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雪刃装菜入盘,他上前搭手。滕雪刃转身说:“一边做菜一边聊聊?”
“好。”项征说。
“我对我们临时组成的小队有疑惑。感觉这个队伍不是无意组成的,总觉得冥冥中有人推了一把。不管是多木还是侯奇逸,抑或项苑的突然遇袭。暗中有一只手将我们大家聚集在一起,以便让我们能够顺利进入乌丹古城。”滕雪刃说。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项征问。
“不知道。也许是多虑,也许是我目前的线索不够,还不能证明。项苑一路回逻些时安全畅通,如果真的有人要抓了她逼问线索,在路上是最好下手的。我不是不相信索朗旺堆的能力,但你看罐头那架势,不像是会轻易放过项苑的人。所以我觉得,是有人要把我们赶在一起。”滕雪刃转过头看向项征。
她嘴里说着可怕的猜测,可表情没有半点波动。项征被她说得汗毛直竖,问:“你想好了对策吗?”
“对策就是,对方给我铺路,我就被他牵着鼻子走。”滕雪刃端起盘子,准备给五花肉改成小块,做一道红烧肉。
“第一次听人把没有办法说得如此大气。”项征拊掌。
“希望你和项苑能够同去同归,不要轻信队里的其他人。”滕雪刃说。
“你呢?你没给自己做个设想?”项征问。
“没想,也不敢想。”滕雪刃说。
项征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的承诺。他没办法限制她。
“到时候再说吧。”项征帮她把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五个人吃饭,摆上桌的菜有十道。项征帮着把菜端上桌时,说:“这里面有道菜是我做的。”
正准备伸手偷菜吃的多木停下筷子,他问:“老板,哪道菜啊?我留给滕姐。”
“你猜。”项征抱臂挑眉,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多木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筷子尖指着一道油渣小白菜,刚准备说话,又把筷子收了回来。他暗自嘀咕:“不可能,老板炒白菜怎么会放猪油渣呢?他吃得出来区别吗?”
项征撇了一下嘴。
滕雪刃暗笑,多木又转头问滕雪刃:“滕姐,老板到底做的什么菜啊?”
项苑突然出声,指着手边的水果沙拉说:“是这个吧。”
滕雪刃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项苑笑道:“不是我厉害,他的拿手好戏就三样:泡面、炒饭和沙拉。”
“还有一样啊,香菇酱拌面。”项征插嘴道。
“这不算菜!”多木气鼓鼓地说。
“吃就完了,废话那么多。”项征用筷子叉起一块苹果,扔进了多木的碗里。多木咬了一口苹果,猛地拍了下额头:“鞭炮还没放呢,走走走,我们去放鞭炮!”
一群人移步门口,多木将一卷红鞭铺开。他拿着打火机往远处跑去,边跑边喊:“你们站远点,我准备点了啊!”
滕雪刃伸手正欲堵住耳朵,一双手比她的动作快,先捂住了她的耳朵。滕雪刃仰头,和项征含笑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手掌温暖,化开了她吹凉的耳郭。滕雪刃指了指他的耳朵,问:“那你呢?”
“你不是还有手空着吗?”项征说。
因为被他捂着耳朵,滕雪刃听到的声音也是嗡嗡的。她伸出双手,项征为了配合她,特地低下了头。
两个人相视一笑,滕雪刃只觉得寒冬都变了滋味,吹到脸上的风都不冷了。
多木扯着嗓子喊:“点鞭炮啦!”
鞭炮的声音震耳欲聋,多木从一阵烟雾中蹿了回来,几个人乐呵呵地站在门口等他。他曾觉得天大地大,年节假日不过是逢场走个形式。可今天一看,原来有人等待,是这样美好。
等鞭炮放完,多木一只手搀着罗叔,一只手搭着项征:“走,我们吃年夜饭去。”
一顿饭吃完,众人心满意足。罗叔收拾了火盆,堂屋里暖融融的。项苑端来小吃和茶水,项征把自己房间的懒人沙发拖过来,滕雪刃坐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腿眯着眼看电视。
项征和项苑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年来发生的事。多木时不时插一句嘴,有时又跑去和罗叔讨论电视节目。滕雪刃闭着眼,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轻松。
她想,项征已经帮自己实现了两个愿望。她在这里过了个好年,又过了好几天无人打扰的日子。
项征拍了拍她的肩膀,问:“睡着了吗?没睡着我们去放烟花棒。”
“现在?”
“再晚一点大家都要放烟花了,爬上屋顶只怕要被落在屋顶的烟花烫煳了。”项征说。
滕雪刃闻言一笑,起身跟项征走了。多木眼尖,两步想追上去,被罗叔喊住了:“多木,看多了长针眼啊。你要羡慕,就自己去找一个,明年带回来过年。”
多木听到最后一句,抿住了嘴唇。他凑到罗叔面前,一副狗腿模样:“罗叔,你这茶不热了,我再去给你添点儿。”
罗叔说:“这里啊,也是你的家。”
多木一转身,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他努力把蔓延到眼眶的酸意吞下去,故作欢快地说:“好,等我找到了,一定带来给罗叔看看。”
滕雪刃带着烟花棒,项征提了半桶水,两个人攀上屋顶。滕雪刃坐好,项征抽了两根烟花棒,点燃后递了一根给滕雪刃。
一簇火光灿然四射,点亮了她的视线。滕雪刃举着烟花棒四处摇晃,突然明白项征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看风景了。
白月挂天,村犬遥吠,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一条小河沿着小镇蜿蜒而过,岸畔新起的小楼鳞次栉比。篱墙庭院都点起了灯笼,夜风一吹,摇摇晃晃,如同炸完鞭炮后的漫天红雪。
巷陌间偶尔传来欢声笑语,楼下的电视声隐隐传来。坐在此处,滕雪刃的心间又平实又充盈。
十岁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春节。但进了扬城滕家,她觉得每一天都一样。因为常年不能回家的关系,等她成年再回鸿家山时,父母居然又生了一个妹妹,她完全不知情。
看到父母和妹妹的相处后,滕雪刃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家排除在外,她如同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家中的一分子。父母对她的态度也不似以往亲密,反倒尊敬又客气。
什么时候这一切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呢?
滕雪刃想不明白,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所谓“家”和“回忆”,对她而言,可能再也不是鸿家山,而只是心里的两个名词。她没有退路,也没有可以坚守的地方。
从那之后,滕雪刃就不回家了。她拼命工作,受了伤才会休息。她不敢轻易相信每一段关系,连父母都能和她生分,那还有谁能够接纳她呢?
直到她遇见了项征。
两个人分明是萍水相逢,可每次遇到紧急情况,他都会把她挡在身后。滕雪刃见过太多人性的恶,即便是她带队去保护文物时,遇到危险,也总会有人扔下同伴自己跑。或者被天鹰座的盗宝贼抓住,也有人不管不顾地把滕家人的行踪全部向坏人交代清楚。
她遇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意和太多人发生牵连。可在项征身边,他像是有魔法一般,能够激发大家人性里的善。即便连她这个最不愿意管闲事的人,也被打动了。
滕雪刃一直认为自己没有归路,可项征却给了她最安稳的怀抱。
她靠在项征身上,项征手中的烟花棒正好燃尽。项征说:“你不敢想的,我替你想。”
滕雪刃弯唇一笑。
“滕雪刃,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以后不想在滕家待了,就来泾河,来煤气灯。”
听到这话,滕雪刃憋着一口气不让激荡的情绪四处冲撞。这个愿望藏在她的心底很久了,却一直不敢触碰。
项征又一次完成了她的心愿。
她问:“下面一句是不是‘我养你’?”
