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一直没开口,他安静地听程虹说。
程虹声音温平,语气也是平静无澜的。说到末尾,程虹做了个总结。
“客观说,以现在的情况,你的确远远配不上倪简。她选了你,显然不是令人满意的选择。”
陆繁神色不动。
程虹话说:“倪简的性子我最清楚,她对我满腹怨言,但她不明白,作为母亲,有一个这样特殊的孩子是多大的压力和负担。我对她没什么要求,只是希望她跟正常的孩子过一样的生活。她的耳朵……”
提及倪简的失聪,程虹的脸色明显变差了。
她停顿了一秒,说:“这件事是我的过失。也因为这个,我付出的心血比其他母亲多出几十倍,但她太任性,我培养她去做世界顶级设计师,她白白放过机会,偏要画漫画,我让她跟我去纽约,她宁愿缩在西雅图,现在又是这样,不回北京,跑到这儿来……甚至,为了跟我作对,不要我挑的男人,选了你结婚。”
程虹冷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微有缓和,“但你放心,我不是来逼你们分开。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个叛逆的孩子,根本没长大,浑浑噩噩,心都玩野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懂社会,更不懂婚姻,只能靠我来为她打算。”
陆繁看着她,黑漆漆的眼深了些。他没出声打断,依旧面色平定地等她说下去。
程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换个工作吧。”
陆繁微微一震。
“我可以给你钱,也可以给你机会,你要创业,还是做其他体面高薪的工作,我都可以帮你解决,甚至……你的学历也可以……”
“程阿姨。”
陆繁骤然打断她:“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倪简呢?”程虹皱了眉,“你那算什么工作?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倪简买件衣服!”
陆繁不语。
静默了半晌,程虹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她低头打开手包,取出一张名片,就要递过去,陆繁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有旁人难以听出的沉重,却唯独没有自卑与怯懦。
他说:“她缺的,不是衣服。”
进屋时,天已经擦黑。陆繁把门关上,进了客厅。
倪简正在沙发上睡着。她脸朝外面,长发顺着沙发檐垂下来。
陆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拎着菜进了厨房。他把袋子放在墙角,正准备拿刀杀鱼,看到厨台上两盘菜。
一盘炒鸡蛋,一盘秋葵。鸡蛋糊了,秋葵焦了。
陆繁掀开电饭锅,锅里有饭,不是中午剩下的,是新煮的米饭,只是水放多了,看着像粥。他盖上锅盖,走出去。
倪简仍然睡着没醒。她睡觉的样子总是最老实的,身体窝在沙发里,清瘦单薄,露了点儿脆弱。
陆繁蹲下,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她闭着眼,乌睫阖在一块儿,淡黑的两小片,衬得脸庞极白。他还记得这双眼睁开时是什么样子。
重逢这么久,她只有这一刻跟小时候最像,柔和得让人不习惯。
陆繁直起身,临走时瞥到倪简的手,目光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上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红痕,很显眼,与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他分辨得出,那是烫伤。
倪简是被怪味儿熏醒的。陆繁在给她搽药膏,一抬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就那么看着他。
她看得太专注,陆繁一时微怔,过了会才低眉继续凃药。
倪简缩回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别抹了,好臭。”
陆繁说:“有用。”
倪简把手凑到鼻前闻了闻,有点儿犯恶心,赶紧拿开。
“你哪来这些难闻的东西?”她皱着眉说,“这个比那油还恐怖。”
陆繁没回答,只说:“忍着。”又挤了一点儿,往她手上抹。
倪简没动。陆繁粗粝的指腹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滑过,轻轻揉了揉,不柔软,刺刺的。
倪简的心也像被揉了一下,痒起来了。她盯着他漆黑的眉往下移,目光笔直。慢慢地,喉咙也有些痒了。她闭紧了唇,在忍。
陆繁无知无觉,垂着眼帮她抹药,抹完最后一处,收回手,把盖子拧上。一抬头,倏地怔住。
他漆黑的眼看过来时,倪简脑中 “啪”的一声响,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忍不了了。
她捧住他的脸,唇撞上去。
陆繁毫无防备,被那一下撞得措手不及。她哪也没吻,湿热的唇直冲着他的眼。她的舌像妖精,无声无息地钻出来,舔他。
外头,最后一丝夕阳也褪尽了,天黑下来。陆繁的眼前也黑下来,他感觉身上的血都冲进了眼睛里。
倪简亲他的眼角,一路蔓延,到耳廓。
陆繁身体一抖,喉咙里滚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猛地拧住她的手。倪简被他扯下来,压到沙发上。
陆繁浑身肌肉紧绷着,叠在倪简身上。他扣着她的肩,呼吸急重。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笔直地对上。
陆繁眼里跳着火,倪简目中有光。他紧抿着唇,而她在笑。
“倪简……”陆繁咬着牙根喊了一声,没有说后面的话。
倪简扬着唇,盯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笑意渐渐扩大,融进眼睛里,花儿一样。
她低低地笑出声来:“你不是挺厉害么,嗯?”她腰一耸,感觉到他那里跳了一下,又硬又烫。
她笑得眼都弯了,“这么不经撩?”
