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终南与苏二爷借军火的事情,不日便传遍了整个参州。参州既不闭塞也不偏远,这事儿又大,爱讨论的人也多,没多久就从参州传出去。而这消息一旦在人群中漫开,每个人要怎么想,就由不得谁控制了。
国难当头,这传言就像是一把干柴,正好加在原先那些谣言烧出的烈火上,让“顾终南”这个名字又沸了些,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子,都能叫边上的人烫着几下。
而随着这借军火的事儿被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个流言也更深了几层。
“什么,这都哪里传出来的?”
苏曼笙坐在车上,气鼓鼓地瞪着阿沁。
阿沁拉着苏曼笙的手:“小姐,您也不是不清楚,这什么世道啊,最大的事儿也就是这些,谁都爱看爱听,而看久了、听多了,连传数次,假的也成了真的……”
“什么成了真的?那些人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自己想?任凭别人胡讲两句就信了?现今这年头,说话真是不用负责任。”
阿沁软言软语给苏曼笙消气,心里却念着,想当初,小姐您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吗?不过见了几面,这还护上了。
“小姐,不气了,您瞧,这都快到了。”
苏曼笙往车窗外看,果真看见军部大门,这才不情不愿掏了镜子出来整理妆容。可她眼睛被气得红红的,眉头也舒展不开,怎么看怎么不好看。
“你快给我讲几个笑话,不然等会儿我都笑不出来。”苏曼笙着急地对着镜子左右看,“这副表情难看死了。”
“这会儿笑不出来,等见着少将不就笑出来了……”
“嘀咕什么呢!快点儿,我真是白养着你了。”
军区附近沙尘颇重,这车轮向前滚着,后面便扬起一片沙土。
而等车子停下,车里的人也先是等那些黄沙落地才提着裙摆走下来。
这军火物资来来回回送了许多次,几乎每一次,苏曼笙都跟着过来,说是来散心长见识的,可她每回都是精心打扮了,一到这儿就要找顾终南。
次数多了,大家伙儿也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路过的小兵对视一眼笑了笑,彼此靠着眼神传递着什么信息似的,却被进门的人一挥手给打断了。
于老九瞪过去:“这么闲?”
两个小兵连忙敛下表情立正站好,于老九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拍着脑袋替他们少将头疼起来。
小兵瞟一眼,又瞟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于哥,我说那苏大小姐对咱们少将够热乎的啊,这都连着快两个月了,按说少将谈的军火早送完了,这后来的都是苏大小姐自己和二爷请来的东西吧,这位可是真财神爷。”
另一边的小兵裹着围巾,白气从嘴边冒出来:“那是,于哥,您给我们透个底儿呗,少将和苏小姐到底有没有一腿?”
“腿个屁!”于老九一手一下在两个小兵的脑袋上敲了起来,“再让我听见你们瞎说,饭甭想吃了!”
见小兵们老实了,他静下心倒是寻思了起来:“不过我说这事儿够玄乎的,那大小姐之前也不是这么个脾气啊……我之前听她那话,不是瞧不上咱少将吗,怎么转性了?我看别是苏二爷看中了少将,给她灌了碗迷魂汤,这才……”
“才什么?”
“才换了心思,瞧上了少将,然后……”
于老九说着,转身,就对上顾终南笑吟吟的一双眼。
当即他就吓得打了个嗝儿。
“于老九,我说你胆子不小啊。”跟在顾终南身后,陈柯君环着手臂走出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大庭广众的就开始胡说八道编排上级……现在讲得这么起劲儿,上回我私下问你,你怎么不说?”
“我……我这不……”
“行了,闭嘴吧。”顾终南摆摆手,“还嫌我事儿不多、不够烦的?”
他说着往门里走进去,于老九见他进门,刚出个声儿,就被他止住:“要说的东西和军情有关吗?”
于老九顿了顿,摇头。
“那就住口。”
说完,顾终南便走进去,但他刚走几步就后悔了。
“终南哥哥!”苏曼笙从屋里迎出来,手上提着个精致的小袋子,脸上笑意盈盈,“你可来了。”
顾终南浑身一僵,缓缓回头,身后于老九一脸无辜地摊手:这可是你不让我说的。
不远处,两个小兵跟着陈柯君憋笑,四个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开始看戏,新鲜热乎第一手的,甭提多开心了。
与他们相反的是顾终南无奈想走又不得不去应付的揪心。
“你……”顾终南沉吟一会儿,“你怎么又来了?”
苏曼笙瘪瘪嘴:“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来的。”
那还是苏曼笙第一回来这儿时,顾终南随口讲的。他那时没有多想,只当小女孩没见过这些地方,又天不怕地不怕,寻个新鲜,和在家待久了出门踏青是一样的,再加上她毕竟姓苏,他也不好说得太重,才会客套地对她这么讲一句。
不承想会有今天。
“我那是……”顾终南往后瞟一圈,“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没事情要做?要不我给你们安排点儿?”
他这一声之后,那一排便只留了个陈柯君。
她本就是有事要和顾终南商量才过来的,现在事情没说,她也不好走,正巧占着便宜,瞧个热闹。
苏曼笙眨着眼睛看他,面上有些担心:“天气这样冷,终南哥哥就穿件单外套吗?”
陈柯君打量了她一圈儿,又望一眼顾终南,心道,你终南哥哥可比你穿得厚实,小姑娘自己轻轻薄薄不加衣服,关心起别人倒是有模有样。
“我……”
顾终南本想说些什么,末了也没说,要照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恐怕说多久也说不完。
“你若是没事,还是回家吧,这里到底是军区,你一个女孩子少来,不安全。”
“不安全?”苏曼笙摇摇头,“终南哥哥在这儿,怎么会不安全?终南哥哥可是英雄,国土都护得,哪能护不得我。”
顾终南被这左一个终南哥哥右一个终南哥哥弄得脑壳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手还没放下就听见苏曼笙问他:“终南哥哥,你不舒服?”
