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起起落落都经历了个遍,先是走下了原本的位置,再是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到了现在,连顾家家主都担不起,顾终南接连的遭遇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看戏的,但不论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大家伙儿都不约而同认定了一件事,顾终南这是彻底垮了。
这时,许多“先知”冒了出来。
他们说,顾少将这是把运气用完了,他之前走得太顺,但天老爷是公平的,除非是大运加身,否则便逃不掉盛极而衰的命运。而大运者,那是每个时代站得最高的那个人,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议论的。
一时之间,顾终南成了长津城里话题度最高的人。
市井之中只是谈他论他,那些官员权贵却不同,他们也说他,但说的时候,大半都在笑。
还有什么比亲眼看见曾经高傲到不肯低头的少年英雄没落成尘更让人开心的吗?
酒宴之中,明亮的灯光下酒杯相碰,洋装挽着西服在舞池里摇曳,有人说起“顾终南”这个名字,相邻的那一片便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他曾经看不上他们,连敬过去的酒都不接,那又怎么样呢?说什么天之骄子,现在也不过就是被踩进泥巴里的人。
顾终南,顾少将,讲起来,那可是曾经和九康军阀段林泉比肩的人。
玻璃杯里的葡萄酒被轻晃了几下,挂了些在壁上。
可那只是曾经,如今再看,他成了个什么?
手持酒杯的人们笑得开心。
几句话将他带过,转入了下一个话题。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说是非的人,尤其是不好的东西。只要这个世上还有活人,流言便总能通过各种渠道,从一个人的嘴里传进另一个人的耳朵。
这一切,顾终南都知道。
可他毫不在乎。
不是被磨平了锐气,顾终南眉间挂着的傲意仍在,可他变了,在那傲意之外,他比之前多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在意。
然而,他觉着无谓,陆青崖倒是在意得很。
她向来温和好脾气,难得激动一次,就被气得眼角泛红。
“那些人在拿他当笑话?西北之战,辽水之争,几番平乱……那些人是不是忘了,顾终南在战场上历了多少轮生死?他是一位将军,他是整个华夏的英雄!”
这番话,陆青崖是发泄一般在学校对着同学说的。
那个姑娘名叫小希,她脸圆喜气,说话也柔,胆子有些小。
小希左右看一眼,赶忙过来拉住陆青崖的手:“这是真话不假,但照现在的形势来看,谁敢多说什么呀。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人,远的不提,就说这张校长。你看,在顾少将当势时,张校长没少出去炫耀少将来长津大学当旁听生的事,就算少将缺课不来也为他打幌子说他繁忙不便。但现在呢?前几天的会议上,他不就着缺课这件事拿顾少将开刀了吗?”
听到张乌酉这个人,陆青崖的眼底染上几分厌恶。
“青崖,我知晓你的感受,我也为此不平,可我们能怎么办呢,至多不说不谈罢了。都说墙倒众人推,要改变大家的想法,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青崖心里发堵,她有许多想说的话,放在当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外文化碰撞,如今战火纷飞,她不是书呆子,自然晓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道里。现下并不安稳,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混乱,但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她还是第一次。
“可是……”
“青崖。”小希挽住陆青崖的手臂,“顾少将是什么人、真相是什么样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其实都知道的。”她将声音放小了些,“等风头过去,他们再记起来,说不定还会为了自己曾经讲过的这些话而惭愧,换位思考之后,觉得顾少将的遭遇可怜呢?”
陆青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好上几分。
顾终南的确被针对得厉害,可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别人可怜了?
她知道小希是想开解她,可小希没有一句话说到了她在意的点上,也并不清楚她到底在气什么,倒是靠着自己的想法,往她的心火上浇了桶油。然而,因为对方是好心,她也不好反驳。
陆青崖也觉得自己这么想不对,可她比之前更憋屈了,甚至觉得小希说这个话还不如不说。
正气闷着,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是方主席。”小希看见,欢欣道,“方主席,好巧啊!”
长津大学校园里绿植很多,尤其是赏春园里,这里栽着大片花树,杏树枝头已经开了几朵,叶片嫩绿衬着花色丰艳往下延伸,方迹从花枝那头走来,仰头抬手一拨。
他对着小希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在看见陆青崖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青崖,我能和你说些事情吗?”
