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人车技不错,险些将顾终南甩下,但在一路开来,几次差点儿甩下他的时候,前边的车又会放慢一些,像是故意在等他。顾终南一路上咬着牙,愣是拼着报废一辆车追到了山脚下。
山路崎岖,前边倒着一棵树,顾终南的动作慢些,不清楚那些人是从哪儿上去的,若不是这边没有别的出口,他几乎都要以为他们消失了。
他又往边上开了会儿,终于看见车轮印子,他往上看了几眼,在这儿停下,下车。
这道儿越往上越窄,即便再开也开不了多远,想必那些人就在前面了。既然如此,与其开车过去,还不如靠这两条腿,动静还能小些。
顾终南拨开树枝,果然,没走多久就看见有人在那儿等他。
那伙人将车停在一边,陆青崖半昏半醒被扔在车边。
“顾少将。”
顾终南原想着先上来找人,再找机会将人带走,但现在看见人都在等着他,他也就直了腰杆儿,大大方方回望过去。
“你们要找我大可不必通过这种方式。”
那带头的人朝边上使了个眼神,边上的人立刻把陆青崖架起来,他们在边上的泥地里随手捧了水便往她脸上扑。
那水又脏又冷,冰得陆青崖一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兄弟们赶时间,废话也不多说,顾少将要么留两条胳膊,要么留一条命,权当见面礼呗。”
顾终南眯了眯眼:“哦?”
那领头人说话油滑,让人很不舒服:“都上了这山上,少将怎么也得给兄弟们留个东西不是?嗨,都是规矩……怎么,少将不愿意?”
其实不像,可此时此刻站在这儿,顾终南不由得又想起当初站在仓库里,看着父亲被捆在柱子上的场景。
他额间的青筋跳了几下,头上被板子砸到的地方又开始流血。
透过血色,他看见了火光,看见那场爆炸,看见了许多他根本不愿意回想的东西。
“少将怎么不说话了?”
顾终南轻轻晃了晃头,将自己从令人发寒的幻境中扯回来,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的暂时过不去的坎儿。
“你们把我引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过这么一小会儿,顾终南竟然汗湿了一背,他的手有点儿抖,背脊也冷得发麻,只剩下面上强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他往后面的树上一靠:“杀我有很多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引到这儿?这儿方便毁尸灭迹?”
“那可不。”领头人笑了笑,“这种地方可不比少将的住处,少将那儿方便住人,这边则是方便杀人,大家都是图个方便,互相理解理解。”
顾终南嗤笑一声:“两条胳膊,一条命。”他想了想,“如果我两个都不想留呢?”
“那可由不得少将了。”
随着那人开口,钳制陆青崖的人狠力将她的手往后一拧,在场的人都能听见骨头“咯吱”的脆响,单是听着都疼,她却硬撑着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伙人颇为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
领头人对着顾终南指了指陆青崖:“少将的人,硬气啊。”
顾终南客客气气地假笑:“威胁我?”
“只是在给少将建议。”领头人道,“俗话说得好,快刀斩乱麻,少将早些做选择,也能少受些痛苦。”
山里没多少光亮,唯一能用作照明的就是那些人手里举着的火把。
火光灼灼烧在顾终南的眼里,他透过昏暗的光线,对上陆青崖的眼睛。许是疼得很了,她死抿着唇,面色苍白,头发糊了一脸,眼睫也微微颤动着。
可她的眼里与他一样,都跳着小小的一簇光。
“你们让我选,是让我自己动手,还是你们来?”
“这哪能劳烦少将,那不是欺负人吗?”
领头人挥手,身边的人抽出长刀迎去。
“当然是我们来。”
领头人又问:“少将怎么选?”
顾终南笑得漫不经心:“手断了就断了,人活着才是真的。”
“哈哈哈,少将是个聪明人!来人,给少将绑上吧。”
“绑上?”
“少将身手了得,头脑亦是,我们可不敢小瞧了您。再说,这断手疼得很,万一少将临时挣扎,我们砍偏了,那少将岂不是要多受些苦?还是绑上了好。”
顾终南点点头:“有理。”
说罢,他将手腕靠在一起伸了出去:“来。”
直到这时,陆青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终南?”
