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在心情烦躁郁闷的时候都会用一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欣赏风景,林樾就是这样。
艾比利旅店的顶楼是一个空旷的平台,黄昏时分,林樾总喜欢坐在那里的木质长椅上,眺望布依曼小镇低矮错落的白灰色建筑,惬意地呼吸着清爽的空气。
每当这个时候,布依曼这座小镇的天空中都会盘踞着厚厚的云层。
布依曼小镇,是A国与H国的交界边境。从边境那头传来的战火声听得林樾一行人很是揪心,这种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抵达的心情,让难以步入战地报道的记者犹如百爪挠心。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林樾本以为抵达了A国这座距离H国最近的小镇就可以很顺利地进入H国的古斯特罗市,可终究还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这已是林樾一行人停滞在这座小镇的第七日,依旧没有得到该国出入境管理局的放行通知。
肖义志来来回回地跑了几趟有关部门,却总是得到“静心等待”之类的敷衍回复。林樾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随事态发展的顺其自然。新闻工作就是这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需要有足够的耐心,该是你报道的它是不会跑的。
林樾优哉游哉地眺望天空,安逸却知道他心中的那股焦虑。
林樾深知在这个特殊时刻审批程序的烦琐,战火虽没有波及A国,却也是不得不严防的。这也正体现了H国境内战事剑拔弩张的局面。
几人下榻的旅店面对着一片草坡,草坡上零散着有两三棵大树,大树的树杈在夕阳的背景下是朦胧的金色。旅店右边不远处便是镇中心。A国的建筑群是交错而建的低矮平房,不管是在小镇还是城市。
在夕阳的泼洒下,灰白色的墙体却是透彻得发亮。
边坡上的草地慢慢地被夕阳的余晖所浸染,风吹草地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一时有海面波光粼粼的错觉。A国的生态环境相当不错,在这片草地上竟时不时地有一两只野鹿跑过,像是相互追逐着夕阳奔跑的孩子。
远方天边那几朵厚重的白云渐渐地铺散开,夕阳透过云层的间隙迸射出一道道彩霞,一切尽显优柔而缠绵。
02
艾比利旅店的老板是一个身材微胖、顶着啤酒肚、挂着络腮胡子、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他叫珀特,听林樾一行人要去H国,连连惊叹。
有一次,珀特和林樾几人闲聊起来。他操着一口带着地方语言腔调的英语介绍说,他之前生活在H国,父亲是H国人,母亲是A国人,父亲与母亲离婚之后,他随着母亲回A国,获得了A国国籍。这样算来,他也是半个H国人。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自从H国发生战争之后,他就彻底地与父亲失去了联系,如今他也已过不惑之年,父子之间不知是否还有再度相见的可能。
在这样的战火下,珀特自己也无能为力,只得默默为父亲祈祷。
说到这里,珀特不禁抹起了眼泪。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眼泛泪花的样子,林樾的内心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大人不是不会掉眼泪,而是不会轻易掉眼泪。以前,林樾总听父亲说,一个人走向成熟的标志就是他可以任意控制自己的眼泪与情绪,可到至亲离散等境地时,那种自制力是多么一文不值。痛哭流涕是排遣心中痛苦的最好方式,这是老天赋予人心最好的自愈良药。
母亲出事那年,父亲收到母亲噩耗之时,眼中也是泪花盈盈,强忍着哭意跟他说:“你母亲是英雄!”