“不是。”项征说。
滕雪刃“扑哧”笑出声,她问:“那是?”
“打工赚钱啊。”项征说。
滕雪刃笑得更大声,手里的烟花棒都拿不稳了。她问:“老板,请问我适合什么职位呢?”
“老板娘。”
滕雪刃自诩见过世面,可没想到被项征这么一说,她差点滑下了屋顶。
项征眼明手快把她拉住了,说:“放心,没对别人说过,只对你一个人承诺有效。你可以随时拿这句话来兑现职位。”
说话时,项征握着她的手有些抖。滕雪刃轻轻捏了一下项征的手,说:“从乌丹古城回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项征放下心来。
两个人爬下屋顶,不过一会儿,多木就扛着烟花跑到了院子里。他将罗叔和项苑都叫了出来:“姐、叔,快出来,我们要抢在新年第一个放烟花!”
项征笑他:“你多大啊,还要争这口气?”
多木说:“你不懂,我和老侯约好了,让他看看烟花。”
“好好,我不懂,你放你放。”
项征拉了椅子和滕雪刃躲在屋檐下,项苑也是个热心快肠的女人,她定好手机倒计时的闹钟,又指挥多木调整烟花的角度。多木一边拿着手机和侯奇逸聊天,一边调整角度。罗叔在旁边喊:“你这皮猴小心点,别把屋顶给冲翻了!”
看罗叔那着急的模样,滕雪刃起身,把多木挤到一边,说:“我来。”
项征也蹲到了滕雪刃的身边:“一起。”
项苑计时,项征调整角度,滕雪刃等在点火线旁边。罗叔捧着茶杯踱步,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净爱做坏事。多木举着手机:“老侯看到了吗?咱们的小伙伴为你放烟花!”
项征刚准备骂多木,哪知项苑说:“弟弟,倒计时了。”
滕雪刃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计,要是晚了一秒就不太好了。
这时,项征起身,走到滕雪刃身边。她握着点火器的手被项征一把握住。滕雪刃侧头看他,完全没注意到项苑的倒计时声音。
她只觉得自己的拇指被项征按下,引线点燃,项征带着她往远处跑去。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烟花腾空而起,缓缓绽开。
“看到没有,我们抢到了第一,老板和滕姐厉害啊!”多木在远处举着手机大喊。
项征揽着滕雪刃的肩膀,她仰头看他,他的周遭被焰火照亮。
项征低头:“新年快乐,希望我们平安顺利。”
“平安顺利。”
滕雪刃预计大年初三离开泾河,走之前,她列好了进入乌丹古城的物品清单,交给了项征。项征看了看单子,说:“我第一次见过物品清单细致到连品牌和价格都写上了。”
滕雪刃说:“没办法,职业习惯。以前盯过报销单据,价格我比较清楚。”
项征比了个大拇指。
滕雪刃给了项征一个联系方式,要他年后去找这个人把车改了,另外两辆车,也要这个人帮忙送到逻些。
交代完这些,滕雪刃将项征给她的银行卡又交还给项征,说:“我添了点钱,你先用着。”
“我可以自己负担。”项征说。
“如果多木、侯奇逸和范安琪也要你帮忙采购,你还要先垫他们的钱。不如我先垫着,回头补上再给我。现在是时间不等人,钱可以慢慢来。”滕雪刃说。
“行。”
项征还是把卡接着了。
“如果他们要你帮忙采购,你就按八人份买。另外多出的两份放在你的车里,别让任何人知道。”滕雪刃说。
原来滕雪刃还留了心眼,怪不得她要垫钱。项征点了点头,问:“还有别的吗?”
“有事我会电话联系你。这段时间,除了我本人和你联系,其他人传来的关于我的消息,你一概不要理会。所有的物资你盯牢些,必须亲自验过才能留下。车也是,运到逻些后你要确认车没问题,我怕有人做手脚。”滕雪刃说。
“懂了,老板娘。”项征说。
滕雪刃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项征想,现在的滕雪刃是越发温柔了,砸上来的拳头跟挠痒似的。
项征将滕雪刃送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道别,项征将滕雪刃搂在怀里,半天舍不得松开。滕雪刃被他抱着,居然也生出了难得的伤感。她点了点项征的胸口,说:“我都不想走了。”
“不想走正好,留下来吃了汤圆再走。”项征说。
虽然这么说着,项征还是放开了滕雪刃。他捧着滕雪刃的脸颊,说:“随时联系。”
“好。”
“你要是想吃汤圆就告诉我,我给你送。”项征说。
滕雪刃的心也像是一触即破的汤圆,流出来的馅又甜又糯。她说:“心领了,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项征点头,感慨地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理智?”
滕雪刃笑:“用完了,需要续费。”
滕雪刃回到滕家老宅,滕翰音报告了近来的情况。她一走,滕家便流言四起,流言内容是关于滕雪刃和佛罗伦萨私下有交易的消息。不知是谁编造的流言,说得是有鼻子有眼,连地点和时间都摆出来了。
令人意外的是,滕真源不仅没有推波助澜,反而一直在追究到底是谁放出来的消息。滕雪刃说:“要是我被人拉下台,小叔是最有希望做负责人的。”
“也许就是因为嫌疑大才要摆样子呢?”滕翰音说。
“不无可能。”滕雪刃说。
“只怕你开春后进城,滕家这边会有更大的动静。”滕翰音叹了口气。
“所以需要你帮我镇住滕家,如果出了什么乱子,唯你是问。”滕雪刃笑着说。
虽然她的脸上是一派轻松,可威严不减。滕翰音叹气的声音更大了,他说:“姐,你出门一趟,感觉又变了。”
“少说废话,快点上手,以后任务更多。”滕雪刃说。
处理完公务,滕雪刃回房休息。她刚刚躺下,又想起连轴转忙了几天,从泾河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没空整理。她起身打开行李箱,没想到里面塞了好些吃食,都是她爱吃的。
不用说,这肯定是项征的手笔。她几乎能想象到项征偷偷往她行李箱里塞东西的模样。
手里握着零食,滕雪刃笑了起来。
不管进城有什么困难,也无所谓滕家是否有人等着她死,她身边总有自己人,不是吗?