她的声音虚弱,微微带着颤意。
而顾终南见着那麻绳一道道捆在自己手腕上,抽空回她:“等会儿你把眼睛闭上,头再偏过去些,别让血喷出来再吓着你。”
“少将还真是会疼人。”
顾终南有意无意转了转手腕:“绑得还挺结实。”
“少将准备好了?”
刀锋映着火光,暖意在刃上生寒。
“这种事哪能准备得好,直接来吧。”顾终南叹了口气,眼睛转一圈,“嚯,你们人还真不少,这儿有七八个吧。”
这句话让那些人多了几分戒备,领头人笑而不语,只是做着动作让人上去。
却不料刀口挨近顾终南手腕的时候,他又缩回去。
“等等!”
在场的人,除却领头人按住腰间手枪,其余的都抽出刀来。
顾终南弯着嘴角低着头:“我说等等,又没说反悔,大伙儿别激动啊。”
枪火是稀罕东西,虽然现在的黑帮大多都有枪,可也还没奢侈到给每个人配一把。现在看来,在场的除了这个领头人,剩下用的都还是砍刀。
他默默算了算,又数了会儿时间。拖延不管用,这里地势复杂,那些人来时有绕路,即便他的人动作再快,短时间也到不了。
看来还是得打。
“少将还要多少时间,不然我们先卸了这姑娘的胳膊,给少将准备准备?”
“不用。”顾终南扯了扯嘴角,“我准备好了。”
领头人闻言,刚想再说什么,就看见顾终南抬手直直迎上刀刃,他双手微挣,角度控制得极好,刀刃自他双腕之间划过,麻绳应声而断!与此同时,他以手做刀劈向持刀者手肘,卸力之后一把夺过长刀——
“小黄连,弯腰!”
此时顾终南、陆青崖,还有那个领头人几乎站成了一条直线,而陆青崖正巧站在直线中间。她在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时其实没反应过来,可她听见了后面那个指令,也对上了他的眼睛。
陆青崖顺势弯腰,几乎同时,她看见头顶飞过的银刃。
这一系列的动作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领头人刚想发令,却见顾终南伸手一掷,下一秒,那长刀便横在了领头人的脑袋上,像是砍西瓜似的,刀刃没进他头颅。
随着血柱喷出,场面霎时混乱起来。
夜下风吹林叶响,可谁也没工夫关注这细碎的声音。
有人踢来一脚,顾终南后仰躲过,随即接住左侧那人一拳,他借力旋身而上却被飞来的匕首正好刺中肩胛!
顾终南吃痛,却半点儿没有停顿,他飞速拔出匕首,陆青崖眼见血溅出来,她甚至能听见刀刃从肉里抽离出来“扑哧”的声音,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在地上翻滚一周之后,迅速掷出手中匕首袭向前面之人。在匕首没入那人脖颈的同时跃起,凌空接住掷向他的长刀。
没有人有时间说话,可她对上他的眼睛,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趁着场面失控,陆青崖与顾终南交换了个眼神,在他踢来石子的同时,她矮身而下,旋即听见身后人的痛呼!感觉到牵制住自己的桎梏消失,陆青崖连忙往边上跑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摸领头人的枪,可她刚刚摸到,后面就有人向她冲来,她着急反手想挡,又有些想要开枪,却碍于不会用枪耽搁了些时间。这时,那人已经到了她的面前,眼看长刀就要砍下,却最终被另一把刀拦住。
眨眼之间,顾终南已经拿到了领头人的手枪。
他枪法极好,回身连开三枪将剩下三个打倒在地。
“走!”
陆青崖的右手之前被那些人卸得脱臼,现下又被顾终南一拽,疼得她冷汗直冒出来,可她一句话也没有,咬牙跟着他就往前跑。
被他握着的地方其实很痛,痛得她其他的感受都没有了。
可是跑着跑着,她忽然就觉得,那儿除了疼,还有一些暖。
这暖意是从他手心传来的,仿佛能够抵消疼痛一般,她原先咬着的牙慢慢松开了些。
她不是惯于依赖他人的人,却是第一次生出这般感觉。
她想,还好顾终南在这儿。
还好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