那时,林樾不明白,所谓英雄就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人的命吗?如果这样,英雄的头衔他宁可不要,他要用这个头衔去换回母亲的命,可怎么也换不回来了。后来自己当了战地记者,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战地采访,才知道这一切与个人荣誉、英雄等称号无关,这是职业的信仰。直至这个战乱国家从炮火中走出,和平解放——这是一个战地记者职业生涯的成就,因为他见证记录了战争的残酷、和平的珍贵,记录下了血的教训,时时敲响避免后人重蹈覆辙的警钟。
布依曼小镇的人们对遥远的炮火声早已习以为常、不为所动了,他们麻木地照旧生活。可在不远的H国的人们呢?他们究竟是存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他们也一定渴望着能迎来一片崭新的天地。
A国与H国就像是两个世界,一面是天堂,一面是地狱。
夕阳西下,远方隐约还能听到炮火声,可不管H国是天堂还是地狱,林樾一行人都是要去到那边的。
艾比利旅店客人稀少,在求得老板珀特的特许下,晚饭时分,林樾几人便在顶楼的平台上支起了一张桌子。
主食是面包,类似于法棍,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蘸着带有A国特色的酱汁。配菜是蔬菜沙拉,还有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
六个人食之无味,他们被滞留在这里,连出发的时间都不确定,进入H国似乎十分艰难了。
“你们多少也吃点东西吧!这么饿着,岂不是还没等到放行通知,人就已经垮了。”安逸劝说道。
“吃吧,都动起来。会有结果的。”林樾也只得这样安慰大家。
突然,肖义志像是想到了什么:“或许我们不需要拿到签证。”
“你是指非法入境?”魏旭阳问。
“是啊!”他点了点头。
当然,在H国战火纷飞的特殊时刻,“非法入境”一词自然不复存在。
“我看,现在要想早些进入H国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再等下去,可能彻底进不去了。”余汇晨附议。
肖义志的这个提议获得了大家的认可,眼下只有林樾一人默不作声。
“林樾,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安逸问。
“不错,和我的想法差不多,特事特办。”
众人没想到林樾会欣然同意这个提议,都有些吃惊。
“这样吧,奕鸣和肖义志你们两人去找个向导,最好是熟悉两国地形路线的。汇晨和旭阳去找车子,我和安逸明天再去一趟出入境管理局,看看情况。”林樾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任务。
几人纷纷点头。
03
次日,大家分头行动。
一大早,林樾带着安逸前往出入境管理局。
一路上,林樾紧紧跟着安逸。在这样一个闭塞的、与外界交流甚少的国度,带着一个东方女孩走在这异国的大街上,时不时有好奇或是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小心点总是好的。
布依曼小镇的街市,摊贩云集。
安逸觉得不管是在哪国,叫卖几乎都是永远不变的、最简单方便的销售方式。
摊贩们的叫卖声洪亮震耳,带着本国特色的饶舌音以及加快的语速,让安逸惊奇不已。
走在满是摊贩的异国街道上,安逸对贩卖的各种东西都抱着好奇的心态,路过时总忍不住去瞟一眼,而林樾却是无心顾及摊贩们贩卖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时不时地出声让安逸快点走。
这让安逸觉得林樾很无趣。不过,她知道林樾心里想着的是怎样才能尽快进入H国,于是也没有反驳之意,只是她常常会被摊贩的叫卖声和摊子上的各种东西吸引而慢下脚步。
这时,林樾又不耐烦地说:“你再这么左顾右盼下去,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儿?”
他表情严肃,显得威慑力十足,吓得安逸主动紧跟着他,不敢再拖拉。
走着走着,安逸又突然被从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香气吸引。
她循着香味看过去,只见一位中年妇女顶着竹编篮子在贩卖鲜花。这里的妇女总是头顶着贩卖的商品,诸如水果、小吃等,而且不管商品有多重,她们都能保持平衡,健步如飞。
安逸靠近一看,发现那是一种黄白色的花朵,用线串着,两朵一组。
她凑近一闻,花香四溢。
“这是什么花?”安逸好奇地问。
中年妇女听不懂英文,但大抵猜到了安逸问的是什么问题。虽然两个人语言不通,中年妇女依旧很是热情,连比带画着,希望安逸能够明白。
“这是白兰花。”林樾走过来为她解答。
“你怎么知道?”安逸问。
“你没有在国内旅行的时候遇到那种拦车售卖的吗?他们卖的就是这种花。”林樾一脸嫌弃,给了她一个“你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知识渊博’啊!”安逸噘起嘴。
她不再理睬林樾,转身和卖花的中年妇女比画着价钱。
“How much(多少钱)?”
这句,中年妇女显然听得懂,她比出五根手指。
“Five?五块?”安逸反复确认后,从口袋里掏出当地的货币来付给了中年妇女。
交易完成后,安逸一副满足的模样,拿着花凑在鼻前闻了又闻。
“有你这么闻花香的吗,小心花香太浓鼻子受不了。”林樾继续吐槽。
“我乐意。”
安逸拿着用线串成的白兰花,放在掌心很是喜爱。林樾无奈地摇头,她可真像个未涉世的孩子,见到什么都是新奇的。
“你等等。”说着,他跑回刚才那个卖花的中年妇女那儿,又比画着要了一条长绳,然后跑回安逸面前。
“把你的花给我。”林樾对安逸说道。
安逸犹豫:“干吗?”