陆繁的脸彻底沉了,眸子黑漆漆一片,倪简仿佛意识不到危险,仍笑得嚣张跋扈,尽是挑衅。
陆繁按着她的胳膊,头埋下去。倪简笑不出声了,陆繁堵住了她的嘴。
四片唇瓣相撞,倪简从脑袋到心窝都轰开了。她没有这种经历,向来都是她亲别人,亲脸、亲脖子、亲眼睛,她没亲过谁的嘴,连苏钦都没有。
她是想亲的,但是未遂。后来,她找别的男人尝试,都是刚亲了脸就进行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
陆繁的舌攻进来,倪简脑袋懵了,热了。她回应他的深吻。
在亲密这件事上,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几个来回,就掌握了技巧,反客为主,舌抵着他的,打战一样勾缠,在他唇齿间翻搅。
她想,和苏钦接吻也是这种感觉么。
激烈、刺|激、爽快。
但很快,倪简发现了不对,她胸口闷了,喘不过气了,覆在她身上的男人却还是那么凶。她想退开喘口气,他不给机会,咬着她不放。
她挣扎,他死扣着她,吻得更猛,她反抗不了。
一瞬间,倪简懂了,他是故意的,他在报复。
想憋死她么?倪简很气,但她不服输,比狠,她不怕。
她吮着他的唇,忽然一咬,腥甜味儿漫到舌尖。
陆繁陡地退开。
倪简伸手抹嘴,手背上一抹红。
她躺在那儿,红着一双眼,冷冷睨他,陆繁舔了舔唇,倪简挑着眼角不说话。
大热天的,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快结冰。
过了片刻,陆繁起身离开了沙发。
倪简躺在那儿,身上汗津津的难受,她赤着脚走到阳台上,收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厨房里,陆繁捏着菜刀拍下来。
砧板上,那条鲫鱼直挺挺地不动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像大战后的狮子,默契地停下来休养生息。
陆繁做了红烧鲫鱼,又打了个青菜汤,倪简只吃这两个,鸡蛋和秋葵都是陆繁在吃。倪简瞥两眼都觉得没食欲。她知道,陆繁只是不想浪费。
显然,她第一次下厨是场失败的经历。尤其是那盘秋葵,看着实在有点惨。倪简觉得她好像被那个卖菜的阿婆坑了,不是说这是最好炒的菜么?
倪简喝了口汤,见陆繁的筷子又伸进那盘黏糊糊的东西里,有点看不过去了。她说了声“别勉强”,陆繁没理她,低着头扒饭。
倪简顿了两秒,伸手把剩下的半盘秋葵全倒进了自己碗里。
陆繁抬起头。
倪简皱着眉,像吃药一样,就着饭几大口把那些咽下去了,嘴里一股咸焦味儿。她灌了两口汤,放下筷子,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陆繁盯着对面的空碗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把饭吃完。
碗是陆繁洗的,倪简窝在沙发上没动。
陆繁收拾好一切,洗完澡出来,她仍靠在那里看电视。陆繁瞥了一眼,是个相亲节目,一群男人坐在那儿,台上站着个卷发女孩,握着话筒,涕泪横流地表白。
倪简突然按了下遥控器,屏幕黑了。
她抓了抓头发,站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睡觉了。”
她就要走时,陆繁说:“过两天出去玩,去么?”