滕雪刃交给项征的任务,项征完成得相当出色。他联系了侯奇逸和范安琪,两个人果然如滕雪刃猜测的那样,希望项征能代为采购物资。项征分批次采买了物品,又将车辆拿去改装,忙得脚不沾地,连酒吧都顾不上了。好在项苑回了泾河能搭把手,不然他真的应付不来。
为了保证三辆车行驶过程不出问题,他开车去逻些,又特地试了另外两辆车。确定三辆车状况不错后,项征发消息告知滕雪刃,一切准备就绪。
这次滕雪刃没有让他久等,立刻回复消息:辛苦了。
项征想,他不是为了这三个字才给她发消息的。
约定时日已到,项征、项苑和多木重返逻些。多木去逻些前回了一趟家,项征这才知道多木也是有家的。
多木告诉项征,高中时他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后来就跟家人不太亲近了。大学毕业后他找了工作存了点钱,开始在各地骑行,基本再也没回过家。这次回去,是想跟他们道个别。
他的口吻轻松,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沉重。项征一直以为多木无牵无挂,原来他只是将重要的关系和感情藏了起来。
抵达逻些后,侯奇逸和范安琪也找到了项征。两个人不似之前那般兴奋,脸上的表情带了点紧张和忐忑。
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饭,项征把物资清点分发后,又要他们去试车,全程一副领队的模样。项苑看着项征有条不紊地操持着这些事,很是感慨。原来项征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成熟了好多。
一天早上,天都没亮,项征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滕雪刃的声音:“我十二点三十五分抵达逻些机场,你来吗?”
“来。”
“我准备登机了,逻些见。”
“好。”
项征挂断电话,本想再睡几个小时,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的身体里像藏着兴奋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在血液里游走。他躺在床上辗转,好容易等到天亮便起床洗漱。
赶到机场时,时间还早。项征站在出口,低头玩手机。没过一阵,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再一转头,居然是滕雪刃。
“早就料到你会早到,我买了前一趟航班的机票。”滕雪刃说。
“要是我这次没早到呢?”项征问。
“不可能。”
“为什么?”
滕雪刃将行李交给项征,在原地转了一圈,表情又得意又可爱,很是娇俏。她说:“因为你是项征。”
项征失笑:“这算什么理由?”
“我了解项征,非常了解,所以不会出现意外。”滕雪刃跑远了几步,站在逆光处冲着他笑。
项征这才注意到滕雪刃难得地换上了裙子。黑色的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就像是他的心湖被她激起的波澜。他上前牵住滕雪刃的手,手掌温热,指尖微凉。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滕雪刃,可当她站在自己身边时,那些问题又自动溜走了。
只要她来了,就什么都好。
两个人走到车边,项征将车钥匙交给滕雪刃。他说:“我一路把车开到逻些来的,改过之后确实不一样,你检查检查。”
滕雪刃没接钥匙,说:“我相信你。我一宿没睡,现在人都打飘,还是别让我开车了。”
“那我开车,你先睡一觉。”项征说。
滕雪刃一上车就睡着了,到了停车场都醒不过来。项征喊她起来,她只是伸手讨抱:“我不想睁眼,你抱我回去。”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项征断然是拒绝不了的。他抱着滕雪刃往客栈走去,滕雪刃把脸埋在他的胸前睡得安稳,像小动物似的全然信赖着他。项征低头,用下巴碰了碰她的头,将她抱回了屋子。
等滕雪刃睡醒,发现自己又是窝在项征怀里睡着的。
在滕家老宅这段时间,她压力太大,整宿失眠,上了飞机也睡不着。可一到项征身边,她的眼皮子就松了,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临行前,滕雪刃联系了专业救援队待命,这件事只有项征知道。项征想,滕雪刃真的为他改变了不少。以前他一碰滕雪刃,她会立即警戒,哪像现在还能任由他随便抱。
出行的计划也是。她要干什么、有什么想法,都会找他商量。放在以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想及此,项征更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他一定要让这些人平平安安回来,特别是滕雪刃。她最好别想些有的没的,如果想了,他也要亲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一一掐灭。
临出行前一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滕雪刃分配了车辆,她一个人一辆车,当向导车。项征、多木和侯奇逸一辆车,项征是司机。范安琪和项苑一辆车,范安琪是司机。滕雪刃没解释备用车,旁人也没提出异议,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天夜里,项征特地检查了一次他的车,以确保车辆安全。回房时,他看到滕雪刃坐在院子里,桌面上有用细沙绘成的花。项征瞟了一眼,是风神的花。
改装车辆时,他特地要求对方在他的驾驶位车门上喷了一朵风神的花。他信不信不是重点,只要滕雪刃高兴,他觉得信一信也不是问题。
“又在想什么呢?”项征将手搭在滕雪刃的头上。
滕雪刃没说话,双手合十后,将沙画吹散。一阵突兀的风不请自来,沙粒扬了他满脸。
这次项征有经验了,他闭了嘴不说,还将桌上剩余的沙粒抓在手里,对着滕雪刃的脸猛地一吹。
滕雪刃也沾了一头一脸的沙。
因为事发突然,滕雪刃没个防备,无端吃了不少沙子。滕雪刃一边吐着嘴里的沙一边喊:“项征!”
“你上次不也这样对我吗?”项征问。
滕雪刃想了想,还真是。她又看回桌子上零散的沙画,忍不住苦笑:“这结果到底算不算数啊?”
“好的就算,坏的不算。”项征说。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项征拽着她起身,滕雪刃从椅子上下来。项征说:“有空想七想八,不如早点睡觉。”
“项征,你不害怕吗?”滕雪刃问。
“怕什么?同去同归。”项征用力反握她的手,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一行人出发,头几日天公作美,几个人按照原定计划前行。项征开车时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每次停车休息时他都会四处查看,谨防可疑的陌生人靠近。
滕雪刃见项征积极性如此高,也不好打击他,只委婉地说:“如果那群人真的要对我们做点什么,防是防不住的。”
“那也要防。”项征十分坚定。
滕雪刃不明白项征的坚持是为何,但他要这么做,滕雪刃也只能听之任之。
车队快到圣湖附近时,突然天色大变。远处的空地被铺天盖地的黄沙覆盖,滚滚尘土像是被魔鬼操控,一刻不停向地朝着项征等人的方向奔来。
多木将脑袋伸出窗户,张着大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他掏出手机,边拍边说:“这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奇观!”
项征正在和滕雪刃通话,闻言突然转过头。他问多木:“你是不是天生就不知道害怕怎么写?”
“倒也不是。”多木从车窗外缩回脑袋,“怕也不能解决问题,不如调整好心态去面对。”
侯奇逸附和地点了点头。
项征打死方向盘,车辆一个甩尾,将多木甩到门上。多木还没来得及嚷嚷,就见远处的黄浪向着车辆方向迎面扑来,对讲机里传来滕雪刃的声音:“赶紧撤,这里没有掩体,被卷进去很容易出问题。双闪都打开,注意跟车距离,不要盲目超车。”
项征对着范安琪那辆车喊道:“安琪,赶紧跟上,不要掉队。”
范安琪不如两个人老练,她的车本来该夹在中间的,此时却被甩到了最后。
项征自顾不暇,只能紧跟着滕雪刃的车。多木趴在后座看实时播报,搞得项征心里愈发不平静。
对讲机里传来滕雪刃的声音,她说:“多木,闭嘴。你再说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
项征“扑哧”笑出声来,说:“我以为你不紧张。”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滕雪刃说完,项征只见她车身一甩,下了公路,往旁边的砂石路上开去。项征跟着她的车走,不远处果然有座小屋。
“开到那座小屋那里吗?”项征问。
“是,贴着我的车停。”滕雪刃说。
两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将车停好。多木和侯奇逸也下车帮忙,将两辆车的车窗包裹严实。项征挂心姐姐,回头一看,发现范安琪的车卡在了下公路的沟里。
项征拍了一下额头,对滕雪刃等人说:“你们先上车,我去搞定那边。”
滕雪刃伸手搭在项征的肩头,说:“小心。”
项征听到她难得的关怀,笑意从眼神里露出来:“车上等我。”
项征快步往范安琪的方向赶去,黄沙已经将他们来时的路面吞没了。项征用力拍打车门,对范安琪说:“后座去!”