“给我,又不抢你的。”见安逸如此犹豫,护着手中的花不肯放手,林樾索性直接“抢夺”。
“哎……小心点!”林樾的抢夺引得安逸一阵叫唤,生怕这宝贝被弄坏了。
林樾夺过花,娴熟地用线穿了起来。
“把手伸出来。”他对着安逸说道。
安逸在一旁闷不吭声地看着林樾,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
林樾把那串白兰花改成了可以戴在手腕上的挂件。他小心翼翼地替安逸戴在了手腕上,细心地打了个结。安逸看着林樾认真的侧脸看得入迷,直到他一声“好了”,她才从呆望中回过神来。
安逸摇了摇手腕,两朵黄白色的小花在她手臂的摇晃间左右回摆,她兴奋地说:“这么一看,还蛮像一件工艺品的哦!”
林樾笑了笑,又是一句吐槽:“还真没看出来,两朵小花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
“你懂什么,鲜花可是生活里的情调与浪漫。”安逸试图反驳。
“好了,不跟你抬杠。快走吧,再不走,到时候出入境管理局外又大排长龙了。”林樾无奈道。
两人正要迈步离开,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跑到了林樾和安逸两人的面前。小男孩衣着简单,只是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脸蛋上也挂满了尘土,可能是从H国逃来的难民。他伸出黝黑皲裂的双手做捧握状,嘴中念叨着什么。
林樾和安逸听不懂小男孩的话,彼此对视,一脸疑惑。
“他在说什么?”安逸问林樾。
林樾摇了摇头,他蹲下了身子和小男孩平视。然后,他询问小男孩:“你是不是肚子饿?想吃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吃东西的动作。
小男孩的理解力非常好,连连点头。
其实早在小男孩双手摆出捧握状时,林樾心里就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看着小男孩渴望的样子,安逸顿时产生了怜悯之情,还没等林樾做出下一步动作,她就已经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100元的当地货币递给了小男孩。
林樾来不及阻止,钱就已经递到了小男孩手中。小男孩喜出望外,他知道这是“钱”,可以换取自己渴望的食物,他挥舞着手中的纸币,兴奋地说了一句什么便跑开了。A国经济稳定,100块钱对于小男孩来说足够吃上几顿好饭,这是最为欣慰的。
林樾神情无奈,而安逸丝毫没有发觉,完全沉浸在帮助到他人的喜悦之情里。
还没等林樾开口,不一会儿,从远处几个方向陆陆续续地跑来了七八个孩子,瞬间把两人围住了。
安逸吓得拉住林樾,扯了扯林樾的衣袖,靠在他的耳边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还要说你呢!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我怎么了?”安逸被吓得不知所措。
“肯定是刚才那个小男孩拿着钱,告诉这些孩子有人发钱了呗!”
“这好办!”安逸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钱发给了围着他们的孩子,拿到钱币的孩子心满意足地跑开了,又来了其他的孩子,到后来安逸只能把口袋中的零食分发给孩子们。但是,孩子们越聚越多,随身携带的零食越来越少,得到消息的孩子纷至沓来,这就像是个无底洞。
见状,林樾只得赶忙拉着安逸逃离现场。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一处巷口。
林樾左看右看,发现没有孩子追上来,这才放下心来大口喘着粗气。
“散财童子啊你!”还没等安逸彻底缓过劲来,林樾就已开始责骂。
“我不是看他们可怜嘛!”安逸委屈地说道。
“傻瓜,财不外露懂不懂!这下好了,任何人都知道,这条街上来了个从东方来的大金袋了吧!”