倪简一愣,抬头:“你要带我玩?”
陆繁没正面回答,只说:“耗子组织的,他说想见见你,记得他吧?”
倪简当然记得。
“你小学同学,老揪我头发的那个胖子,穿套头衫,背黑格子书包,他还骗过我。”
她回答得太认真,陆繁听着有点好笑:“还记着仇?”
倪简抬抬眼角,“仇当然要记着。”其他的也没忘就是了。那位耗子哥也帮她出过头,给她送过东西吃,当然,那都是看陆繁的脸。
倪简记得耗子那人小时候挺仗义,他家比陆繁家条件还要好,书包里总揣着很多没见过的零食,她跟着陆繁沾了不少光。
倪简说:“你跟他还穿一条裤子呢?”
陆繁没搭理她,问:“去不去?”
“去哪儿?”
“没定。”
倪简哦一声,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繁把手上的毛巾搭到沙发背上,“你要是不想去,我回了他。”
倪简说:“去,干嘛不去。”
第二天,张浩就跟陆繁说定了要去的地方,在枫湖山寻南村那边的一个度假山庄,不算远,六七十公里,自驾的话一个半小时足矣。
但陆繁觉得远了。他本以为只是在附近玩一天而已。
张浩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别推三阻四了,就当陪小简,人家妹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怎么着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吧,许芸说了,这地方不错,这两年才火起来的,小简铁定没去过!”
张浩这么一说,陆繁也没话说了。
陆繁下班前,张浩又交代了一番,“咱们后天下午走,在那住两晚,你跟小简说带几件衣服,最好带件长袖的,说不好晚上有点冷的。”
陆繁应了声。
回去后跟倪简一说,她倒是挺好奇:“寻南村?那是什么地方?”
“就一小山村,避暑的。”
“你去过?”
“没去过。”
倪简想想也觉得他应该不会去什么避暑山庄。他看上去很耐热,这些天她占了房间,他就睡在厅里,没空调吹,就扇那小破风扇。
想了想,倪简说:“去三天不耽误你工作?”
陆繁说:“没事。”
倪简点头,“行。”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风有些大,倒不显得热。
倪简拣了几件衣服塞进袋子里,出来时看见陆繁也在装衣服。他不知从哪找了个背包出来,烟灰色的,样式有些老旧。
倪简走过去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装一块儿。”
陆繁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袋子接过来一起放进了包里。
下午两点,陆繁的摩托车在张浩店门口停下,车后头坐着倪简。
张浩和许芸也已经收拾好了。许芸最先看到倪简,笑着走过来:“哟,这就是小简吧,妹子可真好看!”
倪简不认识她,但看她笑得很热情,也就对她笑了笑。
陆繁喊了声“芸姐”,正要跟倪简介绍,许芸抢了先。
“我是许芸,张浩他老婆,我比张浩还要大两岁,你跟陆繁一样喊芸姐就成。”
许芸才说了两句话,倪简就看出她的性格属于豪爽那一挂的。
没说几句话,张浩就从里面出来了。
倪简看到张浩,眼睛睁大了些。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胖墩,实在很难将他跟眼前这人联系上。
真没想到,张浩居然减肥成功了。
岁月这东西可真是鬼斧神工。
倪简惊叹于张浩的变化,张浩也一样。
他也没想到当年跟在陆繁屁股后头的小不点如今长成这个模样。这姑娘身上完全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从脸容到气质,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浩都有点儿不敢认:“这真是……小简丫头?”
倪简喊:“耗子哥。”
张浩没法不信了。
他将倪简上下打量了一圈,连声感叹,转头对陆繁说:“……别说你一眼能认出来?”
倪简拿眼尾扫陆繁一眼。
陆繁没回答,问张浩:“什么时候走?”
许芸接话:“再等会儿,小罗跟邓刘去采购了,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辆面包车开回来了。车子停下,小罗从副驾驶跳下来,喊着:“芸姐,东西都买到啦!”
