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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宾客们接连离去,陆青崖与李四季留到了最后。李四季担心顾终南的伤口,想为他检查;而陆青崖说是帮手,事实上,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火盆前边,顾终南折着纸钱,一张张投进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火这种东西,他也原以为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以为自己快要担不住了,现在看来,都还好。

顾家人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还是三老爷先走过来。

“终南,节哀啊。”

三老爷想拍顾终南的肩头,顾终南适时弯身投纸,避开了这一接触。

随后,他站起身来,对上三老爷的视线。

顾终南的眼睛很深很黑,眼底映出微弱火光,那火光在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吞噬掉他眼前的人。

顾终南没有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三老爷握紧了手里的拐杖,带着笑看他。他是顾终南的长辈,周围还有许多人,顾终南做不了什么。三老爷分明晓得,可他依然不自觉紧绷起来,错觉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一只猎豹。它盯着自己的猎物,蓄势待发。

只要一个契机,就能撕裂所有它看见的东西。

不料,顾终南却低了眼睛。

“父亲的葬礼,辛苦三老爷。”

“都是一家人,什么辛不辛苦的,终南见外了。”三老爷松一口气,“这些天,你怎么样?听说受伤了?”

顾终南走向棺椁:“对,前些日子伤得厉害,卧病在床无法动弹,耳朵也不好了,都没听见父亲丧事的安排和消息。”他低着头,“所以来晚了些,希望父亲不要怪我。”

“哎,这话说的。”三老爷拄着拐杖,“你父亲若在,见你这样,只会担心,怎么会怪你。”

顾终南笑了笑,摇摇头,不欲接话。

“父亲的丧事还有两天。”

三老爷等了会儿,见顾终南不再说下去,只好绕着圈儿圆一句:“习俗如此,停棺三日,方可下葬。终南说这个是做什么?”

“既是如此,两日之后,我有些事情要说。”

这句话很轻,站得稍远一些的都听不见,可三老爷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下。

他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哦?不知终南说的是什么事情?”

“父亲的死不是意外,那些牵扯或许复杂,可……”他说到这里,适时地停顿了会儿,瞥向三老爷,“在这个地方说这些东西,实在不是时候,三老爷以为呢?”

“自然,自然。”

顾终南又看了一眼顾常青的棺椁,他蹲下身,挑了挑长明灯的灯芯,又拿过一边的桐油,往碟子里加了些。他的面上有遗憾也有自责,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叫人辨不清楚,却最终都被敛下,化成了眸中浓黑的一片。

闭了闭眼,顾终南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朝着角落走去。

“回去吧。”

“回去?”

李四季原是将医药箱带过来了的,他想着,这三日顾局长丧事,顾终南若真过来,便应该留在这儿守夜。而他要为顾终南处理伤口,怕也只能在顾家处理。

顾终南有意无意地回了回头。

“刑侦调查局最近在查父亲遇袭的事,柯君也在那儿协助,前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了些头绪,算起来,今晚便会得出调查的初步结果。”他说,“我回去接个电话再过来。”

陆青崖心底奇怪。

前些天顾终南是什么模样,外边的人不知道,他们却一清二楚。那段时间,他连和人交流都不愿意,怎么可能去接触这些?

思及此,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这些话,他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他怀疑顾局长的死和他们有关?

陆青崖与李四季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见几分意外。

这边,他们还没开口,倒是三老爷先拄着拐杖走过来:“若只是为了一个电话,终南大可不必如此周折,顾家也有电话,你可以在这儿讲。常青一事众人皆觉遗憾,若真能调查清楚,也算是……”

“不必了。”顾终南挂着疏离笑意,“不方便。”

在顾终南离开之后,三老爷佯装不适,回了屋里休息。

而他的亲信在不久之后也进了那间屋子。

“三老爷。”高大的男人恭敬地鞠着身子。

三老爷的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来了。”他轻哼一声,抬了抬眼皮,“方才,顾终南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是。”男人始终弓着腰,“三老爷是觉得他查到了什么?”