安逸一时语塞,低着头瘪瘪嘴。
战乱之下,许多H国的难民相继从边境地逃至这里,滞留在这里,成为偷渡者,有家不能回。
两人不敢多待,加快步伐前往出入境管理局。
出入境管理局的相关官员依旧是一副懒惰敷衍的态度。办理窗口堆积着如山的护照,难民如潮,相关官员更加集中精力去审核他们的护照资料,自然而然就把像林樾、安逸这些要进入H国“没事找事”的人晾到了一旁。
对于相关官员这种三声不应,七声不响的办事态度,林樾和安逸虽然生气,却也无能为力。
“气死了!气死了!什么办事态度嘛!”安逸不悦地碎碎念着。
林樾和安逸回到旅店时已是黄昏,两人不仅精疲力竭,还一事无成。
好在余汇晨和魏旭阳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余汇晨扫视了一眼众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
“什么好消息?”林樾问。
魏旭阳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咳咳……珀特老板听说我们在为不能进入H国而发愁,并且还在四处找车子和向导,他告诉了我们一条可以进入H国抵达古斯特罗市的道路,还有,他愿意开车带我们去。”
“真的吗?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安逸兴奋地反复询问。
“是真的,我们明天出发。”魏旭阳笑着回答。
林樾的心情同样兴奋,可他要保持镇定。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大家晚上好好休息,进入H国之后,全员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是!”
众人纷纷回应。
04
广袤大地的穹顶之下,云彩翻涌卷积着,渐渐地,半边天由白变红,映照在白灰土墙的建筑与绿色的草坡上,沉浸着一片红色的暖意。
晚饭之前,安逸坐在旅店顶楼的长木椅上,望着远方天空的晚霞。她终于明白林樾为什么那么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天空发呆了。这样的美景,的确很能平复人心中繁杂的思绪。安逸觉得林樾的脾气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像一个温暖的邻家大哥,有时又像一个严肃的教导主任。
不知什么时候,林樾悄然坐在了安逸的身旁。
安逸还在为早上林樾痛骂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耍着脾气不愿理他。
林樾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就挪了个位置。
“生气了?”林樾开口问。
“哪敢啊!白天你可是把我骂得一无是处哦!”
正说着,那边余汇晨已把晚饭摆上了桌子。
晚饭几人照旧打算在顶楼解决,伴着夕阳的光晕惬意无比。
“吃饭了!”余汇晨扯着嗓子叫唤。
众人聚集到餐桌上。
由于可以离开A国进入H国了,这顿晚饭是由余汇晨亲自下厨所做,所以显得格外丰盛。
“林大记者是不是又惹到我们家安逸了?”刚落座,余汇晨就已开口调侃。
林樾不作声,反倒是魏旭阳开了口:“我家樾哥就是这样,毒舌、霸道外加缺一根筋,请多担待!请多担待!”
众人“扑哧”一声,纷纷笑了。而魏旭阳自然也得到了林樾一个凶煞的眼神。
“哎!林记者,以后可不许再欺负我们安逸,你看看我们这边可是有三个人为安逸撑腰的哦!”余汇晨笑道。
“不,你们那边是四个,把这个叛徒也算上。”林樾指了指魏旭阳。
“我……我……大哥我可是你身边的人啊!”魏旭阳求饶。
余汇晨拍了拍魏旭阳的肩:“得了吧,无间道!”
众人连连发笑。
“既然林樾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我要揭你老底!”魏旭阳一副要告密的模样。
“啥劲爆消息啊,通通抖出来。”邵奕鸣起哄。
“你们知道林记者在我们报社的外号叫啥吗?”