喊完,人就跑过来了,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浑身都是活力,倪简看了一眼就想起他是谁了。
上次她来找画稿,帮陆繁说话的就是他。
小罗跑到近前,笑嘻嘻喊了一圈人,轮到倪简时表情陡变,错愕道:“你、你你……”
张浩说:“小罗,这是你陆哥的妹子,你得喊姐。”
“啥?”小罗的表情有些呆了,盯着倪简瞅了半天,越发摸不着头脑,“你不是那个、那个……咋成陆哥妹子啦?”
小罗扭头看陆繁,陆繁点了点头,小罗更懵了。
这个小心眼姑娘怎么就成陆哥妹子了?
他还没弄清楚,面包车里又下来个人。
张浩喊了声:“邓刘,拿两瓶水过来。”
“好嘞!”邓刘拿了两瓶维C饮料来,看到陆繁身边站着个女人,也是一惊。猛然想起前几天小罗传的八卦,脑中灵光乍现,大嗓门直嚷,“啊,陆哥,嫂子真好看!”
一瞬间,在场的人都一愣。
隔几秒,许芸笑起来,对陆繁说:“你看,你再不娶老婆,邓刘都急了!”
张浩有些惊愕,后知后觉地瞅了瞅陆繁和倪简,也慢慢觉出点味道,心想这两人恐怕真的有点什么,回头得找陆繁问问。
倒是小罗此刻不再纠结了,戳了戳邓刘,提醒他:“这是咱陆哥的妹子,得叫姐!”
“啊?不是嫂子啊?”邓刘怔了怔,有点窘,朝倪简低了低头,“那啥,不好意思啊,姐!”
倪简说:“没事。”
眼角余光瞥了下陆繁,他表情淡得看不清。
张浩从邓刘手上拿过饮料,一瓶递给倪简,一瓶递给许芸,“咱歇会儿就得走了。”
许芸接下他的话做了安排:“咱们这样,耗子开我的车,邓刘跟我们坐,陆繁你开耗子的车载着小简,把小罗也捎上,其他人都是直接过去的,估计比我们还要早到。”
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半了。
陆繁一路跟着前头许芸的车。
小罗和倪简坐在后座。
陆繁话本来就少,倪简也没说什么,车里异常安静。小罗熬不住,主动扭头跟倪简搭话,“姐,那天对不起啊,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倪简只来得及看清他的后半句话,但她猜到他说的是什么事,笑了笑:“我要是往心里去了呢。”
“啊?”小罗一愣,挠挠头,不晓得怎么接话了。
倪简说:“逗你玩的。”
小罗又是一愣,明白过来之后,有点窘,也有点不舒坦。
这姑娘喜欢捉弄人。
他心里更觉得古怪了,她怎么能是陆哥的妹子呢,跟陆哥哪有一点像的?
倪简注意到小罗的表情,问:“生气了?”
小罗说:“没有。”
倪简也不在意,转回头,从后视镜里看陆繁的脸,不期然地和他的眸光撞到了一块儿。
倪简怔了一下,再看时,发现陆繁的视线移开了,她心里有点儿躁:“你躲什么?”
