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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

03

晚餐时间,餐桌上只有妮娜一个人。

朱老爷子要比原定返程时间晚几天回来,说是顺便去隔壁市拜访故友。

舒杭突然人间蒸发,静姝一直沉迷画室,牧洲已经两日不见人影。

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妮娜食欲不佳,吃了两口就撤了,端着小巧精致的果盘绕到画室门口,轻轻敲门。

“进来。”静姝的声音是渗进骨子里的那种清冷。

妮娜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颜料气息不刺鼻,闻着让人提神醒脑。

女人端坐在画板前,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支画笔固定,手上拿着颜料盘,正细致地为画作上色。

“静姝姐姐。”

听见唤声,静姝回了点神,抬头冲妮娜微笑,说:“妮娜来了。”

“李婶说,你这两天又没怎么吃东西。”妮娜走近,满眼担忧,“你本就在生病,还这么不爱惜身体。”

静姝抿了抿唇,眼底晃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灰光,放下手里的果盘,侧过身看她,小声说:“爱不爱惜,也就那么点时间了。”

“你少胡说。”妮娜一听这话就急,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心疼,“十年前医生就这么说,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是……”

静姝抬手捂住心脏的位置,极勉强地扯了下唇,镇定情绪后继续说:“我能感受得到它正在慢慢枯萎,也许哪天突然就没力气了。”

“姐姐。”

妮娜有颗很柔软的心,光想想她说的话,便忍不住湿透眼眶。

“哭什么?”静姝眉目柔和。

见妮娜泪眼婆娑,伸手替她擦干眼角的泪珠,像是自言自语:“眼泪留着,等哪天我真没了……”

“你又来,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

“好好好,我身强体壮,能活一万年。”

妮娜哼哼道:“这还差不多。”

暮色降临,女人继续沉迷作画,妮娜则满画室瞎逛。

画室左侧墙上挂满已经完成的画作,靠墙的位置放置了几个打包好的画框,为首的那个包装纸撕开一个小口。她好奇地撩开去看,见着画中人,瞳孔逐渐撑大,呼吸静止,思绪慢慢回笼清醒。

“我听舒杭说,那天是修远哥哥的生日?”

静姝呼吸一颤,鲜红的色彩画出边界线,她听懂妮娜的问话,坦然承认,“嗯”了一声。

妮娜走到她身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见到他了吗?”

“嗯。”

“没说话?”

“没有。”

说完,静姝缓缓垂眼,转头看向窗外,一点点回忆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夜晚。

她带着亲手画的生日礼物去见叶修远,本想送了就走,没想到却被一个漂亮的长发女人先一步截和。

那么冷的天,女人穿着皮衣短裤长靴,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叶修远很绅士地替她撑伞,载着女人消失在漫漫雪夜。

“要不要跟上去?”舒杭不确定地问。

“不了。”她摇头,转身看了眼后备厢里的画框,笑意酸苦,“送不出去的,又何止是画。”

妮娜见静姝盯着某处失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静姝回神,躲开妮娜疑惑的注视,语气淡淡道:“我画得不够好,想想还是算了,免得送出去丢人。”

“可你已经画了八年了。”

“是啊,都八年了,年年没画好,我真的一点进步都没有。”

妮娜走到静姝面前,半蹲下来,死死盯住她的眼睛,自小生病令她面色惨白,总是一副怏怏的病弱模样,长睫低垂,透露着淡淡忧伤。

“我帮你。”

“嗯?”

“我帮你追他。”

“别闹了。”静姝轻笑,瞧着小姑娘正儿八经的严肃样,忍不住戳她的脸,“现在这样,也挺好。”

“哪里好,暗恋纯粹就是折磨自己。”妮娜是一点就着的急脾气,对暗恋这种事完全无法忍受,特别是暗恋多年,一直默默喜欢,默默难过,想想都憋屈,“你就试一次,行就行,不行拉倒。”

她直起身,两手叉腰,下巴微昂,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说:“叶修远虽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但你好歹也是朵有才有颜的清纯小百合,要我说,你配他简直绰绰有余。”

静姝听她眉飞色舞地描述,笑得合不拢嘴,视线无意瞥向屋外恍惚的人影,冷不丁来了句:“那牧洲呢,他是什么?”

妮娜脸色大变,支支吾吾地吐字:“聊……聊得好好的,干吗突然提这人……扫兴。”

静姝见她装聋作哑,故意说给她听:“其实吧……我之前有考虑过接受外公的提议,跟他好好相处试一试。”

“他?”妮娜呼吸一沉,“他凭什么?”

“认真来说,他挺不错的。”静姝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小姑娘,笑意加深,一样一样细数,“样貌身材好,温柔体贴,成熟稳重,貌似也很会照顾人。”

“那些都是假象,你千万别被他那张脸骗了。”妮娜急迫打断,面红耳赤地大声嚷嚷,“他就是个穷困潦倒的小镇渣男,到处留情,外面的女朋友七八九十个。”

“是吗?”

“千真万确!”

静姝看着上蹿下跳的妮娜,使劲憋笑,故意说:“哦,原来他这么坏。”

之后,她转头看向拉开一半的画室门,嫣然一笑,问道:“你都听见了吧,小镇渣男?”