“我……对,我不舒服,我先走了。”
他转身,对着陈柯君比口型说“快走”,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人拉了袖子。
在他身后,苏曼笙大概也觉得自己是太大胆了,她看他转回来就松了手。
她吸了吸鼻子,回想起自己过来的这几次,原先不愿面对的想法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尽数涌上头来,与此同时,鼻腔也被冷空气激得发酸。
“你是不是在躲我,是不是不想见我?”
陈柯君挑眉,脸上一句“小姑娘终于看出来了”写得明明白白。
“我每回来这儿,都要同二叔费许久的口舌。二叔不愿我来,阿沁也叫我少来,他们都说这儿没什么好的,也存着不定的危险,可我就是想过来。”苏曼笙咬了咬下唇,“我……我就是想见你。”
哟,摊牌了?
陈柯君看得有滋有味的,连顾终南给的眼神都没顾上。
饶是苏曼笙这样心直口快、从来有一说一的姑娘,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也觉得有些羞。
她被宠着长大,确实任性了些,可她也知道,女孩子家不该这个样子。她不该每天全心想着念着一个人,不该在察觉到他的拒绝之后还佯装不知贴过来,她应当自尊自爱一些,给自己留个体面,她本来就是最爱面子的。
她捏着拳头,言语间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味道:“终南哥哥,我喜欢你,你知道吧?”
她目光灼灼,将话说清了。
倒是顾终南,搜肠刮肚找着拒绝的话。他倒是能直说,只是怕直说伤她。
找来找去,他终于找到一句觉得贴切的。
他说:“你还小。”
陈柯君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不小了!我虚岁都十六……不,十七了!我能同你在一起的!”苏曼笙粉着张脸,“只要你答应。”
顾终南叹了口气:“那可糟了,我没想答应。”
“你……你拒绝得这么快做什么?我挺好的,真的,我会的很多,你多了解了解再说呀!”苏曼笙着急,打开提了一路的袋子,“我上回过来,见你桌上摆着盒糖,我……我前些时日,有朋友给我带了这个。你瞧,这是国外来的,比寻常糖果好吃,是稀罕东西,我就吃了一小块,剩下的都留在这儿。我存着没吃,就是想今天带给你的。”
见着她这样,陈柯君一下子有些笑不出来了。
若那些传说没错,这苏曼笙被捧着长大的,她任性散漫都习惯了,却能一而再地来碰顾终南这个软钉子,过往种种再加上如今模样,估计也是动了点真心。
只可惜,她选错人了。
北方冷得早,尤其最近大降温,苏曼笙来时为了打扮,没穿厚衣裳,现下被冻得鼻子手指都发红,眼睛里也蒙着水雾,却仍固执地捧着那盒糖抬头望他,想他收下。
可顾终南只是看了那盒子一眼,轻叹一声:“你看错了。”
苏曼笙愣愣道:“我看错什么了?”
“我不吃糖,也用不着这个,你带回去吧。”
“这么可能,我问过的!你明明喜欢吃甜的,那些小兵还见过青崖姐姐给你买……”
“那怎么一样,她是陆青崖。”
他轻飘飘留了这么一句,便轻咳着编出什么类似“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之类没人信的鬼话出了门。而陈柯君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拍拍小女孩的肩膀权当安慰,也跟着出去了。
原先留在门外的阿沁小跑进来,犹犹豫豫:“小姐,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曼笙抓着那盒子,指尖都发白。
“小姐?”
苏曼笙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抹了把眼睛:“刚才终南哥哥往哪边走的?”
阿沁没见过这样的苏曼笙,一时怔了:“往……往西……”
“西边哪是休息的屋子,他理由找得烂就算了,连躲我也不走心。”
“小姐,您是要去找少将吗?”
“我……”
苏曼笙忍了许久,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接连着掉下来。
“不找了!”她忍着哭腔,“有什么好找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不喜欢我吗,凭什么我每次都要找他?我找他找得还不够多吗?我每次出门多不容易,他呢,他巴不得我出不来,巴不得不见我……我巴巴想看他一眼,他只嫌我烦罢了!”
“曼笙?”
门外,陆青崖拿着纱布,正要去李四季那边帮忙,却因为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低吼而停住了。
“你这是……”
还不等她问完,门里,苏曼笙慌慌张张便擦了眼泪。
可她刚想回陆青崖的话,脑子里就响起顾终南的声音。
——“那怎么一样,她是陆青崖。”
她是陆青崖。
苏曼笙一下子更委屈了。
苏二爷年轻时辗转了许多地方,只后来在长津读书才待得久些。而她小时候也因为这个,在哪儿都待不熟,没多少玩伴,唯一关系好些的就是陆青崖。
怎么就偏偏是陆青崖呢?
“青崖姐姐……”
苏曼笙低下头去。
陆青崖后知后觉地从她方才吼的那些话里觉出些什么,她也不再多问,只过来给苏曼笙擦眼泪:“这么难过吗?”
她的声音温柔,为自己擦眼泪的那只手也温温热热的,苏曼笙一时不想辩驳,就点了点头。她不情不愿被陆青崖抱在怀里,鼻子和眼睛都比原来更酸。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说:“怎么偏偏……”
说了一半,又不讲下去。
陆青崖的肩膀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什么?”
“没什么。”
屋檐上覆着薄薄一层冰霜,即便是到了白天,也没融多少,半天才化几滴水。这几滴水,要攒许久,才能从檐边落下来。
她们站在这儿,听见滴答声响,不晓得听了几轮。
而苏曼笙却怎么也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