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妮睡着了,隔着玻璃,我看到护士将体温计从她的腋下抽出,帮她盖好薄毯,然后推开门走出来。
医生让我等美妮睡醒后再抱她离开,减少睡熟中着凉的可能。诊室外,排队长龙只增不减,婴孩的哭声充耳可闻。我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突然心里一惊,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形象。
她穿着红色裙子,裙摆绣着白色蕾丝花边。裙上有一只倾斜的小兜,上面印着一只长耳白兔。她在草地上奔跑,脚穿棕色皮鞋,咯咯笑着,转过头朝我看了一眼,黑色刘海儿下的眼眸又黑又亮,笑起来像个天使,又继续朝前跑去。这场景如此清晰,我甚至能看到女孩短袜的花边是波斯菊造型。她抬脚时,我注意到鞋底的层层波浪花纹,花纹正中间是朵三瓣梅。
我听到有水流动的声音,灿烂的阳光下,草地远处有一条似乎由钻石聚集而成的河流,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胃里一阵翻涌,我扶着墙壁干呕了几声。小女孩不见了,眼前依然是乱哄哄的人群——
焦急的年轻父母,手指缠绕绷带的小男孩,满脸颓丧、胳膊打着石膏的女孩,倚靠在外婆大腿上睡着淌出口水的小胖墩。
没有什么小女孩。我深知我看到的红裙小女孩不在其中,因为我刚才看见的情景明显是一块绿色的草地,还有阳光。那个女孩不认识,从来没见过。我又没睡着,不可能是梦境。
我打了个寒战,摸了摸额头。可能是因为美妮的病,我心情焦虑,忧思太重,有些精神涣散吧。
我走出走廊,趴在二楼的护栏上。护栏是一整块钢化玻璃,不锈钢圆柱很凉,我握着冰凉的圆柱,狂乱的心跳渐渐平缓下去。
那个红裙女孩的面容渐渐散去,不再那么清晰。我坐在靠玻璃护栏放置的长椅上,将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隔着书包柔软的皮革,我感觉胳膊顶住了某个硬物。我打开书包,抽出里面硬邦邦的东西。
有几秒钟我没动弹,仿佛害怕从某个梦境中惊醒。我看着这本硬皮书,这是玛丽安留下的那本小说——《怪玩宠物店》。我曾试着翻看,不为消遣或娱乐,看完这本书似乎变成某种仪式。我对玛丽安了解得太少,除了不到一个月的相处,我们再无交集。玛丽安租住的房间被房东收回前,我收拾了她仅有的家产——两盆仙人掌,一套电磁炉和锅具,几箱书,美妮的用具,破旧的桌椅家具临时卖给了旧货商。我带走了玛丽安的书,我希望多知道一点儿有关她的事情,这样等美妮长大后,我也可以告诉她,她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美妮能够顺利长大的话……我的心一颤,不再想美妮的前途,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上,翻到做了标记的那页。
屋内很安静,一阵有规律的“嗒嗒”声在屋内不紧不慢地响着,声音的源头是木屋角落的一座半人高的黑色大钟表。
屋顶悬挂着紫色的丝绒帷幔,正对着她的一道紫色帷幔被拉了起来,露出一张脸。
对方走出帷幔,站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她,说道:“欢迎光临怪玩宠物店。”
……
“你在这里!”
我抬起头,只见宋银锡站在我面前,抱着一摞包装盒,双手的手腕悬挂着四五个购物袋,纯黑色、米白色、驼色,印着白色英文字母。我认出两只是鞋盒,昂贵的高跟鞋,我曾在网上看到过介绍与报价。另外几只盒子侧面印着名包品牌的商标,一只白描蝴蝶,优雅简洁。
“帮个忙,乔。”交换手机号码时,我报了餐厅的假名,“帮我把这些拿到下面去。”
美妮还得睡一阵,我现在的确空闲,不帮说不过去。虽然胃里依然翻涌,这是干呕的后遗症,胃酸欢呼着在喉咙里奔跑。我刚才差点儿吐在康维医院光洁如新的地板上。
宋银锡将全部的东西缓缓放在长椅上,我抓起那五个购物袋。
“哇,好重!”其中一个购物袋格外重,我看了一眼,是整套化妆品,一线明星代言的彩妆。
“女人,天生购物狂。”宋银锡重新将盒子抱起,“真是佩服到家,看个病也要顺路血拼,郁闷!”
“当时留在车里不就好了,干吗费劲提上来?”我说道。
“她的毛病就是,新买到的东西要时刻看到,可能会达到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你抱上来时费了不少劲吧?”我拿起纸袋,三百克的高质量铜版纸制作的纸袋发出“哗啦”一声。
“如果我知道她在这里,是绝对不会来的。嘉迪她妈妈把小跟班叫回去,只能我当苦力了。”
“什么跟班?”
“嘉迪家的小女佣,嘉迪逛街总带着她帮忙拎包。”宋银锡坐在长椅上,捶打自己的肩膀。
我张口结舌,赶紧合上嘴巴。逛街,带女佣,这个嘉迪原来不是傍有钱少爷的女孩。
“我们去车库。”宋银锡说道,我跟在他后面。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年轻女人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购物袋上,两眼发光。
我低头朝购物袋里窥探,里面放着折叠整齐的衣物,有两个袋子里是粉色的心形饰品盒,上面印着几朵盛开的红玫瑰。
那个叫嘉迪的女孩一副早熟的模样,嘴唇性感,眼线精致,魅力四射,这样的女孩才算真正的女生吧。
我有点儿失落,长到十六岁,我还不曾拥有过属于我的睫毛膏或眼线笔。唇膏也是不带任何色彩,只有滋润功效的加拿大绵羊油,五颜六色的美瞳彩片更不用提了。
我叹了一口气,抓紧那袋包装完整的彩妆。我完全不懂,面对琳琅满目的女孩化妆用品,我像一只南极企鹅面对着烤箱制造厂,不知所措,毫无头绪。
我的身材,我的脸庞,我全身硬邦邦的线条,和这些化妆品格格不入,两者接触似乎会有灾难性后果。我不敢想象那些亮晶晶、香喷喷的粉扑在我的脸上会是什么效果,可能我会着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