倪简的语气很冲,一旁的小罗吓了一跳,“我没躲啊。”说完见倪简紧盯着前面,看都没看他,才意识到她在跟陆繁说话。
然而陆繁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装聋作哑让倪简火大,但又没法发泄。她从后视镜里狠狠瞪了陆繁一眼,闭着嘴,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小罗注意到车里的气温下降了,想说点什么暖一暖,想了想又合上了嘴。
这姑娘怪怪的,还是不要蹚浑水了。
一路沉默,到枫源山正好四点。
车沿着盘山公路上去,进了寻南村,在银杏山庄门口停了。
小罗飞快地跳下车喘了两口气。
再跟这两人待下去,他得憋成哑巴。
歇了几秒,小罗就跑前头找邓刘说话去了。
陆繁从前面出来,去后备箱拿东西,倪简空着手下车,靠着车门歇了一会,环顾周遭。的确是山里风景。山庄背后就是连绵山峦,不远处是沿着山坡层叠建起的民居,周围全是树,高高大大,枫树和银杏树尤多。
看到山庄的名字,倪简想起陆繁家所在的那条银杏路。
这里显然比银杏路好看得多。
银杏山庄不大,一共四栋三层小楼,一栋是别墅式样,另外三栋是普通楼房,都是蓝色的外墙,装修得挺漂亮。
类似的山庄这里有很多,除了几家是全别墅,其他基本都是农家乐模式,这个银杏山庄算是其中性价比不错的了。
张浩预定的就是那栋别墅小楼。
先到的几个人已经住进去了,张浩拨了电话,没一会别墅里出来一男两女,都是许芸公司的同事,平时玩得好,就叫来了。三个人年纪都不大,比许芸小几岁,二十六七的样子。
许芸介绍大家互相认识了。寒暄了一会,男人们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许芸想得很周到,准备了不少酒水和食材,足足有四箱。
别墅不小,三层楼加起来有十几个房间,张浩夫妻住一间,其他人各选了一间,分下来还空了两间。
倪简和陆繁的房间都在三楼,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两个空屋。
倪简昨晚睡得不大好,坐了一趟车就觉得困,她在楼下吃了点心,跟许芸说了一声就回屋睡了。
晚饭前,陆繁没见到倪简,上楼去叫她。
许芸正好从楼上下来,说倪简睡得正香,陆繁只好作罢。
天大黑时,别墅里又来了两个人,是张浩的高中同学程铭和赵佑琛。
程铭是张浩叫过来的,赵铭琛是自己觍着脸跟来的。
许芸看到程铭时还是笑着的,等看见他身后的赵佑琛,脸色就变了。她把张浩拽到厨房教训。
张浩大呼冤枉:“天地良心,这回可真不是我叫来的,谁晓得他恰好跟程铭在一块儿,早知道他要来,我就不喊程铭了!”
许芸的神色很难看:“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一点,这人满腹花花肠子,十足的损友!”
张浩见她生气了,赶忙认错:“老婆,别生气别生气,这回是我失误,保证没下次!”
“你还敢提下次?”许芸怒气升腾,“上次刘璐那事还没跟他算清呢,他就一渣男,长得人模狗样的,专门祸害人姑娘,都脚踩几只船啦,要不是顾着你那点面子,我现在就赶他走!”
“是是是!”张浩忙认错,“都是我不好,我也觉得佑琛这人在国外学歪了,太花,不适合正经过日子,程铭就不错,我特地叫他来跟佩佩和谢琳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成一对。”
“别废话,总之这回你把赵佑琛看紧了,他要再敢撩骚,招我那俩妹子,我弄不死他!”
张浩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这回一定死死盯住!”
张浩说到做到,一晚上时刻注意着花蝴蝶赵佑琛的动静,生怕赵佑琛跑去招惹许芸的两个女同事。
奇怪的是,赵佑琛今天倒老实了,除了来的时候跟大家打了招呼,后面几个小时都在打牌喝酒,没见他主动粘着哪个姑娘说话,倒是佩佩似乎被赵佑琛的外表迷惑了,时不时找他说话。
张浩松了口气,心猜这货眼光高,佩佩和谢琳都是小家碧玉型的,算不得大美女,估计没入他的眼。
一群人玩了一晚牌,快十点才各自回房。
赵佑琛和程铭住进了三楼的两个空房。
倪简睡到半夜醒了,看了看时间,两点刚过,她肚子有点饿了。
她起来刷牙洗脸,拣了件长衬衫套在睡裙外面,下楼了。
走道和楼梯的灯都是开的,倪简借着亮光穿过客厅摸进厨房。
厨房里有一抹光,里头站着个黑影,正扒着冰箱门翻着什么,乍一看,挺像惊悚片里的场景。
倪简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啪嗒一声,厨房灯亮了。
一切暴露在晃眼的白光下,包括那个扒冰箱的黑影。
黑影手里的一袋速冻水饺砰的掉到地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进入视线,倪简抬了抬眼皮。
赵佑琛显然受到了惊吓。
他愣愣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倪简,双腿定住了似的,仔细看,还有点儿抖。老实说,他不大确定这个披头散发的白衣美女是人是鬼。
不会这么邪门吧,他只是来找点吃的而已……
赵佑琛咽了口唾液,目光顺着倪简白皙的脸往下移,看到纤细的小腿,再往下,是脚。
他松了口气,视线又挪回倪简脸上,脸上有了笑:“小姐,人吓人吓死人哪。”
倪简说了声“抱歉”,走过去捡起水饺,看了看说:“这饺子能分几个给我么?”