两个人换了位置,项征上车后发现她们这车卡的位置挺刁钻的,想要把车开到小屋边,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项征看了看项苑,说:“你们俩下车,往掩体的方向跑过去,上多木他们的车。”
项苑一听,立即问:“那你呢?”
项征说:“我总有办法。快点,服从命令。”
项苑无奈,只能拉着范安琪往小屋的方向跑去。项苑没跑两步,只见滕雪刃驱车前来,在卡住的车前停下。滕雪刃下车拿绳子,拍开项征的车门:“下来,拴车。”
“你怎么来了?”
项征话音落下,黄沙扑面而至。他和滕雪刃被困在黄色的风沙里,睁眼所见皆是一片黄沙,小石子砸在身上生疼。项征连忙拉高拉链掩住口鼻,用身体做滕雪刃的掩护,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拴好车后再各自上车。
有了滕雪刃的助力,项征脱困,两辆车依照多木所在车辆的双闪指示,迅速赶到了小屋处。
项征停好车后迅速下车解开牵引绳,滕雪刃则顺势停好车。项征给车做好防护后,便朝着滕雪刃的方向进发。
茫茫沙尘给人莫名的绝望感,仿佛眼前的一切就是世界末日。项征在沙尘中隐隐看到车门上的红花,那是风神的花。
若隐若现的红色如同灯塔,给迷失方向的人指出一条明路。项征想,怪不得滕雪刃对它如此信任,任何人在绝境中看到这朵花,都会视其为生路的指引。
项征四下探看一番,发现不远处的公路上有红光闪过。他赶到滕雪刃的车边,拍门上车。滕雪刃见他来了,这才对着对讲机说:“项征安全,和我一车。”
“跟滕姐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多木说。
“滕姐对不起,今天是我连累大家了。”范安琪说。
滕雪刃还没说话,项征说:“没有下次。”
“保证没有。”范安琪说话掷地有声。
窗外的风沙冲到玻璃上打出簌簌的响声,偶尔还有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撞到了车上。多木在对讲机里讲鬼故事,范安琪在那头喊:“能不能不要吓我了!”
天色昏暗,看得人心情压抑,情绪低落。
而滕雪刃神色自如地从后座拿了条毯子,放低座椅靠背,将自己盖了起来,准备睡觉。
项征看得好笑,心里的忐忑也被她的动作赶走了。他的手搭在滕雪刃的肩膀上,说:“你是怎么练就这种时候还睡得着的本领的?”
滕雪刃闭着眼,说:“有你在身边,哪里我都睡得着。”
项征听得心尖一颤,她坦然的口吻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他清了清嗓子,想把突如其来的害羞情绪赶走。项征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好好睡吧。”
“我感觉你有话要说。”滕雪刃突然睁眼。
“公路上还有车开着双闪在赶路。”项征说。
“不出意外,应该是盗宝贼。”滕雪刃说。
“是佛罗伦萨那批人?”
滕雪刃点头。她起身,拿出地图端详了一阵,问项征:“我们距离下一个加油站还有多远?”
“一百多公里吧。”项征说。
“那我知道他们在这种危险天气赶路是为什么了。”滕雪刃沉吟一阵,说,“等沙尘过去,我们要走回头路,回到前一个加油站。”
“怎么了?”项征还是不解。
“他们在这种天气赶路,就是为了先我们一步到达下一个加油点。他们可以买空加油站的油,我们只能等下一拨的补给。到时候他们再设点障碍,我们更是寸步难行。”滕雪刃说。
项征叹气,说:“如果我是盗宝贼,我会先等你找到大印,再将你一网打尽。何必给你设阻碍,浪费我的时间。”
滕雪刃笑了笑,说:“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找到大印的下落?他们有胆子在这种天气赶路,就证明他们已经有线索了。不然谁会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有道理。”项征手托着下巴,“只能小心为上了。”
沙尘暴持续了一下午。几个人被困在车里,不能熟睡,又不能打开车门。直到夜里风声渐息,众人这才下车活动,安营扎寨,准备做饭。
次日,滕雪刃等人返回上一个加油站加油,又备了一些油在车上。一群人赶路到下一个小加油站时,看到加油站挂出了汽油售空的牌子。
项征按捺不住好奇心下车询问,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告知,前两天来了个车队,车队里有一辆特别大的车,那辆车油耗惊人,这间小加油站贮备油量本就不多,他们直接把油买空了。
项征将信息反馈给滕雪刃,滕雪刃滑开手机,指着一张图片要项征给加油站的人认认是不是这辆车。对方一看,说:“不是这辆车!”
“这是什么车?”项征问滕雪刃。
“佛罗伦萨的座驾,乌尼莫克U5000,越野房车。”滕雪刃说。
“越野房车,还有这种玩意儿?”项征很好奇。
“全地形都能搞定,涉水深度一米二,进入车内需要刷卡验证,里面有无比舒适的床和沙发,还带厨房和小型影院。这辆车最厉害的广告词是——它过不去的地方,坦克也过不去。”
说完,滕雪刃叹了一口气:“我真羡慕那个厨房。”
项征听到这个总结,笑出声来。他颇有些感慨地看着滕雪刃,说:“你这关注点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要不然怎么会看上你呢?”滕雪刃睨他。
项征曲指轻敲她的额头,心想,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被他带偏了呢?
一群人路上波折不断。虽然春季已至,但高原的春季依旧狰狞。路面冻结、半夜飘雪、狂风大作……各种异象轮番上场刁难人。
滕雪刃也不幸中招,一日行车,她落入路边的沟里,怎么都起不来。她谁也没喊,拿了铲子就下去挖车。项征停了车,往滕雪刃的方向走去。他将滕雪刃抱起放到一边,自己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就开始挖车。
“我可以自己搞定。”滕雪刃说。
项征“呵”了一声:“你能搞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表现表现,指不定哪天就被你当闲置物品收入仓库了。”
滕雪刃耸了下肩膀,只好退到一边。
不过多时,多木和侯奇逸来了,范安琪也举着铲子赶到了。
滕雪刃空着手站在一边,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心里蔓延出一种难言的感情。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此时项苑走来,递了一杯热咖啡给她。
“我之前就觉得你有点不同寻常,现在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寻常了。”项苑说。
“哪里?”滕雪刃不解。
“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项苑说。
滕雪刃愣了一下,问:“那这是个需要改的问题吗?”
“倒也不用,就是别什么都自己扛,你还有我们。”项苑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笑意。
“我试试。”
滕雪刃一直认为求助显得特别软弱和没用,只要力所能及就绝不麻烦别人。可这群人却告诉她,还有他们。从遇到项征开始,她的世界和认识都被改变了。
“是的。以后你去哪儿给我打个电话,万一再掉沟里了,我不远万里都会帮你把车挖出来。”项征举着铲子,走回滕雪刃身边。
滕雪刃的心“咯噔”一下,脸也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她举着咖啡挡在面前,不想让人看到她突然蔓延的羞怯。
“这时候不嘴硬了?不装腼腆了?”项苑揶揄项征。
项征瞥了姐姐一眼,问:“身体好点了?”