“呵,他能查到什么?”三老爷眸色一狠,“他不过徒有猜测,诈我罢了。”

顾终南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若他手里真有证据,今日便不会只是言语几句。只可惜,刚才三老爷被他一唬,没想到这一层,乱了自己的阵脚,露了些怯。

也正因如此,顾终南才会在临走之时连个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甩脸子离开。

“那……”男人似有不解。

三老爷摆摆手:“有些事情,他知道了就知道了。只要没有证据,顾家便仍是太平的。”

“三老爷的意思?”

“顾终南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冲动,不会算,刚刚有个估计就敢展示在人前。”

回想起前些年,顾终南和顾常青回来参加祭祖家宴时,那一副不晓得顺天、不知道认命,热血又大义的模样,三老爷歪扯了下嘴角。他活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也气盛过,自以为能够立一番事业,可结果呢?

他们想救世,可他们想救的这个世上,多的是人觉得他们多管闲事,多的是人想让他们死。

三老爷冷笑道:“若他真要去查是谁绑的顾常青,那他查破天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这话不假,顾常青被绑同他们无关,在最开始,顾家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是绑匪贪得无厌、不讲道义,想挣两份钱,才会故意给他们透露这个消息,要他们赎人。

而他们做的,只是激怒绑匪,在他们联系并且控制住顾终南之后,又佯装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送去银钱赎人罢了。

起初,三老爷的确是想趁机灭了这两个人的口,借此彻底接管顾家。不想,因为一场爆炸,他连手都不用动,干干净净便可坐享渔翁之利。

“若他真查下去,是我出钱赎他们,他们还要谢我。”

男人低了低头:“三老爷高招。”

将核桃往桌上一叩,三老爷道:“行了。这次叫你过来,就是让你去给他们传一声,近日不要再有行动,尤其是那些盯着顾终南的人。”

他道:“撤了吧。”

“撤了?”男人皱皱眉,似有不解。

“你还看不出吗?”三老爷冷笑,“顾终南又醒过来了,原先的法子不好用了。在有新的法子之前,不行动就是最好的行动。”

在顾常青担任家主之前,三老爷曾是顾家家主的有力竞争者。他有谋略有眼力,会审时度势也有能力让人诚服。只可惜,所有能力都可以通过经验累积得到,胸襟却是天生的。他能看清顾家,能管好家族,却疏于大局,气度狭小。

也是因此,前任家主将位置传给了顾常青,但前任家主并不否认三老爷的能力,是以任他做大长老。

三老爷靠在椅子上,年轻时,他只是为此不平,可随着年岁渐长,顾常青越发受人尊重,他的不平就变成了戾气。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明白顾常青当选家主的理由,也找不到自己的缺漏,不过这些不重要了。

顾常青已死,顾终南尚有不足,还是他赢了。

三老爷笑着,哼出段小调儿来,满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如今,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顾家要落在他手里了。他是这么想的,别人也不例外,尤其是那个油头胖子,成日急表忠心。三老爷看不上他,觉得他蠢钝,对于那些好话却是受用,因而在一些方面对他颇有纵容。

可是,正是那些纵容给了油头胖子错觉,误以为自己只差一个机会,就能成为三老爷最信任的人,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

灵堂里,顾终南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油头胖子就在不远处,他也听见了。他想得没有三老爷那么远,听完之后,当真被顾终南那些话给唬住。

油头胖子在后院里焦急踱步,汗和油一起糊了满脸,看上去油光发亮,表情也略显狰狞。若顾终南真有什么把柄,那么,以他的手段,别说什么荣华富贵,怕是他们这辈子都要在牢狱中度过……

这可不行。

油头胖子咬牙,定了定神,脑子里浮出一个主意。

决定之后,他离开庭院,立马找上自己的人手开始安排。

若他能先和三老爷通个气,他或许能够明白自己这个主意有多馊。可三老爷对他的评论一点儿不错——蠢笨愚钝,关口面前,什么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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