赵佑琛挑挑眉,有点儿惊讶。
这女人反应太平淡了,似乎被吓到的只有他。
他怀疑她是故意的。
赵佑琛侧过身:“你是谁啊?”
“我是倪简。”
她回答完之后说,“我来煮,分几个给我。”显然,她的注意力只在饺子上。
赵佑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低眸一笑:“行,分你。”
倪简找到锅,很快把饺子拆开煮了。
赵佑琛斜靠着门框,抱臂看她。
倪简是真饿了,来不及研究,煮了简单的白水饺,一点佐料都没放。饺子煮开了,她捞五个到碗里,把勺子递给赵佑琛:“剩下的归你。”
赵佑琛光顾着看人,压根没注意到她没放佐料,等到瞧见一锅白水饺之后脸抽了抽。
“你……就这么吃?”
“不然呢?”倪简端着碗从他面前施施然走过。
赵佑琛差点吐血。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清汤寡水的东西。
他抓抓头发,在厨台上瞄了一会,找到一瓶醋。等他弄好调料端着碗出去时,倪简吃完了。
她洗了碗,往楼上走。
赵佑琛说:“哎,你等等我啊。”
倪简没一点反应,轻脚踩着楼梯上去了。
赵佑琛仰头看了一会,低头蘸醋,“啧,这气质,真像女鬼。”
“倪简……”他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摇着头笑了。
倪简睡得太多,第二天神清气爽,一大早就起床了。
三楼有个观景露台,倪简站那儿看山。
身后,有个男人在看她。
赵佑琛站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倪简回头。他没耐心地咳了两声,仍不见她有反应,他走过去拍她的肩。
倪简回头。
赵佑琛说:“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倪简皱了皱眉:“手拿开。”
赵佑琛愣了一下,看了她几秒,手从她肩上收回。
倪简眉心舒展了。
赵佑琛第一次被女人这样嫌弃,很不习惯,摸了摸鼻子,说:“我叫赵佑琛,是耗子的同学,你是芸姐的同事?”
倪简说:“不是,我跟陆繁一起的。”
“陆繁?”赵佑琛眯了眯眼,“那个消防员?”
倪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想说话了。
她不喜欢他提起陆繁时的样子。她听不出语气,但能看出表情。
这男人把陆繁看低了。
她转过身,继续看山。
赵佑琛突然被晾着,还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不说话了?他不是消防员么。”
倪简没反应,赵佑琛盯着她雪白的颈子,有些气躁,他以前从没觉得跟女人接触这么有挑战。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战术错了。他知道有一种女人,她们看上去很强很霸道,那只是为了吸引更强更霸道的男人征服她们。
他猜,这个女人就是。
赵佑琛捏了捏拳,伸手扳过倪简的身体,扣着她的肩压到栏杆上。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嗯?”
倪简显然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出。
这男人一秒之内画风陡变,很滑稽,她倒有点儿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晨风从山里吹过来,她漆黑的长发裹着脸,拂在赵佑琛下巴上。她笑得眼都眯了,长睫一颤一颤,声音脆铃一样传远。
陆繁来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笑声。
露台上,一男一女贴在一起,靠着栏杆,风卷起了女人的裙子,跟男人的衬衣吹在一块儿。
陆繁站在那儿看着,不知还要不要喊她吃早饭。
七点半,倪简跟赵佑琛一道下楼。看到他们并肩下来,张浩先是一顿,紧接着脸就绿了。
防来防去,把倪简给忘了!