项苑因旧伤在身,赶路时身体有些不适。她吞了止疼药佯装无事,在车上睡了整整一天。项征很是担心,但他看出了姐姐眼里的坚持。
项苑没接项征的话,转头问滕雪刃:“我们是不是快到双措县了?”
“是。”滕雪刃说。
“快到双措县的路上有一间牧民的屋子,我想去看看,不会耽误很久的。”项苑的口吻又急切又执着。
项征和滕雪刃互看一眼,滕雪刃说:“可以。”
“谢谢。”项苑很感激。
他们抵达项苑所说的牧民小屋时,天色不早了。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一停车,项苑直接从车上跳下去。她跌跌撞撞地往小屋赶去,项征则在后面追。小屋无人居住,一般是给过路的牧民落脚使用的。今日小屋无人,项苑推开木门,在里面疯狂地寻找什么。
“没有啊,没有啊,不是说好在这里等的吗?”
项苑连炉子里的牛粪灰都掏出来了,最后只能无奈地走出小屋。她没说话,手也没洗,倚着墙根坐下。
项征看着姐姐隐忍又绝望的表情,想到了很多事情。他没打搅项苑,走到滕雪刃身边,顺手帮她扎帐篷。
项征小声说:“我姐好奇怪,是不是那个谁没死,她还惦记着那个谁?”
“谁?”滕雪刃忙着弄帐篷,没空分神去想项征的话。
项征不情不愿地吐出那个名字:“李想。”
“你觉得李想没死,项苑和他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滕雪刃问。
“我还没想那么多,你都想到这个层面了?”项征很意外。
“看她总是欲言又止,又提出特殊请求,我能联想到的就是这件事。”滕雪刃说。
帐篷搭好,两个人并肩坐下。项征远远看着范安琪去劝解项苑,忍不住叹了口气,问:“你有没有想过李想还活着这件事?”
“我不喜欢做假设。”滕雪刃说。
“如果李想活着走到你面前,你会有什么想法?”项征又问。
滕雪刃很果断地说:“希望他不要妨碍我的任务,这次我一定要抢在佛罗伦萨之前拿到大印。”
项征冷哼了一声:“你啊,嘴硬心软。万一他真的出现,你绝对不会像现在说的一样无情。”
“不说了,做饭。”
滕雪刃起身去车上拿炊具,项征紧随其后。他看着滕雪刃的背影,心里暗想,事情千万别如滕雪刃所说的那样就好,多一个变数,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吃罢晚饭,各自回帐篷睡觉。守夜轮班表上的第一个是项征,他先守着姐姐睡了,这才慢慢踱步到离营地不远的地方。
这几日天气转好,夜里的星星多得令人目不暇接。只存在于纪录片和书本上的银河徐徐倾斜,满天都是银色的碎光,看得人移不开眼。
项征喜欢这样的星空,他不自觉地站着看了一阵,耳边有车声呼啸。
项征赶紧躲到暗处,几辆越野车开过,其中还有一辆黑色大车。项征皱眉,这不就是滕雪刃提到的乌尼莫克?
深夜赶车,胆子这么大?项征等那几辆车开过后,这才从阴影里现身,返回营地。他回到帐篷,只见滕雪刃那顶帐篷前有道黑色的阴影,他走近一看,是滕雪刃蹲在地上穿鞋。
“没记错的话,你是三点的守夜时间?”项征压低声音问。
“听到汽车的声音,我想去路上看看。”滕雪刃绑好鞋带,缓缓起身。
“我陪你?”项征问。
“留在营地。”
滕雪刃发号施令时口吻相当果决,项征也不知怎么的,居然没有办法反驳。他笑了笑,半是调侃地回应:“遵命。”
滕雪刃转身往马路上走去,项征说:“我看到了你说的那辆乌尼莫克。”
“嗯。”滕雪刃没有回头。
她打着手电筒走到公路边,手电筒的光线不知照到了什么,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滕雪刃蹲下身,从路边的泥沙里拉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布满长钉。这要是人踩上去或车一不留神轧上去了,绝对完蛋。
滕雪刃左右探看,周围一片空寂。滕雪刃拿起钉板,往公路上走去。
说是公路,不过是较为平整的土路罢了。路面上车辙没消,滕雪刃仔细辨认后,确定是佛罗伦萨的人先行通过了。
她暗自思忖,佛罗伦萨是掌握了什么确切消息吗?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一边想,一边往营地走去。
项征在营地坚守岗位。这里已经有四千二百米的海拔了,每个人都睡不沉。在这种地方睡觉,就像是胸口被千斤巨石狠狠地压住,连呼吸都变成了困难事。
多木从帐子里溜出来去上厕所。项征听到动静,走到多木身边,问:“干吗去?”
“解决内急。”多木趿着鞋子裹上外套就往远处跑去。
这边都是荒野,多木想找个掩体,所以跑得远了一些。他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小土堆,刚蹲下身,就觉得屁股后面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拱了一下。
多木被吓得尿都憋了回去,昏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他拎着裤子往前冲出老远,大叫出声:“哇!滕姐,老板,救命啊!”
滕雪刃听到多木的喊声,辨明方向,立即赶了过去。营地里的人也因为多木的喊声纷纷起身,穿好鞋子往多木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木棍、登山镐等“武器”。
项征等人赶到,看到多木和滕雪刃站在原地。项征冲上前去,扯着滕雪刃前后打量,又捧着她的脸瞧了半天,问:“你没事吧?”
项苑看到项征的动作,心里又心酸又欢欣,原来弟弟呵护人是这副模样啊。她看了滕雪刃好几眼,不自觉地垂下双眸。
多木不满地道:“老板,尖叫的人是我!”
项征见滕雪刃没事,转头看向多木,问:“你叫什么?这声音招狼。”
“别说……”多木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土坡,“那里真的有狼。”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后退好几步,项征顺势将滕雪刃挡在身后,瞪着多木:“说你招狼,你还真招来了?”
多木缓缓从帽子里揪出一只小狼崽,放到了项征面前。项征和小狼崽面面相觑,小狼崽突然张嘴,这家伙连牙齿都还没长出来。
“你就因为这个小狼崽子吓得直叫?”项征问。
“黑灯瞎火,我刚准备上厕所,这家伙突然出来狠狠拱了我一下,我能不怕吗?”多木撇嘴道。
项苑和范安琪靠了过来,从多木手里接下了这只小狼崽。范安琪将小狼崽搂在怀里又抱又摸,还像哄孩子一样问它饿不饿、渴不渴。
滕雪刃抱臂站在不远处,项征问:“怎么,你不喜欢动物?”