“叫啥?”肖义志好奇地问。
“林妹妹……”魏旭阳神情贱贱,把语调拖得老长。
众人笑得打跌。
安逸看了林樾一眼,也忍不住捂着嘴爆笑。
魏旭阳拿自己开涮,林樾也没有生气,一边吃着盘子里的菜,一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瘆人”笑容。
“为啥叫这个外号?”余汇晨问。
“你们不知道,他刚来我们报社时可受我们报社女同事欢迎了,惹得我们社里其他男同事嫉妒不已。那时候,这小子比现在还严肃,那简直就是一张‘阴雨绵绵’随时都会暴雨骤降的脸。然后有一次,同事聚会,大伙儿坐在一起玩游戏,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体贴的暖男,于是才和他打成一片。后来一个同事聊着聊着就说到《红楼梦》,他说,贾宝玉第一眼见到林黛玉就觉得她是从天上下凡而来,而林记者也像是突然跑到社里的林黛玉,引得社里一众女‘假宝玉’的青睐,打那以后,这个外号就传开了。”魏旭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几人听得很是起劲。
“我在你们之中树立起来的形象啊,是不是分分钟没了?”林樾自嘲道。
“放心,林记者你在我们心中的形象依旧是高大伟岸的。”余汇晨说。
……
大家畅所欲言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星星布满天空,如钻石般明亮闪烁。
“好美的夜空啊!”安逸仰望着天空,惊叹了一句。
众人也都随着安逸的这声惊呼,抬头遥望苍穹,星河流泻。
再看一眼眼前的这片安宁景色吧,或许到H国之后,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硝烟与炮火了。
05
车子沿着公路行驶,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
林樾一行人乘坐的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SUV,这辆破旧的二手车,是珀特老板几经辗转从一个商人那里收购来的,好在经过改装勉强可以容纳下他们六人。
虽然车里有些拥挤,但安逸从没有想过能有一刻可以像现在这样和林樾靠得如此近。
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其实是绕了个远路,这也是珀特老板以前走货时经常走的路。在没有拿到签证的情况下,非法入境,选择这条路再合适不过了。这条沙漠里的路,自是没有人会拦下他们进行一番不必要的盘问。若不是精通A国与H国地形路线的人,其他人很少知晓这条路。
车子在珀特老板的亲自驾驶下穿过了漫漫崎岖的路途,直驱在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笔直公路上,道路两旁的沙尘卷积着扑向车子,只能将车窗紧紧关闭。这是这条公路的沙漠地段,环境恶劣,偶有几株猖狂的大型仙人掌伫立在沙尘中,炫耀着自己壮硕的躯体。
透过车窗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众人才感觉到沙漠的浩瀚,这般让人心生畏惧。
“你们坐好了,穿过前面的沙漠风暴区就是古斯特罗区了。”珀特老板用英语对几人说道。
“到了边境线那里您就把我们放下来吧,向导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林樾不好意思再麻烦珀特老板。
珀特老板点了点头,他娴熟地驾驶着车子行驶进沙漠风暴区,滚滚沙尘拍击着车窗,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安逸、余汇晨、肖义志等人有些担忧、害怕,这种阵势还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珀特老板也看出了大家的心情,在穿过风暴区后对着后视镜里的大伙儿安抚性地笑了笑。
车子朝前继续行驶着,终于在几个小时后,林樾一行人在古斯特罗郊外看到了向导的影子,报社给他们约定好的向导已在那里等待。
车子停下,几个人下车。
“珀特老板,谢谢!我们有缘再见!”林樾拥抱了珀特。
“Good luck(好运)!”珀特拍了拍林樾的肩。
众人也依依不舍地与珀特告了别,上了向导的车子,就此分别。
06
向导是一名叫麦恩的当地青年,二十出头,一开始林樾担忧以他这样的年纪阅历是否可以担任他们在古斯特罗向导的工作。毕竟,接下来与当地人员的交流和安排都是要交由向导处理的,这需要有很强的社交能力。而事实告诉林樾,他的担忧是多余的。麦恩有很强的沟通能力,在林樾他们一上车就表现出来了,他热情、开朗,丝毫不像是一个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青年。
“林记者,你们好!我叫麦恩,是你们在古斯特罗的向导,你们在古斯特罗市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他一边开着车子一边说道。
车子又经过了长时间的行驶才抵达古斯特罗市内,好在这辆车子比刚刚珀特老板的车宽敞舒适些。
当低矮错落的土灰瓦房相继映入林樾一行人的眼帘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了战地恶劣的环境。
入目皆是残垣断壁,被炸弹破坏后倒塌的砖石废墟,斑驳白墙之上满是流弹穿梭留下的坑洼弹痕,这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作为战地记者,他们已经司空见惯这样的场景,可每次再度目睹,心中却又是这般感慨万千。
大地一瞬间像是翻涌起了一阵氤氲的雾气,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有烟气升腾。
麦恩对大伙儿说道:“这里的人大都已经撤走了,市区还有一些市民舍不得离开,而留了下来,不过多数是激进青年。”
林樾深知,从自己进入H国开始,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要采访和了解的对象,于是便和麦恩攀谈起来。
“麦恩,在你眼中你觉得这场战争给百姓带来了什么?”林樾严肃地问。