张浩急了,张浩一急就要找他老婆。
许芸刚做完早锻炼,在楼上洗澡,张浩没辙,躲在厨房里盯着赵佑琛和倪简的一举一动。
看着看着,想起什么——
咦,陆繁呢?不是做好早饭上去喊倪简的么,怎么人不见了?
倪简也在想这个。
印象中,陆繁每天起得都比她早,不至于还在睡懒觉。
正想着,一抬头,看到灰色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倪简看了一会,移开了目光。
赵佑琛见有人下来,朗声打招呼:“早!”
“早。”陆繁从客厅走过,进了厨房。
张浩把他拉到厨台边,掩上门:“你搞什么?”
陆繁不明所以。
张浩说:“你不是去喊小简么,怎么是佑琛跟她一道下来的?”
陆繁没做声。
张浩看他表情有异,压着声问:“咋回事?”
陆繁说:“没什么,我去的时候他们在说话,就没打搅。”
张浩直拍自个脑袋:“这事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你不了解情况!”
陆繁:“什么情况?”
张浩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近点。
“外头那个,就我那高中同学,花蝴蝶一样的那男的,”张浩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低声,“这货特爱玩!”
陆繁:“爱玩什么?”
“你傻呀,当然是玩女人了!”
张浩从门缝里瞅了眼外头,把赵佑琛那些荒唐事一股脑说了。
陆繁听完没说话。
张好急得冒汗,“还不懂啊,咱单纯善良的小简妹妹要给狼叼了!”
陆繁总算有了点表情。
隔了两秒,他平静地说:“人是你叫来的。”
一句话就把张浩噎住了。
“行了行了,都是我的责任行了吧,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么,赶紧的,想想办法,把咱妹子救回来!”张浩抓耳挠塞,两秒后,说,“这样,你找机会提醒小简别跟赵佑琛走太近,就说赵佑琛是大尾巴狼,他那些花言巧语一个字都别信!”
陆繁没应,过了会,淡淡说:“你去说吧。”
“你说!”张浩说,“她信你,最听你的话。”
“……”
陆繁一时无言。
张浩不了解情况。倪简小时候是最信他,最听他的话,他让她等他,她就来等,他让她写作业,她就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写拼音,安安静静。
可那是小时候。
现在,她做的那些事,陆繁说不出口。
他没回答,外头传来许芸的声音,在喊耗子。
张浩赶紧对陆繁交代一句,动作麻溜地出去了。
早饭后,有人提议去爬山,有人提议去钓鱼,一下有了分歧,张浩建议分成两拨,想爬山的爬山,想钓鱼的钓鱼。
到最后,就剩倪简、陆繁、赵佑琛没有选择。
张浩知道赵佑琛心里铁定是想跟倪简一块儿,赶紧先下手为强,“小罗他们人少,小简你跟他们去爬山,刚好锻炼锻炼,你这太瘦了!还有陆繁,你跟小简一块儿!”
没等倪简说话,赵佑琛就开口,“那加我一个。”
张浩没给他机会,勾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能者多劳啊,别想躲,你钓鱼多厉害啊,今儿晚饭都指着你。”
许芸这会也看出来了,声色不动地帮腔:“赵大少吃白食吃习惯了吧。”
赵佑琛不傻,他看出许芸因为上次的事对他有成见,她这话里暗讽的意思很明显。
赵佑琛觉得许芸这人太小题大作了,但他就算心里有点不爽,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自毁绅士形象,尤其还当着倪简的面。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佑琛好脾气地退了一步:“行,今晚上我请大家吃鱼!”