“不是。小狼崽身上染了人类的气味,即使母狼回头来找,闻到这个味道也不一定会把它带回去。我在想怎么处理这只小狼崽。”滕雪刃道。
范安琪听到滕雪刃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抱着这只小狼崽。她抿着嘴低着头,感觉自己又做错事了。
滕雪刃瞥了一眼范安琪,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多木。她说:“既然你喜欢,那就照顾它一阵子吧。”
范安琪抬起头,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她用力点头说:“谢谢滕姐。”
“去双措县后把它留在那里,会有林业局的人会把它带走的。”滕雪刃说。
几句话交代了小狼崽的去向,众人也安了心。滕雪刃又说:“明天还要赶路,抓紧时间休息,回营地吧。”
滕雪刃说完,率先拿着手电筒和木板往前走去,项征紧随其后。
当初选择赶去切琼救多木,滕雪刃犹豫了许久。那时的她不近人情,干什么都带着冷冰冰的感觉,即使对人好也是硬邦邦的。有什么事从不交代,话都憋在心里。
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既有容人之量,也开始顾虑别人的心情。滕雪刃变温柔了。
项征跑快了两步,走到滕雪刃身边。他看到那块木板,问:“这木板哪儿来的?”
滕雪刃将木板转了一个面,项征就看到了上面又长又锐利的钉子,叹了口气。
“回去告诉你。”滕雪刃说。
两个人先到营地,四处检查确认没有危险后,剩下的人才各自回到帐篷里。范安琪抱着小狼崽,将其用帽子兜住。小狼崽想要往外爬,两只爪子接连搭在了帽檐处,范安琪抖一抖,它又滚落回去了。
小狼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游戏,和范安琪斗智斗勇玩了好半天。
滕雪刃走到范安琪身边,问:“你对照顾动物还挺有经验的。”
范安琪笑了笑:“我养了狗,高原上的狗和狼也差不多。”
“好好照顾它。”
滕雪刃又在营地巡视了两圈,待大家都睡下了,她才走回项征的身边。项征拿着木板翻来覆去地看,说:“以前我只听说过半夜行车时,有人会把这种钉板放在路上,车子轧过直接爆胎。等车主下来检查,就有人上来谎称修车讹钱。”
“我听说过不一样的版本。”滕雪刃说。
项征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爆胎后,藏在暗处的人会举着木棍上前,抢劫车主。”滕雪刃说。
项征“啧”了一声,问:“有人盯上我们了?”
“不知道是佛罗伦萨的人还是本地人,小心为上。明天起床,先检查路面再发车。”滕雪刃说。
“他们需要知道吗?”项征问。
“明天早起要他们一起检查。”
滕雪刃说完,又抬手看表。她揉了揉额角,走到帐篷里,想要从包里找一片止疼药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她这两天头疼得厉害。
项征伸长手臂,从帐篷边取出水瓶,又从口袋里拿出止疼药递给滕雪刃。他问:“你是在找这个吧?”
滕雪刃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没回过神。
“你躲着吃药被我看到了,头疼得这么厉害,你不知道跟我说?”项征拿出药递给她。滕雪刃拿水送服,还是觉得太阳穴疼得直跳。
项征除了鞋子进了帐篷,拉过滕雪刃躺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滕雪刃舒服地叹了口气,左手轻轻搭在项征的手腕上,说:“你真好。”
项征被滕雪刃的话说得心软,轻抚过她眉间的褶皱,说:“废话,你男人就是最好的。”
滕雪刃抓住他的手,反握了一下。她说:“是,我的男人就是最好的。”
他的感情润物无声,轻易攫住了滕雪刃的软肋。她从不奢求别人的理解和关心,但项征每次都能刚好敲在点子上,实在让她无法拒绝。
她说这句话绝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项征一听这话,脑子一片空白,高兴得不能自已。他嘴边挂着笑容,嘴角都要扯到耳后去了。
次日起床,众人吃完早饭,项征拿出木板向几个人说明情况。多木等人很是意外,他拿着木板和侯奇逸翻来覆去地看,感慨道:“人心不古啊。”
项苑却说:“上次我们进乌丹古城就有这种情况,看来现在也没有好转。”
大家收拾好东西,沿路寻找。侯奇逸戴着眼镜仔细查看,他指挥着多木找到了三块这样的钉板。项苑和范安琪也有收获,找到了两块。
几个人将钉板集中起来,滕雪刃看到那几块钉板,不禁冷笑。她将钉板收了起来,说:“说不定以后有用。”
路障排除,众人上车。经此一事,范安琪对自己身处的环境终于有了一点粗浅的认识。她问项苑:“项苑姐姐,羌塘到底是什么样的?”
项苑说:“更危险。不仅自然环境比此处恶劣,万一撞上盗猎者更是可怕。而且我们还要和那群盗宝贼赛跑,可能身体也会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范安琪听得心灰意冷地看着前车,心生艳羡。为什么前车里的人总有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她的身体不会出问题吗?她的精神不会崩溃吗?她难道不会犯错吗?
前面是滕雪刃的头车,也是范安琪的向往,她想成为滕雪刃那样的人。
不知是不是项征的按摩奏效,滕雪刃的头没那么疼了。整个行程中她停车吸了两次氧,到达双措县后状态也算不错。项征担心了一路,见她下车后没第一时间去找止疼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滕雪刃领着大家去了住处,等众人安顿下来,她叫上项征,两个人单独出门。
走之前,项征先查看了项苑的情况,帮项苑量了体温和血压。项苑身体情况还不错,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姐,你这身体不赖啊。”项征调侃道。
“因为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啊。”项苑说。
姐弟俩相视一笑。
项征说:“我有点事情要做,你帮我照顾一下大家。”
项苑比了个“OK”的手势。
项征和滕雪刃出门,他也没问滕雪刃去哪里,就被滕雪刃带进了一间屋子。滕雪刃敲门,问:“县长,在吗?”
“康拉吗?”门里传来声音。
“是我。”
没过一会儿,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走了出来。滕雪刃指着项征,介绍说:“这是项征,这是双措县的县长。”
“我知道他。”县长笑道。
“也是,你们只是没有正式见面。”滕雪刃说。
项征这才知道,他被救援队救出羌塘时,这位县长也在救援队里,只是项征没注意罢了。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三个人很快热络起来。县长知道滕雪刃来此的目的,也为她早早准备好了补给物资。
县长还嘱咐他们,最近有牧民说羌塘有野人出没,总会偷牧民的东西。有时候是羊少了一只,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衣服。为了减少损失,牧民放牧时会留点干粮,这样野人就不会偷羊了。
滕雪刃听来很是疑惑,这么严峻的生态环境下还会有野人存活?不会是佛罗伦萨搞出来的障眼法吧?
“大概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消息?”滕雪刃问。
“就在新年之前。”
她算了算时间,正好是佛罗伦萨来逻些的时候。这件事,十之八九和他有关。想到这里,滕雪刃举着手机点开图片,问:“县长,你见过这辆车吗?”
县长点了点头,问:“是你的对手?”