麦恩没有回避,回答道:“杀戮。”他言语简短,寥寥两个字便是他心里最为真实的感受,“自从这场战争爆发以来,百姓们就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战火突袭下,他们成了四处流亡而无家可归的难民,就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即使是选择留在这里的人民也一样存活在炮弹的恐惧下,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我们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家了。”麦恩的话里带着几分愤慨与悲怆,语气里透露出无奈。
古斯特罗市是当前H国最特殊的一块区域,是南北两方都想夺取的对象。早在林樾几人进入这里的一个星期前,南部的反政府武装就曾对这片地区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而麦恩的哥哥就是死在了那场反击战之中。
“我热爱我的祖国,这是我们的家园,但我绝不允许有人玷污它!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而背地里却是为了争夺资源。我们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我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为了私怨冲昏了头脑,把枪炮变成发泄个人仇恨的利器而对准自己的同胞。”麦恩激昂地说,“以前我们总觉得战争离我们很遥远,可是当一切突如其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在流弹枪炮下我们竟然连保护自己身边亲人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逝去。回头来才发现原来我们曾经也是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国家。如今这里满目疮痍,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可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我们所认识的新家园。”
一向沉默不语的邵奕鸣也感慨道:“这让我想到了,去年我再次回到栗国做采访的时候,那里的人民在战后的废墟里做重建工作,我本以为当我把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因为反感而避开。可让我没想到的是那里的人民主动上前对着我的镜头露出一个个灿烂的笑容。其中一位穿着朴素的老人家上前用一口流利的中文与我打着招呼,我吃惊不已。后来,我从与他的交谈里知道,他们家在很早以前就搬到了中国,在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他们家在中国经营小本生意,后来听说自己的国家爆发了战争,于是他哥哥、弟弟和他,三人毅然决然地回到自己的国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出生在这里,即使这里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好,可它终归是我的家。即使我们的力量微薄,可终归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后来他的哥哥、弟弟都相继死在了炮火下,战争结束的时候他领养了十多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问他后不后悔回到这片土地,或者说他的哥哥和弟弟曾经有没有后悔过?他的回答是:我在中国的时候听过一句话,那句话是这样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铭于斯,其魂气无不之也,其死而有不澌者矣’。”
“他在国家最落魄的时候愿意回去,愿意做栗国人,这或许便是对这个国家真正的热爱吧!”肖义志说。
其他几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赞同。
林樾觉得如果他们这一群人能够在这次的采访里悟出些道理也不枉白走这一遭。
“麦恩,我们需要一个翻译,你愿意兼当我们的翻译吗?”林樾主动邀约,同时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在战地里,少一事总比多一事要好。
“很高兴能帮到你们。”只是让林樾意想不到的是,麦恩欣然应允了。或许对麦恩来说,林樾这些外国记者就是他接触外面世界最好的枢纽。
在交谈中,林樾觉得麦恩这个小伙子最好的一点是,他有自己的逻辑思想,不随波逐流地附和,对于任何事情他都有自己的看法。
车子继续在残垣的街道行驶,在路过一片空地(正确来说是一处军营,因为没有了墙垣难以分辨)时,几人透过车窗看到一群男人正在做着什么事情,好似是军事操练。
想必他们或许就是古斯特罗市民自发组织的保卫军。职业使然,林樾下意识地举起胸前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那群男人的年纪差距很大,有的是稚气未脱的青少年,有的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不是正规军队,却不逊于正规军,因为在古斯特罗的保卫战斗中,他们是主力军。有人专门传授他们使用各式各样的武器。听麦恩介绍,他们是志愿入伍的平民,在入伍之前职业身份各异,有工程师、教师、平民、无业游民……他们不满南北武装军的政权斗争,从而参与了这样一场保卫战争。
一个星期前的那场保卫战争对这里的人民来说是新的开始。他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庆祝自己的胜利。这样的场景,或许也只有在古斯特罗市这样的“特殊区域”才能见到。
07
每个发生战争的地方,总有大批的各国记者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们往往会选定一家酒店,作为自己的大本营,而那家被选定的酒店必须是安保、防卫等级最高的。
抵达与阿加沙约定好的圣司克酒店,林樾恰巧在门口看到了他。
阿加沙兴奋地给了林樾一个拥抱,并用他那并不流利的中文说道:“哦!林樾你终于来了!”