寻南村海拔七八百米,又是个多云天气,风大,凉快,爬山也不觉得多难受。
倪简很懒,不喜欢运动,除了读书的时候被梅映天逼着晨跑,没做过太多运动,体力不行。但她跟着梅映天去了很多地方,山也爬过几座,兴趣倒是有一点。
枫源山很美,倪简也想爬到山顶看看是什么风景。
邓刘和小罗一路领先,倪简和谢琳在中间,陆繁走在最后。
谢琳原本选的是钓鱼,后来改了主意。
谢琳跟倪简一点也不熟,昨晚大家玩牌的时候倪简在屋里睡觉,她们没说上话。
谢琳直觉倪简这个人不好亲近,话不多,也不爱笑,眼神更看不出热情。但现在爬山的队伍里就她们两个女人,而且她记得张浩说倪简是陆繁的妹子,还是认识一下比较好。
谢琳主动跟倪简搭话,没得到回应。
谢琳又说了一遍,但她左前方的身影停都没停,没听见一样往前走。
谢琳咬了咬唇,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陆繁。
陆繁走过去,说:“她不是故意的。”
谢琳仰着头看他,不明白。
陆繁说:“她听不见。”
谢琳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看倪简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陆繁,无比震惊,“什、什么?你是说……
“……是说她……是个聋子?”
陆繁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谢琳很快反应过来,脸红了:“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
陆繁没听她说下去,指了指前面:“跟上吧。”
倪简走了一段感到口渴,回头找陆繁拿水喝,扭头一看,发现原来紧跟在身后的谢琳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一大截,跟陆繁并排了。
倪简站在那儿,眯眼瞧了一瞬,扭回脑袋继续走了。
她加快步伐追上了走在很前头的小罗。
“有水喝么?”
小罗看了看她,从袋子里拿了瓶盐汽水给她。
倪简拧了一会没拧开。
小罗看不过去,“姐,你力气真小,我帮你拧。”
倪简把水递给他。
小罗一下就拧开了,倪简接过来一边走一边喝,抬头看到前面邓刘的背影,说:“他跑那么快干嘛?”
“比赛呗。”
“比赛?”
“嗯,他跟我还有陆哥较劲儿呢,我们店里几个男人,就他最胖,也最弱,他练了好久了,现在拿出来表现,我懒得跟他争第一,陆哥就更不会跟他抢了。”小罗的语气很自豪,“我们陆哥练的可是专业的,跑步、举重哪样不是最厉害!”
倪简:“这你都知道?”
小罗说:“那当然,陆哥哪样事我不知道,我连他跑50米的最快速度都知道!”
小罗昂着脑袋,一脸“全世界就我知道陆哥的短跑成绩哦你快来问我啊”的表情。
但很遗憾,倪简没问这个。
倪简捏着汽水瓶子,微微一笑,“真的什么都知道?”
小罗自信地点头。
倪简说:“那你知道你们陆哥结婚了么?”
她话音落下,看见小罗的眼睛慢慢睁大睁大,最后瞪圆了,见了鬼似的。
“卧槽!”小罗爆出句粗口,“结婚了?!跟谁?!那个姓孙的回来了?!”
倪简瞬间捕捉到重要信息。
“……姓孙的?是谁?”问出口的同时,脑子里冒出个人,“孙记者?”
“真是她?!”小罗震惊,“她不是抛弃陆哥了么,回来干嘛?!”
倪简又一次拎出关键点,“抛弃?”
“可不是嘛,”小罗忿忿不平,“对陆哥不真心就算了,干嘛还三番两次跑来招惹陆哥,不就是嫌陆哥没钱没势么!现在回来干嘛?陆哥是脑子坏了么,干嘛还搭理那种人!”
小罗越想越气,急冲冲问:“陆哥真跟她结婚了?我去问他!”
倪简拽住小罗:“我逗你玩呢。”
小罗一震,脸渐渐由红变绿。
他明白自己又被倪简耍了,气坏了,一甩手:“你这人咋回事?怎么老捉弄人?!”
倪简笑了笑,老老实实道歉:“对不住,我这人就喜欢找乐子,别跟我一般见识哈。”
她说完就走了。
小罗咬牙在原地站了一会,追过去:“你把水还我!”
中途在半山腰休息。
倪简坐在一块石头上,陆繁走过去递给她一袋面包,倪简没接。
陆繁转身要走,倪简伸手从他手上把面包拽下来。
陆繁无语,问:“这样好玩么。”
倪简说:“好玩。”
陆繁没接话,顿了顿,在她身边坐下。
倪简微愕,侧头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干嘛?”
“谈谈。”陆繁说。
倪简怔了怔,扬着唇角笑起。
他看着她,她凑近,低声:“谈心,还是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