滕雪刃笑道:“我哪敢称他为对手。”
滕雪刃深知自己和佛罗伦萨之间的差距。不管是装备、物资、人员还是手腕,她都比不上对方。打个比方,佛罗伦萨是雄狮,她只是雄狮身边的蚊蝇,每次只能骚扰他的视线。
虽无奈至极,可她偏偏要做螳臂当车之人。
县长告诉他们,这队人马声势浩大,一来双措县就包下了县里唯一的旅馆和餐厅。他们买空了加油站的油和餐厅里的蔬菜,半夜已经往羌塘进发了。他曾检查过这队人的证件,他们的证件相当齐全,没有一点疏漏。
滕雪刃了解情况后,向县长道别。两个人走出院门,滕雪刃笑出声。
项征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佛罗伦萨是找谁帮忙了。”滕雪刃说。
“谁,能说吗?”项征问。
“邓肯。”
项征相当意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问:“你和邓肯……”
“不是朋友,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在高原各处奔波,他利用我继续他的极地研究,而我利用他获得高原各地的情况。他能和我合作,自然也能和其他人合作,我不过是他的选择之一。”
说起这话的滕雪刃,口吻比天气更凉。
项征终于明白滕雪刃所说的“我只信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它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项征牵起滕雪刃的手放在口袋里,他岔开话题,说:“天天涂护手霜还是挺有用的,你的手摸起来软多了。”
滕雪刃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怕她难受,故意扯开话题转移注意力。她笑了笑,说:“也有可能是你的手变得更粗糙了?”
项征撇嘴,自从滕雪刃说他手糙,他可是偷着涂了好些护手霜。他当然不肯认这件事,说:“男人的手糙点怕什么?”
滕雪刃“哦”了一声。
两人牵手走回住处。进门前,项征皱眉,表情严肃:“我的手真的很粗糙吗?”
滕雪刃憋着笑,手指在他的手心轻扫了两下,说:“我不嫌弃。”
项征被她的小动作取悦,眉头舒展:“行吧。”
滕雪刃等人正式进入羌塘。项征和项苑不是第一次来,其他人却带着不一般的兴奋和激动。
传说中神秘的死亡之地,擅入者不得善终。有多少想要穿越羌塘的人,就有多少葬身此地的尸骨,能活着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的车经过一片湿地,沼泽众多,其间有小块的草甸。外面冰天雪地,只有湿地处还有几分春意。这是五千二百米海拔处最独特的地域,是高原上不多见的绿意盎然。
多木在对讲机里对滕雪刃说:“滕姐,羌塘这么看还是挺温和的。”
“温和?你把脑袋伸出去试试。”滕雪刃在对讲机里回复。
多木按下车窗,排山倒海的风瞬间挤了进来。一时间车内温度都降了好几度,侯奇逸连忙将车窗关上。
多木揉着被吹疼的脸说:“对不起,我低估了对手。”
项征在前面笑,滕雪刃的回答确实相当滕雪刃。她从不试图去说服别人,她任由你去撞南墙,撞了就明白了。
他们的车沿着矿路行驶,进入湖盆。滕雪刃看了一眼海拔,已经到五千二百七十五米了。她在对讲机里对项征和范安琪说:“天黑前尽量赶到鲁形湖的牧人小屋,今天夜里会下雪。”
三辆车往前赶路,走着走着,滕雪刃突然命令大家停车。项征依言停车,问:“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前面有车。”滕雪刃说。
进入荒原,滕雪刃不怕没人,就怕遇到人。如果和盗猎的撞到一起,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项征问:“要下去看看吗?”
“先掉头,往刚刚经过的湖盆走,今天不去鲁形湖了。”滕雪刃当机立断,指挥众人掉头。
“滕姐,不然我们上前看看吧。万一不是车呢?”多木说。
“我不敢赌这个万一,我要的是安全和稳妥。”滕雪刃说。
“往回走,你带路。”项征支持滕雪刃的决定。
一行人回到湖盆底。滕雪刃选了个避风处安营扎寨。时间还早,她想了想,对项征说:“我去山上看看。”
项征仰头看了看,又确定了方位,说:“你想去确定之前看到的是不是车,对吗?”
滕雪刃点头:“我觉得我看到了那辆乌尼莫克。”
“我陪你去。”
两个人交代了去向,便往远处的山走去。两人攀上山顶,发现此处居然还有经幡。项征喘得不行,“呵呵”笑了两声:“信仰的力量真强大啊。”
滕雪刃从项征的背包里拿出望远镜,她躲在经幡后,往来时的方向看去。望远镜虽然看不了太远,但隐隐有几个黑点出现在视线里。她将望远镜交给项征:“你看看,那是不是车?”
项征接过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几个黑点,其中一个格外大。黑点旁边还有几个小米粒走来走去,看得不甚清晰。
“反正小心点总没问题。”
两个人收起望远镜,准备下山时,突然听到呼啸的风中夹杂着古怪的叫声。项征和滕雪刃对视一眼,项征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那不是风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滕雪刃说。
“狼、驴,还是牛?”项征问。
滕雪刃摇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人。”
项征被她的诡异表情搞得浑身一震,想起了县长说的野人。他连忙拉着滕雪刃下山:“快走快走,听起来怪瘆人的。”
两人回到营地,多木哇哇乱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走得近了,项征才听清多木在说什么。
“那我今天睡在哪里啊,帐篷就这样飞走了,万一侯教授回来,我不是要被他骂死了吗?
“我的帐篷啊,帐篷啊!
“沉痛悼念我的帐篷一分钟。”
项苑和范安琪坐在一边生火做饭,间歇劝他两句。滕雪刃走到多木面前,说:“你这么有力气,不如去帮着做饭。”
“可是我的帐篷被风卷走了,我和老侯今天晚上没地方睡了。滕姐,换你你也哭。”多木委屈死了。
滕雪刃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哭?我不会笨到让帐篷飞走。”
多木一听脸更黑了,在他准备继续哭诉时,滕雪刃又说:“我还有一个帐篷,但不是白给你用的。从今天起,你要帮着项苑一起生火做饭,让项苑好好休息。”
“行,我发誓!”
听到有新帐篷,多木立即做出发誓的姿态。滕雪刃要项征拿了帐篷给多木,这时,负责去寻找水源的侯奇逸刚好拿着几罐水回来。他问多木:“多木,你还没搭好帐篷呢?”
“是啊,风太大了搭不好,等着老侯你回来帮忙呢!”多木死死地抓着帐篷,生怕它又飞走了。
夜里十点,狂风吹得帐篷啪啪作响。滕雪刃揉着眼睛醒来,一转头,就看到项征也睁着眼睛。她刚想说话,项征伸出手指压在嘴唇上。
风声一会儿咆哮一会儿号哭,听来像是鬼魂成群结队地在向荒原上仅剩的人类诉说它们的冤屈。项征听着听着,突然说:“我又听到叫声了。”
滕雪刃侧耳去听,刚听到一声沉闷的怒吼,帐篷门突然就被人拍响。滕雪刃和项征吓得一激灵。滕雪刃坐起身,问:“谁?”
“是我,范安琪。”
滕雪刃捂着胸口,拉开门帘,说:“吓我一跳。”
“滕姐,你听到什么声音没?”范安琪问。
“听到了,鬼叫声。”滕雪刃说。
这下换范安琪被吓一大跳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滕雪刃,声音发颤:“滕姐,这里真的有鬼吗?”
“只是一个形容词。”滕雪刃解释。
项征从睡袋里钻了出来,他裹好衣服,说:“差不多到时间了,我出去巡逻。”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声音的来源?”范安琪提议道。
“你知道鬼片的主角都是怎么死的吗?你还上赶着凑热闹?这种声音听到了就当没听到,声音越来越近就捂着耳朵往车上跑。总之,和进城无关的事情都不要做。”
滕雪刃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范安琪听得愣住,只能连连点头。
项征问:“这次你怎么不要范安琪去试着找找那声音从哪里来的?”