妮娜愕然,心跳瞬间停滞。

她像机器人卡机了似的慢慢转过身,不偏不倚地对上刚从室外进屋的男人。顶灯照亮他小半张脸,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深蓝色的西服上沾染的雪粒,化成星星点点的水渍。

“我先走了。”

她故作镇定,大步流星往外走,淡然地同男人擦身而过,往后的每步都迈得极其艰难。

牧洲静默地站了片刻,迎来静姝略带同情的注视,外加看戏的幸灾乐祸。

他微微垂眼,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笑音。

前两日在外头跑得头昏脑涨,事情结束后马不停蹄赶回来见妮娜,结果意外收获这么多“好评”。

这还真是,惊喜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半夜,屋外狂风咆哮,屋内鸦雀无声。

妮娜在床上滚了几十轮,数羊数月亮数星星通通来了一遍,最后均以失败告终。

她以前就有失眠后饮酒的毛病,写作压力太大,不喝醉睡不着。

可自她上山后,不愿再烦山下那些破事,作息逐渐正常,勉强能入睡。

只是现在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还有他在酒店里说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她告诫过自己不可相信,但那段记忆不仅无法消除,还不断发光发亮,直到完整地铺满她的感官世界。

伤疤还没好,她却忘了疼。

朱妮娜,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活该被折磨。

妮娜出门下楼,跑去厨房欲拿几罐啤酒。

偶然发现冰箱最上层的草莓布丁,肚子里馋虫叫个不停,她决定放弃减肥,踮脚努力凑近。

她脚尖着地重力不稳,身子前后颠簸摇摆,突然,后背撞上硬邦邦的身体,清新的柑橘香气窜进鼻间,远比腻人的香水更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诧异回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是他。

“要什么?”

牧洲因工作的事熬到半夜,外出的衣服没来得及换,只脱了外套,黑色衬衣称得本就过分白皙的脸更显病娇感,他眼眸深沉,炙热而坦诚。

“啤酒。”妮娜想着反正拿不到,不如指挥别人,“还有布丁。”

男人听话照办,把布丁塞进她手里,啤酒拿了四罐,没急着给她,自己拎着转身就走。

“喂——”她伸手扯他的衬衣,“啤酒是我的。”

牧洲回身看她,眼眸无比纯净,说道:“我陪你喝。”

“我不要。”她闷声拒绝。

她手心的布丁都快捏碎了,仿佛同他共处的每分每秒都是精神上的折磨。

男人无言轻叹,往前走了一步,她跟着退后,直到退无可退。

“我两天没见你了,让我多看几眼好不好?”

“不、好。”

闻言,牧洲轻轻蹙眉,面露矛盾之色。

他既想迫切地发起进攻,又想细水长流地缓步靠近。

他不确定她喜欢哪一种,只能耐心地不断尝试,直到找到她能够接受的节奏。

“我们之间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少在这边装聋作哑。”妮娜胸腔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现在害怕跟牧洲独处,太过亲密的空间,总让人想起一些不该回想的暧昧画面。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我说话?”她莫名其妙地跟自己置气。

“不能,”牧洲面色僵硬,话脱口而出,“我做不到。”

“你……”她憋了半天憋出两字,“有病。”

她不能再待下去,快速小跑上楼,好不容易瞧见自己的房间,刚要松口气,身后的人追上来,不由分说地以单手抱起她,霸道地拐进他的房间。

房门合上,他搂住她的腰带进怀里,在她刻意压低的叫喊声中把她扔到床上。

他严丝合缝地压上来,手里的啤酒顺势掉到地上,顺着地毯滚了几圈。

“疯子,你……”

她瞪圆了眼,骂腔全吞了回去。

男人近距离靠近,额头与之相抵,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她两手拽紧床单,没出息地红了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你想怎么样?”

妮娜茫然地看他,有些不知所措,这几天脑子完全是空的,只要想起那些话就会忍不住心动。

可她厌恶这种心动。

她以前从来不涉及感情,因为她清楚自己是个百分百“恋爱脑”。

当年就是吃了亏才会被男人骗得“人财两空”,所以她才封锁自我,再也不愿交付真心。

“不怎么样。”男人抿唇笑了下,略带自嘲,“我就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只喝酒,不干别的。”

“可我不想看见你。”妮娜瓮声细喃。

“我知道。”牧洲微微起身,两手撑在她身侧,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嘴,有些狼狈地看向别处,“如果不是知道你讨厌我,早在厨房我就亲你了。”

前两天他几乎没睡,今天生生熬到半夜,眼底布满血丝,唇色寡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无力惨样。

妮娜满眼警惕地盯着他,半晌不说话。

“抱歉。”

牧洲还是败下阵来,起身放开她,几步走到落地窗前,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烟盒。

他可以用笑去蛊惑其他人,游刃有余地玩恋爱游戏,可唯独对她,他再也戴不上那张虚伪的面具。

可少了面具的加持,真实的牧洲并不清楚该怎么追女人。

他只懂直白地表达,用最真诚的方式把自己摊开了给她看。

“嘎吱!”

屋里响起啤酒开盖声,接着,身前突然多了罐啤酒。他侧头看去,小姑娘别扭地站在他身边,把易拉罐强行塞进他手心。

“恶人就该有恶人的样子,你可怜兮兮地干什么?你以为这样我会心软吗?”她咽了口啤酒,低哼,“幼稚。”

牧洲低声笑,回道:“同小孩混久了,难免幼稚。”

“你才是小孩。”

“我又没说是你。”

妮娜气绝,这男人真不能同情,转头就蹬鼻子上脸。

“我走了。”

“别,我错了。”

牧洲伸手拉住她,没皮没脸地笑,目光瞥过她泛起红潮的脸,眸底滑过一丝热意,抬手抿了口酒。

“如果醉了,睡我床上。”

“滚。”

顿了顿,她侧过身面向他,仰着头好奇地问:“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牧洲没吱声,一口干完那罐瓶酒,然后微微弯腰,用平视的角度看她。

夜晚的男声很有磁性,似徐徐流淌的温水,平静得让人着迷。

“之前那个是,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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