在方向盘上,侧眼打量着睡在身侧的女孩。

她一直很清瘦,骨架也十分的纤细,但是个子看上去却很显高,可能和脖颈光洁修长也有着关系。闭眼时的睫毛很长,眼皮非常之薄,连上面的青色小血管都可以清楚的看见……比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近来似乎又瘦了不少。陆嘉寞的目光不自觉的移到她的双耳上,隐藏在耳背后面的小金属器材,他的心中忽然有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就同与她初次相见时一般的感受。

正当陆嘉寞若有所思之即,季眠夏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不由的一惊,害怕声音会吵醒她,急忙拿出她手中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末夕”。

大概是她的朋友。

本想挂断,可是又觉得万一有事,陆嘉寞只好代替季眠夏接通。

“眠夏,这么晚还打给你……我只是憋在心里不好受,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祁然他似乎只是在你的面前才对我表现的热情,但是我……”宁末夕电话那边的语气显然十分失落。

“抱歉,她现在没办法接电话。”陆嘉寞终于打断了她。

“……你是谁?”宁末夕也愣了,“眠夏呢?”

陆嘉寞一时想不出太好的解释,又为了避免误会,只好说:“我是她的朋友,她的手机落在了我这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对方迅速的挂断了电话。

陆嘉寞望着电话看了一会儿,笑着把电话放回她的包里。

车流终于开始缓缓流动,十五分钟之后,车子终于驶出了那股拥堵的车流。陆嘉寞知道季眠夏的住址,直接把车开到楼下。

季眠夏还没有醒,他也没有打算把她叫醒。

他下了车,斜靠着车门,摸出烟点了一根,点点的星子在暗夜里,隔外分明。

夜空呈现的是深蓝的颜色,万分澄净。他想,真是很少有这样宁静的时候。他与她这样宁静的时候。

他其实不太擅长抽烟,所以没抽两口便直接摁掉了,丢进旁边的垃圾箱,打开车门时,才看见季眠夏醒了,他笑笑,“醒了?”

季眠夏睡意朦胧的直起身子,好像才发现面前的人是谁,才充满歉意地说,“陆医生,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说完便急急拿了包下车,下急了,还碰到了车顶。有时候她的性格也真够迷糊的。

陆嘉寞笑着摇摇头,“你太累了,换谁也不忍心叫醒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对了,你的朋友刚刚打过来,怕吵醒你,我就替你接了一下。”

季眠夏点点头,打开手机。

“先别打了。”他急忙解释,“我说你的手机忘在了我手上,可别这么快就让我的‘谎话’不攻自破。”

陆嘉寞的考虑周到让季眠夏不禁一愣,她应了一声放下手机。反正,到了明天,她就会在学校里与宁末夕见面。

五

中午课休,季眠夏在食堂里碰到了宁末夕,她端着餐盘走到宁末夕身旁坐下来。还没等说些什么,抬起眼睛的空挡就看到了祁然从另一面走来。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季眠夏和宁末夕,并且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两个人一起朝食堂餐口走去,如果视差毫无错觉的话,季眠夏似乎看到祁然的手指非常惯性的拦在女孩的腰间。

季眠夏不禁怔然,转头望向沉默吃饭的宁末夕,确信她也是看见的,于是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算喊住祁然的时候,却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抓住了。

低下头,发现是宁末夕,她要季眠夏坐下来。半晌之后,喝下一口汤,才缓慢的开口:“眠夏,这个星期我不会去你家里参加他的‘补习课程’了。”

季眠夏有些迷茫,扯动嘴角说出来:“怎么了?”

“也没什么。”宁末夕耸耸肩,故作无所谓的说下去,“就是觉得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也许是因为你的关系,他才会勉强多看我几眼吧。”

季眠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事情,要经厉,那大概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没出息的暗恋。

宁末夕只是略显失落的笑起来,季眠夏也笑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了宁末夕隐藏在心底的巨大难过。

季眠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默默吃饭。

直到宁末夕重新整理好表情和语气,轻巧的笑着开口道:“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倒是你,眠夏。”

季眠夏有些错愕的抬起头,用眼神在问:什么?

“那天我夜里打你电话,是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很年轻。”宁末夕笑,“说是你的手机落在他那里了,我就奇怪,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好到手机都可以安心的忘在他那。”

季眠夏用筷子夹了几口饭才回答:“我和你说过,我弟弟的事情。他是我弟弟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这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啊?”季眠夏忍不住苦笑。

“我这人的第六感一直都很准。”宁末夕盯着季眠夏的眼睛,“我觉得你和他之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至少他对你是这样。你都不知道,那天他接电话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好像担心会吵醒什么人一样。我就想,其实那天你会不会就睡在他身边?”

季眠夏一下子脸红,连忙反驳:“乱说!没有的事!”

宁末夕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要是有男生对我那么温柔体贴,我一定会二话不说的嫁给他。”

季眠夏拿着筷子敲了下宁末夕的头,“叫你乱说。”

宁末夕嘻嘻地反驳,“脸都红了。”又说,“对了,北哲那个兼职,我想辞掉了。”

季眠夏一愣,“怎么了?”

宁末夕挑了挑饭粒,才说,“想把学习放在第一位。其实照我说,眠夏,你也不要这么累。”她心疼地看看季眠夏,“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季眠夏理解,北哲的工作其实说白了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宁末夕家境本来就不错,其实犯不着和她受这个苦。

她伸手拍拍宁末夕的手,笑道,“我没事。”

还记得面试的时候,年轻有为的总策划问她:“季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北哲广告公司最为重视的创意与勤奋,我们欢迎全职人员,也鼓励在校大学生到此兼职。请问,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我们录用你?”

对方的眼神缓而慢的掠过她双耳背后的助听器,季眠夏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之所以选择北哲广告公司,是因为她需要钱,这里只是即将成为她多个兼职工作的之一。

一定要说她的特别之处的话……

“我会英语。”季眠夏回答。总策划依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只好继续说下去,“前段时间刚刚考下了英语六级的证书,还有,我在学校里也选修了法语。”

“说的流利吗?”

“对话交流上没有什么问题。”季眠夏说。

虽然辛苦了点,可是北哲的薪水超出了她一般的兼职薪水。这让她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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