“这能随便试吗?命试没了是好玩的吗?”滕雪刃回道。
项征看着范安琪,说:“你看,滕姐把你当自己人呢。你别瞎琢磨了,回帐篷里休息吧。”
范安琪先行离开,项征从帐篷里出来,对滕雪刃说:“我以前不喜欢你这种性格,太冷淡,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现在才明白,你这种性格很好,我很喜欢。”
“那你别管那奇奇怪怪的声音。”滕雪刃伸手,揪住项征的衣角。
“好,不管。”
得到了他的承诺,滕雪刃这才松了手,重新躺回睡袋里。
羌塘里,风是永恒不散的旋律。
每天在耳边吹来吹去,听得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住在餐馆的抽油烟机里。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古怪的咆哮声也在他们身边环绕,像是被幽灵缠住了脚步。
接下来的路程比之前更艰险,但风景也是罕见的美。
一日黄昏时分,滕雪刃等人停车选营地。项征刚下车,抬头看天,一边是月出东山,一边是晚霞绚烂。一侧静谧,一侧热烈。他转头,发现多木等人也在看天,侯奇逸举着相机拍了好几张。
进入羌塘的这段时间,因为阮希声的关系,侯奇逸和项苑走得很近,两个人时常会闲聊。
滕雪刃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侯奇逸,项征觉得奇怪,故意拿话逗她:“怎么,喜欢那种文弱书生类型?”
滕雪刃睨他,眼神里写满鄙夷。她说:“只是觉得他有点问题。”
听滕雪刃这么一说,项征偶尔也会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想要看看侯奇逸到底有什么问题。
问题项征倒是没发现,反而得知了一些关于考古队的故事。不过他更在意的是李想,姐姐因为李想魂不守舍,他更好奇李想是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扎好帐篷,已经太阳落了下去,只剩皓月当空。滕雪刃煮了一锅蔬菜糊糊,项征边吃边对她说:“侯奇逸和我姐这两天说得挺多的。”
“你也听了不少吧?”滕雪刃问。
“不过我想知道的还是不知道,比如说李想。”
滕雪刃顿了顿,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所知道的,我都想知道。”项征说。
滕雪刃顺势将吃完饭的碗塞到项征手里,说:“你洗碗,我就告诉你。”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车里聊天。
滕雪刃认识李想完全是因为工作任务。本来是滕真源接手李瀚教授的任务,因滕真源临时被抽调去外国参加研讨会,所以滕雪刃就去了。
她和李想从见面开始就算不上和谐。李想讲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滕雪刃听不明白,也就经常忽略李想,多数时候只和李瀚教授对接。
被忽略的李想更生气,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李想听说她要去羌塘调研,不服气,一个人先去了。李想因路况不熟,车辆坏在半路,还是滕雪刃把他救了回来。
隔了一年,滕雪刃的父亲突然来找她,说起了和李想订婚的事。事发突然,滕雪刃打电话问李想,李想居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在滕家人的不断劝说下,滕雪刃觉得麻烦,应下了订婚的事。只是她和李想的相处模式还和以前一样。李想对此有诸多抱怨,但滕雪刃既不喜欢他,也没有时间为他去改变什么。
在滕雪刃的眼里,李想的形象很模糊。大多数时候,她能想起来的李想是偏执别扭、不听劝告的。有时李想很情绪化,而且常常针对她。
项征听完滕雪刃的话,心里直犯嘀咕。他表示自己在逻些看到的李想不是这样的。李想虽然说了滕雪刃的坏话,又想拐跑他姐姐,但大多数时候,李想还是挺靠谱的。他脾气不错,比较有内涵,长得不赖,也善于调解人与人之间的小摩擦。
滕雪刃问:“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李想吗?”
“可能是你真的不喜欢他吧。不喜欢所以不包容,不喜欢所以看到的都是缺点。”项征说。
“可能吧。”滕雪刃若有所思。
到了睡觉的时间,几个人在帐篷里躺下。负责值夜的多木在营地外散步,他的倒影在帐篷上拉长缩短,突然之间,影子消失不见。多木喊了一声:“哎,我的帐篷!”
滕雪刃听到喊声,立即起身。她穿好鞋往外走,看到多木往远处跑去。
滕雪刃喊:“多木,不要追!”
多木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滕雪刃的眉毛拧成一团。她刚准备打手电去找多木,多木又走回来了。他看到滕雪刃站在营地,连忙快走了两步。
多木告诉她,值夜时看到了自己那顶橙红色的帐篷,还有人影在远处晃动。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光线照过去,多木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那人拔了帐篷就跑,多木抬脚就追。可追过去后,对方不见了。
滕雪刃说:“你知道大半夜跑出去有多危险吗?万一有狼呢?万一有人埋伏呢?下次不要这么冲动!”
多木被骂得灰心丧气,“哦”了一声,说:“但是我真的看到人了。”
次日起床,滕雪刃往多木走去查看人影的地方走了一圈,发现了冻成冰块的食物残渣。她又在地面检查了一遍,发现地上确实有钉痕,曾经有人在此处扎营。
难道有人在监视他们?可监视有什么用呢?
难道她遇到了县长说的野人?
滕雪刃想不明白,只听营地传来阵阵惊呼声。她回头一看,原本干涸的河床突然涨水,项征喊范安琪赶紧开车,两个人将车开出河水,只剩另一辆车陷了进去。
待滕雪刃赶回营地,那辆车的轮子已经被淹了一半。她蹚水上车,刚发动车,觉得车子又陷了一些。
“项征,你们把牵引绳拴在我车上,把我拖出去。”滕雪刃说。
项征和滕雪刃尝试了一把,可路面上的泥沙湿滑,车子一动,陷得更深了。
这时侯奇逸出声了:“我们车上不是还有那几块钉板吗,能不能垫在车轮下,把车拖出来?”
滕雪刃眼睛一亮,说:“这个办法可行。”
侯奇逸找出钉板,脱了鞋子挽起裤腿就往水里走去。多木担心他会被湍急的河水冲走,连忙用绳子在他的腰上拴了几圈,将另一头绕在了自己手上。
项征观察到侯奇逸走下河道时用力很巧,他不像常人一般只顾着往下冲,他走下河道时,脚趾是弯着的,可以扎入淤泥里形成阻力,让自己站稳。项征本以为他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哪知这个人还有几分本事。
将木板垫好,侯奇逸便撤退了。项征开始踩油门,滕雪刃轻点油门跟着发力,车终于脱困了。
将车挪出河流后,已经耽误了小半天时间。在征得众人的同意后,滕雪刃决定先往前赶一段路。
黄昏时,一行人行至目标地点。多木指着远处的大地三脚架铁塔问:“滕姐,那是什么东西啊?”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三大军区对羌塘进行了系统全面的测绘,这是当年测绘时留下的大地三角点。如果没有当年测绘兵留下的资料和地图,后来的人很难按图索骥,穿越这片土地。”滕雪刃说。
滕雪刃从不认为自己进入羌塘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留下这些铁架的测绘兵才是真正的勇士。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却在地图里给后人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一行人在铁架旁扎营,看着铁架,众人觉得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