“许久不见,你的中文长进了不少。”林樾用英语回道。
两人如同许久不见的故友,情谊深厚。
林樾向阿加沙介绍了安逸等人:“我们这次人有点多。”
“人多好办事。”阿加沙笑着说,“我们马上要离开古斯特罗市了。”
“离开?你们要去哪里?”林樾问。
“报社派我们去H国的首都思若克里亚,那边人手不够。”
“这样啊!那可惜了,本来还以为能和你叙叙旧。”
“下次吧!”阿加沙叮嘱,“哦!对了,最近汽车炸弹频发,万事要小心。”
“你也要小心。”两人离别之前再次拥抱,“祝你好运!”
阿加沙和自己的同事离去,安逸和魏旭阳窃窃私语:“这个叫阿加沙的是不是对我们中国文化情有独钟啊?”
魏旭阳疑惑:“怎么了?”
“他身上戴着八卦形状的项链。”安逸说。
“是啊,他对中国的八卦五行挺感兴趣的。”
林樾一行人办完了入住手续,便一刻也不敢在酒店的大堂多待。这是战地记者一贯的职业病,他们觉得像酒店这样的地方,一旦闯入了恐怖分子或者携带武器者,大堂是最容易被袭击的地方。另外,在选择酒店的房间上也是有讲究的,尽量选择不是临街的房间。
一行六人选择了两套大的办公大房,每一个套房都有两间卧室和一间宽敞的书房。两个女人一个套房,四个男人一个套房。
安置好行李后,几人马不停蹄地前往报社在H国的工作站,依旧是麦恩开车带路。
麦恩做事很细心,他所选择的道路都是一些偏僻的小路,虽然会绕些路,但相对来说也会更加安全一些。
报社所租赁下来的作为工作站的房屋是一栋两层的水泥瓦房建筑,虽然简陋了些,但还算得上是个良好的办公场所。“树大招风”的道理他们几人都知道,越是不起眼的小楼越是安全。
小楼闲置了许久,卫生方面就不用说了。
打开门锁,余汇晨第一个黑脸:“什么啊!怎么这么像一百年都没人打扫过一样啊!”
飞扬的灰尘呛得几人直咳嗽。
地上满是脱落的水泥块和砖石瓦砾,办公桌也是东倒西歪的。
“有这么一个地方就已经不错了,哪还容得我们挑三拣四的。”肖义志说。
“好了,我们打扫起来吧,争取在太阳落山之前整理完这里。”安逸干劲十足。
“安逸你倒好,我平时在家可是什么都不做的主儿。”余汇晨懒懒地说道。
“懒成这样,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哦!”邵奕鸣调侃道。
“要你管!”余汇晨撇了撇嘴。
08
整栋楼房清理起来着实让人精疲力竭,由于工作量大,苦力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这几个男人的头上,安逸和余汇晨分得了相对轻松的几个活。
“搭把手,把桌子往里推点。”林樾指挥着。
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响声。
由于距离比较远,那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你们快看!”站在窗边的邵奕鸣大喊着。
几人迅疾围拢到窗前,只见远方升起了一阵滚滚黑烟,刚刚那阵爆炸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虽然离得很远,黑烟却是那样清晰。
就在几人感叹之余,不远处又升起一阵黑烟。
“你们看那,那边。”眼尖的邵奕鸣指了指远方一处同样冒着黑烟的地带。
“是连环爆炸吗?”这样的场面,让安逸有些害怕起来。
“大概是吧!”林樾叹息,初来古斯特罗市就遇到这样的场面,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林樾提醒道:“对了,白天我们在这儿就把窗户打开吧,以防炸弹的冲击波击碎玻璃飞溅出来伤到人。还有,晚上把电脑之类的贵重物品都带回酒店。”
几人连连点头。
回到酒店,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当地媒体报道今天发生在古斯特罗市的连环爆炸事件。
林樾虽然听不懂H国语言,却可以猜测出几分。他转了几台,终于找到一个用英语播报的新闻电视台,从画面中可以看出现场状况的惨烈程度。四五辆被烧焦的车子冒着滚滚黑烟,爆炸处的民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今天上午十一时许,古斯特罗市多地段发生了汽车爆炸事件。下午一时许,在通往H国首都思若克里亚的市公路上也发生了一起汽车爆炸事件,目前事件造成五人受伤,三人死亡,其中两人为外国记者……”电视里播报员用流利的英文播报腔快速地播报着新闻要点。
“天哪,太惨烈了。”邵奕鸣看着新闻画面感慨道。