方迹是长津大学学生会的主席,也是华夏学生联合会的主要负责人。
他与陆青崖的交流向来密切,他们有着相同的抱负,关系也好,只是自上一次游行之后,他们的交流少了许多。陆青崖大概知道张乌酉找过他,她一直想就这个与他商量,然而那件事没过多久,顾终南便出了意外,所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方迹详谈。
小希吐吐舌头:“你们有事要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小跑着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同他们挥手告别。
在小希走远之后,陆青崖望着方迹等了许久,可他一直支支吾吾,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又过了会儿,她叹口气,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方主席,正好,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方迹似乎有些意外:“是吗?那你先讲,我不着急。”
陆青崖开门见山:“张校长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方迹顿了一瞬。
“是,张校长……事实上,我正是因此而来……”
“若是这样,那或许我们要谈的是一个问题。”陆青崖继续道,“张校长想要解散学生联合会,虽然不知原因,但我觉得这样不妥,我们需要想个办法将学生会保留下来……”
“等等,青崖。”方迹眼神闪躲,“其实我这次就是特意来找你的。”
陆青崖不明所以:“什么?”
“我……”方迹几番吞吐,说得艰难,“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
话一旦有了开头,继续下去,就不那么难讲了。
“对。”他吐出口气,“我决定不再担任学生会主席这一职位。”
长津大学里的学生很多,能轻易读书考学的家境大多不差,但出身普通的依然占大多数。方迹属于前者,他出身极好,自幼便受着前端教育,张乌酉在其余学生会骨干那边用钱用势令他们退出的方法,于他根本行不通。
然而,他家中子嗣不兴,他是这一代里唯一的孩子。
张乌酉前一日劝方迹无果,次日便携着学生会从前历过的危险去方家走了一趟。他是大学校长,说话有理有据,方家父母听完那一番话,几番衡量,越想越慌。
不是什么有无大义、自不自私的问题,全世界的父母都是如此,自己磕磕碰碰走刀片都没问题,但孩子哪怕破了点皮,他们都觉得是大事。他们说是社会名流,在家里也就是普通父母,觉得孩子蠢也好笨也好,哪怕没出息都好,他不用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只要他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平安健康过完这一辈子,也就够了。
张乌酉抓人心理极准,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方迹便被父母约去商量,叫他去英国留学。说是商量,其实已经定下了。方迹也想反抗,也曾据理力争,可他实在受不了父母带着眼泪的逼迫。
于是,最后他妥协了。
在办理签证的那一日,他咬着牙想,张乌酉的手段实在高明,若张乌酉不任校长,也会是一个很好的阴谋家。
他也憋屈气闷,也想将这心情说出来。
可真要说的话,那就像是在抱怨和推诿,他不愿意。
“青崖,不只是我,长津大学学生会已经有六人请辞,三位部长,三位副部长。”方迹觉得难堪,略低着头,“前些时间你没来,不大清楚,我们……”
他有些说不下去。
方迹没有参过军,却在此时生出一种做了逃兵的感觉。
这是他的理想和抱负,在学生会成立之时,他也以为会和大家一起走下去,可是……
“我知道了。”陆青崖的语气平静,“我回去整理一份现在学生会的人员名单。”
“青崖?”
“我知道主席有苦衷,也明白张校长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但我左右没什么好挂念的,应当可以和他去争一争。”她说,“我还是想保下学生会,它做成过很多事情,以后也还可以再做很多事情。这是一股力量,无论如何不该被无故削弱。”
方迹闻言,觉得羞愧,陆青崖却浅浅笑了。
杏花落了一瓣在她发间,将原本素净的少女衬得明艳灵动。
“若我还在从前,遇见这样事情,我也是有顾忌的。主席不必多想什么,有些选择不能由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句话她其实说错了。
若她还在从前,陆校长尚在人间,他们都不必面临这样困难的情境。陆校长不是张乌酉,他断不会轻易解散学生会。
虽然陆青崖表示理解,可方迹过不去自己的坎儿。他不多久就离开了学校,走时脚步匆匆,半低着头,什么都没去看。
可顾终南看见了他。
又或许可以这么说,他一直倚在大树边上,在听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