“林记者,明天有什么安排?”埋头工作的肖义志抬头问道。
“明天我们去今天连环爆炸的现场拍摄采访,还有,初到古斯特罗市我们得到当地的新闻中心签发一张记者证。”
“去办记者证的事情就交给我和邵奕鸣,那采访工作就交给你们了。”肖义志说道。
麦恩开车依旧是小心谨慎,避开大路转入小路。
林樾提到昨天发生的那起连环爆炸时,麦恩一副麻木的表情:“前阵子也经常发生类似的汽车炸弹事件,在古斯特罗市这片特殊的地区,有人想制造出恐怖的氛围。”
“你的意思是?”林樾其实听懂了麦恩的话中之意,却又明知故问了一番。
“换句话说,是想让人们认为古斯特罗是恐怖组织的基地。”麦恩补充说。
林樾顿时觉得其中的奥秘深不可测,像一条暗流涌动的河。
终于他们到达了昨天发生连环爆炸的一处地点,看见了爆炸后黑漆漆的汽车。距离事件发生已将近十二小时,如今这里被从附近地区闻讯而来的国内外媒体占领了,现场还有医护人员正在处理被炸弹炸飞的尸体残肢。
安逸和余汇晨下车后立马投入到工作之中,余汇晨扛起摄像机,安逸则一脸肃穆,准备播报。
四周有举着枪支的古斯特罗武装军人员,他们负责保护国内外媒体。
对于这种场面,林樾和魏旭阳这样的资深记者已见怪不怪。汽车炸弹、人体炸弹……林樾总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慢慢地变得麻木,像是习以为常,就仿佛在战乱地区,看到被炸毁的车子就一定会有人死亡,就一定会有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尸体。渐渐地,从一开始翻江倒海的不适变得神情平淡,内心也变得愈加坚硬。
只是苦了安逸和余汇晨这两个不曾见过这样场景的女孩。
出于拍摄需求,两个女孩走近爆炸现场,最后,扛着摄像机的余汇晨终于忍不住生理反应,一阵呕吐。
对于她们来说,见识终究太浅,这一番动静反倒引来了其他记者的目光。
魏旭阳立马上前拍了拍余汇晨的背部,将她拉到了一旁。
“你没事吧?”魏旭阳悄声问余汇晨。
“没事……”余汇晨挥了挥手,可剧烈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安逸还算心理素质强的一类,可那种场面换作是谁看到都无法释怀。
林樾终是把安逸也拉到了一旁,两人呆愣愣地杵在那里。林樾深知,在这种情形下,他人片刻安抚的言语远不比让她自己静一静效果好。
安逸觉得自己与林樾相比,与其他在场各国记者相比,逊色不少。
09
骤然突变的天气使得采访不得不提前终止。乌云压顶,是下雨的前奏。
车子驶过市区的一片废墟,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阴郁的大提琴声。
安逸放眼寻去,才发现那里也是昨天发生连环爆炸的一处地方。
废墟处,苍老年迈的老人和一架大提琴尤为醒目。
几人下了车,安逸靠到离废墟较近的一处地方,就这么远远地望着演奏的老人。
老人演奏的是一首名叫《Song From A Secret Garden》的曲目,中文名是叫《神秘园之歌》。安逸熟悉这首歌曲,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曲目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榕城市音乐厅里,据说那是世界著名音乐团的巡回音乐会。安逸对音乐不甚了解,所以也是偶得了一张音乐会门票,怕浪费就去了。那时的安逸在音乐厅里听到这首曲子时,就觉得这首曲子的曲调竟是那样的空灵,搭配着小提琴的演奏竟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哀伤。乐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悠扬回荡,在座的观众皆沉浸入迷,而那种感觉却又与今时今日所大不相同。
麦恩说,这个老人总会出现在爆炸后的废墟上,用大提琴演奏乐曲。那是给逝者的祷告,是指引灵魂升上天堂的指路标。
老人这样做是想用音乐让生活在战争里的一代人坚持生的希望,他年过花甲,行动上稍有不便,却在拿起琴弓演奏的时刻格外庄严,那种随年龄逝去的风韵,在那刻都归还到了他的身体里。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低沉的乐声依旧回荡着,这样暗沉的天气搭配着阴郁的心情,几人伫立在雨里听着这首安魂之乐,顿时觉得原来人类如此渺小,我们所苦苦寻求的光源究竟所在何方?信念又是否在黑暗里就此被摒弃?